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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期一 笨手笨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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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星期一”理发店的落地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落在地板上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打旋。付洛野站在洗手台旁,手里攥着一条崭新的毛巾,紧张得手心冒汗。
夏迟西刚给第一位顾客剪完头发,摘下围布时,指尖的动作利落又流畅,惹得顾客连连夸赞:“夏老板的手艺就是好,每次来都满意。”
夏迟西淡淡颔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慢走。”
顾客推门离开,风铃叮当作响的余韵还没消散,夏迟西就转过身,目光落在付洛野身上。
“过来。”
付洛野立刻像被点名的小学生,小步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
夏迟西指了指旁边的洗头床:“今天教你洗头,先记步骤,水温、力度、按摩手法,一步都不能错。”
他说话时,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拂过付洛野的耳畔。付洛野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忙点头:“好,我记住了。”
夏迟西没再多说,弯腰调试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淌出来,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又拧了拧阀门:“水温要控制在三十八到四十度,夏天可以低一度,冬天高一度,不能太烫,会烫伤头皮,也不能太凉,顾客会不舒服。”
付洛野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备忘录,想要打字记录,却被夏迟西伸手按住了屏幕。
“记在脑子里,不是手机里。”夏迟西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付洛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先看我示范。”
付洛野连忙收起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迟西的动作。
夏迟西拿起一旁的洗发水,挤了适量在手心,双手合十揉搓,很快就搓出了绵密的泡沫。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揉搓泡沫时的动作舒展又流畅,看得付洛野有些出神。
“看好了,”夏迟西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泡沫要搓够,不能直接把洗发水倒在顾客头上,会刺激头皮。”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将泡沫轻轻敷在假人头的发丝上。手指插入发丝间,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头皮,指尖划过的弧度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按摩的时候,要用指腹,不是指甲,”夏迟西的目光落在假人头上,语速不疾不徐,“从发际线开始,顺着头顶、后脑勺、颈后,分区域按摩,每个区域至少三十秒,力度要轻柔,让顾客觉得放松。”
付洛野看得认真,嘴里跟着念念有词:“指腹,分区域,三十秒……”
夏迟西抬眼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副认真又有点呆萌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
“好了,你来试试。”
付洛野深吸一口气,走到洗头床边,学着夏迟西的样子挤洗发水。可他太紧张了,手一抖,洗发水挤多了,白色的膏体在手心堆了一小坨。
“啧,”夏迟西的声音里带着点嫌弃,“手抖什么?没吃饭?”
付洛野的脸瞬间红了,小声辩解:“我……我有点紧张。”
夏迟西没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腕上,力度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付洛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两人的距离很近,夏迟西的胸膛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淡淡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高中时,夏迟西身上也总是带着这个味道,那是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付洛野曾偷偷在小卖部买过同款,却从来没敢用过。
“放松,”夏迟西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的嗓音像是带着电流,“双手合十,慢慢搓。”
他握着付洛野的手腕,带着他一点点揉搓手心的洗发水。泡沫一点点冒出来,绵密又细腻,付洛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指腹摩擦时的触感。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付洛野的脸颊烫得惊人,他不敢转头,只能盯着自己和夏迟西交叠的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力度均匀点,别太用力。”夏迟西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握着付洛野手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泡沫搓够了,夏迟西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付洛野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觉得有点失落。他定了定神,弯腰将泡沫敷在假人头的发丝上,学着夏迟西的样子,用指腹按摩头皮。
可他的动作太僵硬了,手指像是不听使唤,要么用力过猛,要么轻得像挠痒痒,完全没有夏迟西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不对,”夏迟西走上前,伸手纠正他的手势,“指腹贴紧头皮,弧度再大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付洛野的手指,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电流,窜过付洛野的四肢百骸。
付洛野咬着下唇,努力集中注意力,可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夏迟西的脸上瞟。阳光落在夏迟西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温柔。
这样的夏迟西,和高中时那个会在他解不出数学题时弹他额头,会在他跑八百米崴脚时背他去医务室的少年,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记忆的碎片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高二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整个校园都裹上了一层白。那天是期末考试,付洛野因为前一晚熬夜复习,早上起晚了,慌慌张张地冲进考场时,连笔都没带。
他急得快要哭了,站在考场门口团团转。就在这时,夏迟西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崭新的钢笔。
“给你。”夏迟西把笔塞到他手里,笔杆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付洛野愣住了:“你……你不用吗?”
“我多带了一支。”夏迟西说完,转身就走进了考场,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后来付洛野才知道,夏迟西根本没多带笔,那是他自己要用的笔。那天考试,夏迟西是借了后座同学的笔才完成的。
这件事,夏迟西从来没提过,付洛野也没敢问,只是把那支钢笔珍藏在了文具盒里,直到高三那年,被父母打包行李时弄丢了。
“发什么呆?”
夏迟西的声音打断了付洛野的回忆。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还停留在假人头的头顶。
“对不起,对不起。”付洛野连忙道歉,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夏迟西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集中注意力,再走神,今天就别吃饭了。”
付洛野连忙点头,不敢再分心,认认真真地跟着夏迟西学洗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临近中午时,店里来了一位真正的顾客,是个烫着卷发的阿姨。
阿姨一进门就笑着说:“夏老板,今天还是老样子,洗个头再吹个造型。”
夏迟西颔首:“坐。”
阿姨刚在洗头床旁坐下,就看向站在一旁的付洛野,好奇地问:“夏老板,这是新来的学徒啊?”
“嗯。”夏迟西应了一声,看向付洛野,“你来洗。”
付洛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我……我来?”
“怎么?不敢?”夏迟西挑了挑眉。
“不是,我怕洗不好。”付洛野的声音都带了点颤音。
“怕什么,有我在。”夏迟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付洛野深吸一口气,走到阿姨身边,颤巍巍地打开水龙头。他先伸手试了试水温,还好,和夏迟西教的差不多。
挤洗发水,搓泡沫,敷在阿姨的头发上,然后用指腹按摩头皮。
一开始,他的动作还是很僵硬,力度也把握不好。阿姨倒是很和善,笑着说:“小伙子别紧张,慢慢来。”
付洛野咬着牙,努力回忆着夏迟西教的步骤,一点点调整力度和节奏。
夏迟西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
七年了,付洛野还是这个样子,一紧张就脸红,一慌就手足无措。
当年在天台上,付洛野说分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紧张?是不是也这么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夏迟西压了下去。他甩了甩头,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目光重新落在付洛野的手上。
“左边的力度可以再重一点。”夏迟西开口提醒。
付洛野立刻调整,按他说的做。
“颈后多按一会儿,顾客容易疲劳。”
付洛野连忙将手指移到颈后,轻轻按摩。
在夏迟西的指导下,付洛野渐渐找到了感觉,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然。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帮阿姨洗完了头,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干阿姨头发上的水珠。
阿姨坐起身,摸了摸头发,笑着夸赞:“小伙子学得挺快的,洗得很舒服。”
付洛野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
夏迟西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情绪。
他想起高中时,付洛野每次解出一道难题,也是这样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漫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付洛野,无忧无虑,笑得纯粹又干净。
不像现在,笑容里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疲惫。
夏迟西的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阿姨吹完头发离开后,店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付洛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向夏迟西,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师傅,我刚才洗得怎么样?”
夏迟西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还行,勉强及格。”
付洛野的笑容更灿烂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金色的光斑跳跃着,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的清香和淡淡的薄荷味。
付洛野看着夏迟西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重新回到夏迟西的身边,并不是一件坏事。
也许,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还有机会,重新发芽。
他正想得入神,夏迟西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想什么呢?”
付洛野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小声说:“没……没什么。”
夏迟西盯着他泛红的耳朵,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扫帚:“去把地上的碎发扫了,然后去吃饭。”
“好!”付洛野立刻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干劲十足地扫起地来。
夏迟西站在原地,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笨手笨脚的学徒生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甚至,还有点让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