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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闾亡(零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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珺璟到了赵王城门,发现官员停放马车的阙台竟是在宫外。
早晨风冷,东边的赤芒中,下朝的官员们从她面前穿行而过。
她只能立刻往回撤,一瞬间茫然无措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一时想不到那么多,紧张得想随机打晕一个官员,套上人家的官服就冲出去,但那样的话不过片刻就会被门口那些身负铁甲的将士按下。
她强压下那股冲动,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
几位马夫牵出几匹马出现在众多官员中,细听原是有贵人要出城祈福。
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翻身滚上后面的车轿,打算用太子身份来压那贵人不许声张,赵砚打小就是疯子,无论做出什么怪事,别人都没理由怀疑他被夺舍中邪。
哎!哪知道这贵人还没上车轿呢,马夫们是特意去宫门提前候着的。
即便是皇室车马,轿内也不见得有多大,两边窗盖着帘,中间一个隔板分开前后,后面估计是还有个装货物的空间,可惜挡实了她过不去。
外面马鸣一声,车身一晃险些将她甩了出去,她勉强站稳,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这天是在寒冷,姑姑让我拿些狐裘汤炉上去。”
那丫鬟说完就要进来。
珺璟一激灵往坐榻下钻,等那婢女上来放东西,与她仅仅一布匹之隔,吐气可闻。
她吊着一口气不敢咽,直到车里空了才敢睁开眼睛,久久不能平复后知后觉的恐怖。
给她累得干脆躺这歇着不动了。
没一会,贵人来了。
珺璟缩在榻下,流氓地闻着檀香飘进来。
来人应该是个轻盈的小娘子,瘦的骨头一把,风一吹咕噜滚一地。
小娘子还没坐下,后面跟着进来一个沉重的脚步,翘得车轿倾斜,整个马车像水中一叶扁舟摇晃起来。
坐榻下,宽却不高。
珺璟侧着身子,脊椎险些磕上背后隔板,她没忍住感叹,真是一个厚实的丫鬟。
但那“丫鬟”像是故意证明正身,咳嗽出男人的声音。
珺璟才惊觉后上车的那位是个男人,她脑子突然混乱起来,这朝代不该是很封建的吗?男女一对眼就羞得要死吗?
这天寒干冷,要被她看到了些不该看的该如何,被他们发现了又该如何。
抹去额头的汗,珺璟扶着墙的手又加了几道力度,以确保自己不会碰到任何东西来发出声音被人察觉。
待车上两位坐稳,马车顺利地驶出赵王城。
坐榻垂下来的帘悬着一道缝隙,珺璟面前两双鞋,一双牡丹红,一双飞靴,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那贵人先发话了:“听闻赵氏宗亲近日宴饮雅集,帮公子言拉拢了不少官员,并在今日一同劝谏废除太子砚,可属实?”
这小娘子虽然年轻,但声音不乏威严。
“大王回,是该考虑。想来八成是已经有了决定。”
“赵砚痴许久,被废是迟早的事。”
男人的声音沉着老道,操着好大口官威,听起来威严与贵人不遑多让。
珺璟在听到“废太子”的那一瞬间脑子就空白了,像冷凝的蜡一样僵住,有些丝丝的酸麻爬上脊椎打了个寒颤。
废太子——那对她有什么影响?不用再被卷入夺嫡之争了?
据珺璟所知,赵砚在历史中是个早逝的太子,并没有继位,若历史遭遇篡改会造成什么后果。
她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弊。
而那小娘子听了,却似乎有所忧虑,追问一句:“怕不是赵砚昨日那事的影响,败坏了赵秦两国的关系?”
哪知男人竟就莫名生气,发横道:“你怎么看的赵砚,竟让他出手把秦质子打了,知道这对楼家有多大影响吗,回去管好他,别再放出来发疯!”
小娘子受训时不知道在想什么,车轿内静了几瞬,没回声。
这谁能想到,好死不死的赵砚,几年不出门,出门就把秦质子打得半死,她或许会苦恼怎么打的偏偏是秦质子,偏偏在这关头,偏偏当晚秦质子又被大火烧死了。
这一连串下来,实在太过天意,小娘子只能揣度赵王的想法,来判断事情严重性。
她试探询问:“怎么,大王很生气?”
官老爷继续沉着嗓音,回道:“所幸,大王并非真看中那秦质子,昨日那大火没放心上,已派人去查,估计是走个过场”。
小娘子一听,愣住,缓缓吐道:“没放心上……莫非,大王也想杀秦质子?”
“你休在这乱嚼舌根害全家!”
官老爷随口一吼,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说:“将心思放在赵砚身上去才是你该做的事。”
对于赵砚,小娘子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哪还有办法,无奈道:“眼下此情只怕已成定局,赵砚是傻子,而他的两位兄弟却都已现显大治之志。”
公子言,血脉纯正,有赵国宗亲的全力扶持,赵国儒家大士扶持。
公子偃,燕国和亲公主所出,得燕国助力。
“他们谁不比赵砚合适?”
小娘子劝道:“费尽心思做奸臣,不如择一明主侍奉尽忠诚,再为砚儿谋个闲散诸侯,楼家两头捞还能光耀门楣。”
这番话说的是有理有据,让人没得拒绝的理由。
但那官老爷耳朵左右不通,恶狠狠地骂了句:“妇人之仁!”
“古天下大事非一人决定,哪一任王非百官相助,才能治国有道的?”
“王虽明/慧,无贤臣佐之,国难治厚;王虽愚钝,善任贤才,国难政衰。齐恒公本昏,得管仲制霸,我才华不输管仲,定能助赵国成七国霸主,光耀我楼氏门楣”
他说得信誓旦旦,连不甚聪慧的珺璟都听出,他实想架空王权,挟天子以令诸侯。
小娘子哪敢信,追着问:“你真有把握让大臣们推选一个……痴儿当王?”
官老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有主意,你休再打搅,好好去庙里给赵砚祈福吧。”
马车出宫没一会,便到了这官老爷的府邸,他掀开门帘拂袖而去,灌入满车冷风,兜着贵人的暖香。
这场交谈实在不愉快,车轿内贵人叹着气,一路低靡到了城外的庙。
这山上的庙叫一个香火鼎盛,钟声长鸣,远远站在山脚都被这浓厚的气氛透染。
待马夫都去休顿,珺璟才马车里溜出来,顺带将车上的狐裘也一同披走了,自家的东西用起来一点也不心虚。
除野心昭然若揭的楼大人算不上,这位贵人应该是赵砚的母妃,或许不是亲生的,但足以看得出对赵砚有过上心,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一趟险些让她忘了嬴政遇陷的危机。
她的梦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预言,好像成真了。
从郊外寺庙到郭城的路程整整花了半天。
因长平之战导致,赵国内,秦人就如过街老鼠,人人唾骂。
珺璟向人问起秦质子,都会遭到排斥、唾骂。人家大喊着晦气,让她走开。
直到她换一个询问方式。
珺璟装作是秦质子附近人家的亲戚,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骂:托那秦灾星的福,她现在要去给舅舅一家收尸。
人家看她可怜,才给她指了朱闾的路。
郭城的碎石夯土路旁,蹲着随处可见的乞丐儿,孩子们细薄的皮盖着骨头架子,眼睛凹陷进去,唯见晶莹黑亮的双眼,凑到人身旁:“求求您,给点钱我们买吃的吧。”
无论男女,破衣烂布裹在身上,冻烂生疮的双脚肿得成黑紫。
旁人习以为常的场面,她却对此苦难孤陋寡闻了。
谚语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但现实中多的是人吃过猪肉却没见过猪跑。
珺璟生活在21世纪,被单亲妈妈一手带大,虽然家里不太富裕,但也从未经历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可以说,她没见过苦日子。
她一身王城宫女的装束,身上的狐裘可见身份的尊贵,面容清秀带着股威猛的英气,唬得过路行乞的孤儿寡母,看见她都绕着走。
这种人模狗样的感觉让她很不是滋味。
朱闾被封,负责本案的官员潦草收案,对外宣称朱闾大火案纯属意外。
而秦质子则消失在废墟的尘埃中,甚至消息被封禁,民间不许闲谈,违者重罚。
估计是怕传到秦国,被趁机挑起战事。
珺璟忽然明白,今早东宫侍女说的‘就算质子政遇害,他们也不一定能把握得住这开罪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古代质子,统一居住质子宫,自从前几年长平之战,秦子楚质子怕被杀,带着妻子搬出质子宫后,其饮食起居,安危便不归赵国负责。
她觉得朱闾大火的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便趁着周围人不注意,从小路进了朱闾。
废墟中烧得最惨烈的就属秦质子家,夯土黝黑,房顶屋檐门窗都被烧得荡然无存,旁边茅草柴房更是直接夷为平地,空气中净是一言难尽的焦味。
珺璟捂着鼻子走进夯土屋内,只见未被烧尽的铜器以及碎裂的泥陶瓦片随意散乱地面,更像是一场激烈的争斗后导致。
夯土旁的柴房应是本次火灾的起火点,听闻秦质子家的仆人在柴房被烧成了‘灰’。
这就奇怪了,如此漏洞百出的案件,如果是赵王干的,为何前几日还需宴请赵姬母子缓和关系?
还是说,赵王也是个疯子?白天还跟人家亲近,晚上转头就变了副脸色,派出杀手去杀人灭口,还没杀成。
不怕秦国来打了?
赵王看似完全没有作案动机,奈何那贵人又在车轿上点明了赵王想杀秦质子。
赵王想杀秦质子……
这或许只是群臣们揣测的,但赵王却不一定真这么想。
珺璟目光一沉忽然明白,在心中道:“只怕缓和关系是假,实则赵王是想用嬴政来威胁秦国。”
赵国留秦质子还有用,所以杀手肯定不是赵王派来的,他是有意帮人兜底!
就在她有所察觉的时候,朱闾外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考。
马匹的铁蹄响彻了集市,勒马时随机吓倒一片百姓。
某位将军领着一整支军队,踏着整整齐步伐,将整个朱闾包围得密不透风。
珺璟此地无银三百两退出朱闾,一见来人,是一个近两米的粗犷巨人,声音洪亮有力。
她脖子僵僵仰起。
那将军只朝他半跪道:“请太子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