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橘子屿

1、星期一 推门见你，

　　星期一

　　第一章推门见你，恍若昨昔

　　玻璃门被推开时，挂在门檐的风铃叮当作响，碎金似的阳光跟着溜进来，落在理发店锃亮的地板上，映出付洛野略显局促的影子。

　　他攥着皱巴巴的招聘启事，指尖因为用力泛白，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浅灰色的墙面，原木色的理发椅，墙上挂着几幅风格简约的海报，角落的绿植郁郁葱葱。这家名叫“星期一”的理发店，干净得不像话，和他此刻灰头土脸的样子格格不入。

　　“有人吗？我是来应聘的。”付洛野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像极了高中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紧张得舌头都要打结。

　　吧台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随即，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衬衫的男人转过身来。

　　男人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碎发。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付洛野身上，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却又偏偏在眼波流转间，藏着让人猝不及防的熟悉感。

　　付洛野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张脸埋在记忆深处，连同那些酸涩又甜蜜的过往，一起锁进了时光的匣子。可此刻，当这张脸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时，他才发现，原来有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根本忘不掉。

　　夏迟西。

　　这个名字在心底滚了一圈，烫得他眼眶发酸。

　　夏迟西显然也认出了他，握着账本的手顿了顿，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简历。”

　　付洛野手忙脚乱地把兜里的简历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夏迟西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他触电般缩回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夏迟西接过简历，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纸张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工作经历那一栏一片空白，只有在学历那一栏，写着“高中毕业”四个字。

　　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付洛野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解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却听见夏迟西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两千，包午餐，住得远的话，我这有员工宿舍，不过要扣房租。”

　　付洛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你……你录用我了？”

　　“怎么？不想来？”夏迟西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腔调，“看你还算顺眼，勉强留你。”

　　他的话让付洛野想起了高一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刺眼的日子。

　　“发什么呆？”夏迟西的声音打断了付洛野的回忆。

　　他回过神，看到夏迟西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八点上班，迟到一分钟扣五十。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也是你的师傅，以后，跟着我学。”

　　师傅。

　　这两个字让付洛野的心尖颤了颤。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顾客推门进来，打破了店里的寂静。

　　付洛野站在原地，看着夏迟西忙碌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起涌了上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七年之后，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夏迟西重逢。

　　更没想到，这家名叫“星期一”的理发店，会成为他们故事的新起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付洛野准时出现在“星期一”的门口。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包——是夏迟西高中时爱吃的那家店的味道。

　　门没锁，付洛野轻轻推开门，就看到夏迟西正弯腰给绿植浇水。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竟和记忆里的模样慢慢重合。

　　付洛野的脚步顿住，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太阳毒辣得厉害，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付洛野抱着一摞新发的课本，慌慌张张地冲进教学楼，心里还在默念着分班表上的教室号。刚转过拐角，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怀里的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其中一本语文书还不偏不倚地掉进了门口的积水坑里，淡蓝色的封面瞬间被浸得发皱。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付洛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书，指尖碰到湿哒哒的语文书时，眼眶都红了。

　　这可是新课本啊。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鞋边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付洛野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眼睛里。

　　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身形挺拔，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周身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皮肤很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利落，看起来有点不好接近。

　　男生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本湿透的语文书，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来。

　　“擦擦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冰镇的汽水，带着夏天特有的清爽，驱散了几分燥热。

　　付洛野愣了愣，接过纸巾，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男生没再理他，只是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教室。付洛野看着他的背影，手忙脚乱地擦干了语文书，抱着剩下的课本跟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付洛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着课本，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淡淡的棕色。

　　付洛野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抱着课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小声问：“同学，这里有人吗？”

　　男生抬起头，又是那双清冷的眼睛。他扫了一眼付洛野怀里的书，目光落在那本皱巴巴的语文书上，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没人。”

　　付洛野松了口气，连忙坐下。

　　刚把课本摆好，旁边的男生就递过来一本崭新的语文书。

　　“用这个吧。”男生的声音依旧清淡，“我家里有旧书，这本本来就打算送人。”

　　付洛野愣住了，看着那本还带着油墨香的语文书，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抬头看向男生，眼底带着感激：“太谢谢你了，我叫付洛野，你呢？”

　　男生合上书，扉页上写着两个隽秀的字——夏迟西。

　　他抬眼看向付洛野，语气平淡：“夏迟西。以后我们是同桌。”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蝉鸣聒噪的盛夏，在洒满阳光的教室，一本湿透的语文书，一句轻飘飘的“同桌”，就这么拉开了他们故事的序幕。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付洛野渐渐发现，夏迟西这个人，看着高冷，其实心细得很。

　　他数学不好，每次遇到难题抓耳挠腮的时候，夏迟西总会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着清晰的解题步骤，末尾还会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早上爱赖床，经常来不及吃早餐，夏迟西的桌肚里总会多备一个肉包；他上课爱走神，被老师点名时，夏迟西会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他的凳子，提醒他答案。

　　而付洛野也会偷偷给夏迟西带他爱吃的草莓味糖果，会在夏迟西打篮球赛时，举着写满“夏迟西最帅”的牌子大喊加油，会在夏迟西熬夜刷题时，给他泡一杯温热的牛奶。

　　那时的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学霸同桌，是默契十足的朋友，是藏在时光里，最干净纯粹的少年。

　　只是那时候的付洛野，怎么也想不到，这份干净的喜欢，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变得那么沉重，又那么刻骨铭心。

　　“付洛野！”

　　一声低沉的呼唤把付洛野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看到夏迟西正站在他面前，眉头微蹙：“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付洛野慌忙点头，把手里的肉包递过去，声音有点结巴：“师……师傅，给你带的，你以前爱吃的那家。”

　　夏迟西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熟悉logo的塑料袋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肉包，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进来吧，今天教你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