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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体双魂命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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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后悔的。”
国师的话言犹在耳。
无垢木愣愣的坐在床上,半边身体无知无觉。
当然,绝对不是瘫痪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好得很。
他的记忆也已经恢复。
房间里安静无人,无垢身为羌国大将军,行军打仗不在话下,他自己过的也很军旅,卧房空荡荡,除了床就是刀、剑、长枪。
就连卧具也十分生硬。
无垢既崩溃又惊悚道:“谢玄微!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不错,现在的情形是南召大国师!谢玄微!!他竟然住进了羌国大将军无垢的身体里!!!
两人一人掌控一半的身体,无垢右,谢玄微左。
无垢:……
谢玄微道:“我已告诫过你。”
无垢崩溃大喊:“你管那叫告诫?!”
谢玄微点头,无垢的身体也跟着点头。
无垢:“……”
冷静冷静冷静!!!
右手捏断了床柱。
无垢深吸一口气,右手捂脸,片刻道:“现在该怎么办?”
谢玄微道:“不知。”
无垢:“你不知?你骗谁呢?我告诉你我对自己可是很狠的,你要是再不从我身体里出来,我就拔剑自杀,咱俩同归于尽!”
谢玄微道:“这倒是个办法。”
左手从床头拔剑,横剑在颈,当即就要抹脖子自杀。
无垢右手握住左手手腕,突然福至心灵这个逼打的什么主意!
只要他无垢的身体死了,灵魂不就从身体里出来可以分开了吗?!到时候谢玄微自回自家,又做自己的大国师,他呢?自刎死了!!!
你妹!想得美!
这时,有人推开门进来,绕过屏风,见此情景,大惊之下,脱口而出:“你终于疯了吗?”
无垢抬头,看见来人,喜道:“石玉!快来帮我!”
来人手拿羽扇,白衣鹤氅,从容不迫,自有一股风流。
羌国皇帝座下两大名臣,一文一武,文能算天下,武能安邦定国。
正是石玉和无垢。
据传三人相识于微末,一路同行,彼此扶持,最终占据河之北的广袤土地。
石玉哼笑道:“帮你什么,杀了自己吗?冷静一下吧,南昭国师。”
谢玄微顿住,无垢趁机抢下佩剑,仍是随着他征战地狱的断剑,插回剑鞘。
当世三大名士,羌国军师石玉,一世名丞,智计无双;南昭国师谢玄微,一手咒术出神入化,端素如月,如神临凡;北国九皇子姬治,紫薇入命,礼贤下士,能征善战。
三国之中,羌国在河之北,北国在河之南,南昭国在南越。
三个月前,北国突袭羌国边境,羌国遂与之开战,羌国皇帝和石玉坐镇中央,无垢大将军亲赴前线领兵。
开战一个月后,原本中立的南昭突然陈兵羌国边境,和北国结成同盟。
南昭秘术杀入战场,羌国节节败退,皇帝御驾亲征。
南昭大国师咒杀羌国皇帝,幸而皇帝之夫乃是修道之人,拼尽全力保住皇帝之命,但皇帝仍然昏迷不醒。
石玉设计,入地府划生死簿,大将军无垢主动请缨,假死入地府。
房间里安静下来,看似只有两个人,实际上是三个人在角力。
石玉道:“国师咒术名满天下,不知可有办法?”
谢玄微道:“咒术非万能。”
石玉道:“国师光明磊落,却于千里之外咒杀我皇帝陛下,不觉可笑吗?”
谢玄微冷声道:“工具而已。”
石玉道:“做个交易吧,只要国师解了我王之咒,无垢便和国师回南昭,寻找分魂之法,如何?”
无垢也劝道:“对啊对啊大国师,要是回去晚了,七天过后南昭把你身体埋了,尸体都腐烂了,一切就来不及了,到时候你只能和我用一具身体了。”
谢玄微沉吟片刻说道:“带我去见你们的皇帝陛下。”
无垢从床上一跃……一跃倒地,他想跳起来,结果人家没动,可不倒地上了吗?
无垢趴在地上咬牙道:“大国师,配合一下。”
大国师也很无语:“下次要做什么先说一声。”
两个人于是同时操纵身体的一半打算爬起来,不过显然他们低估了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也高估了彼此的默契。
导致无垢的身体跟残疾了似的在地上挣扎半天起不来。
石玉忙上前搀扶,费力扒拉,总算把人拉起来了。
无垢道:“我收拾收拾,你先出去。”
石玉耸耸肩,说了句我在外面等,就出去了,还贴心的把门也关上了。
无垢道:“大国师,穿衣服。”
谢玄微道:“可。”
于是无垢的身体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要不是无垢手疾眼快按住了桌子,又要跌倒。
无垢压着火气,咬牙道:“左边。”
谢玄微:“知道了。”
于是无垢左脚先行,右脚慢条斯理的跟上右脚。
一个人走路走出了两种风格。
走到衣架旁,无垢道:“要穿衣服了,大国师?”
谢玄微高冷如旧:“穿。”
这就是配合的意思了,恢复记忆之后,无垢已经很了解大国师脾性了。
无垢左手拿衣服,大国师右手拎衣服,一个人愣是要打起来似的。
大国师叹了口气,“松手。”
无垢哦了一声,松手。
大国师右手掐诀,青光一闪而过,衣服自动飞起来,穿在身上,比他俩比划来比划去快多了。
“你有这本事你怎么不早用啊!”无垢喜道,“以后方便多了!”
羌国和北国边境交界处名为荒丘,常年沙硕滚地,寸草不生。
芬水城就位于荒丘以北六七里地。
因皇帝御驾亲征,边将芬水城城主府征用,为御驾下榻之处,更名为天凰居。
羌国皇帝受伤后,便住在天凰居。
天凰居一切从简,一应设施几乎与原城主府一致,不过不分内外院,拆除二门,改正堂为议事堂,又将原来的四个大院划分开来,东为帝所,南为无垢、石玉等近臣居所,西和北则为处理杂物、仆役居所等。
故而无垢等前去拜见皇帝,只需穿过一条□□,院门两处翠竹茂盛,院门进去便是一个大院,院中空落落的,只有两边近墙的地方有两颗枣树并几盆秋菊,院中空地多是武器架,刀枪剑戟俱全,再进就是皇帝寝居大门,门口有侍女和侍卫把手,无垢和石玉不能再进。
门口的侍女已经迎步上来行礼:“大将军、丞相,请再次稍等片刻,皇夫在屋内。”
谢玄微登时了然,羌国皇帝以女子之身建功立业,开创羌国,历来为一些酸儒攻讦,未成婚之前怀疑皇帝和大臣有染,这其中的主角么……自然是无垢和石玉了,民间各种风月情色小说将三人关系描述得污糟混乱。
迎娶皇夫之后,更受污蔑,谢玄微记得在南昭时,就有话本“揭秘”羌国皇帝情史,其中称无垢是皇帝的大房夫君,石玉是二房夫君,皇夫元澈实为外室上位,四个人日夜在那羌国皇宫内颠鸾倒凤,不知羞耻为何物。
谢玄微见识少,当时受过一点影响,好奇心起,便派人去查,结果么……话本就只是话本,不过是有心之人的算计罢了。
世人识字者寥寥,大抵爱热闹,人云亦云者众多。
有识之士,或维护自身利益,或浑水摸鱼,贪图私利者不再少数,更是推波助澜,不搅浑河水誓不罢休。
很快,屋内踱来一位年轻貌美的公子,锦衣帛带,头戴镂金螭龙白玉冠,面若玉盘,长眉入鬓,眼含秋波,鼻若悬胆,唇似含朱,行动间如清风拂柳,从容不迫,风度翩翩。
“你们来了,无垢你怎么样?”说话不疾不徐,语调温缓,自然流露出亲和温柔。
谢玄微敏感的察觉到无垢似乎有点不自在,和皇夫元澈说话时,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回殿下,属下还好,只是出了一点小麻烦。”
元澈打量了无垢几眼,谢玄微目不斜视的看了回去,这就有点怪,因为在元澈和石玉看来,无垢现在就呈现出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一半身体低眉顺眼,尊重有礼,一半身体直直瞪视着皇夫元澈。
石玉一阵头痛:“这能叫小问题么?怪我,出了个馊主意,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知道是馊主意就好!”
“不怪你。”
无垢听见元澈的声音,赶忙把后续的话咽下去,改口道:“殿下说的对。”
元澈失笑道:“好了,我们坐下来说吧。屋子里不太方便,就在院子里罢。”
三人说话的功夫,皇夫身边的侍从悄无声息的搬来了矮桌坐垫,摆在枣树下,上了几盘瓜果点心和茶水。
三人坐在枣树下,无垢道:“我给殿下介绍一下,上我身的这位叫谢玄微,就是南昭大国师。”
元澈点点头,抬手按了按额头,有点牙疼的说:“我知道,除了他,也没别人能做到了。”
谢玄微低调道:“过奖。”
还是无垢的声音,说话却低了几度。
元澈笑道:“师兄,想不到再见竟然会是这种场景,真是世事难料。”
谢玄微道:“我也没想到,传闻中魅惑人心的祸国妖姬竟然是你。”
他还以为只是同名。
“等等,你们认识?”无垢发出一个问号,引起石玉的赞同:“你们怎么会认识?!”
元澈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长话短说吧,我出自洛邑元氏,自幼体弱多病,三岁时入蜀山修道,乃是蜀山外门弟子,谢师兄当时乃是外门弟子之首。”
蜀山,仙山之首,传万世仙法,守人世太平。
无垢:“……所以你们其实是师兄弟?!!!”
石玉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在家人打自家人。”
元澈并不像无垢石玉二人认为好解决,反而更加棘手,他道:“先前红月出事,我立刻查看了她身上的恶咒,虽觉分外熟悉,但不敢相信竟是师兄所为。师兄向来不理俗务,怎么突然担任了南昭国师?”
说是不理俗务都是轻的,谢玄微心想,他其实只想拜入蜀山,结果蜀山掌门说什么也不同意,扯什么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蜀山不是谢玄微的来处最终也不是他的去处。
道家人讲什么缘分?收不收不就是掌门一句话的事?
不过掌门虽然不收他,也不赶他,凡是谢玄微想学的,蜀山掌门和众长老无有不应,就连只能内门弟子进的藏书阁他也是想进就进。
这就很奇怪。
不过这些事不好对人言,谢玄微道:“我本就是南昭人,担任南昭国师也没什么稀奇的。你想解咒,直说吧,你们拿什么东西来换?”
元澈提着一口气道:“凡是羌国所有,师兄尽管开口。”
“这话稀奇。”谢玄微道,“难道我要羌国领土,你们也给吗?”
无垢吸了一口气,“大国师你口气这么大吗?”
“不可能。”石玉断然拒绝。
元澈却道:“可以。”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散发出对彼此意见的不赞同,石玉抢先开口说:“羌国就是李红月的命,你敢拿羌国换李红月活命,她醒了就敢提剑砍了我们三个,信不信?”
元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红月活着,只要你们还在她身边,就还会有羌国。”
石玉道:“你说的容易!你知道我们三个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吃过多少苦头吗?你说不要就不要?李红月是你一个人的,但羌国不是李红月一个人的!我不同意。”
石玉气得口不择言,直呼羌国皇帝之名。
也幸好侍女们此刻都退到外院,内院无人,他们三个从小吵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倒是元澈气得不轻,谢玄微在心里重新评估了无垢、石玉和李红月三个人的关系。
无垢另辟蹊径,烦扰大国师:“喂,你不会真的要整个羌国吧?你这样的人难道也喜欢权势?”
谢玄微道:“我是怎样的人?我不能拥有权势吗?”
“但是你不是道士吗?你们难道不讲究出世?”无垢表示无法理解,“你要羌国有什么用?你想当皇帝直接夺了你们南诏王的王位,那不更轻松吗?”
元澈和石玉各自气得脸红脖子粗,石玉嘲讽元澈道:“你就是痴缠情爱,只顾着李红月,身为一国之后,你置羌国子民于何地?!”
元澈光杆发言:“我现在只顾得了红月。”
石玉气了个倒仰,找同伴助攻,拉住无垢胳膊,强要他说:“你说,你支持谁?”
谢玄微抽回自己的胳膊,把无垢另一边的胳膊递过去。
“……”
无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支持谁有用吗?大国师不松口,谁说都没用。是不是呀大国师?”
谢玄微略一沉吟,说道:“要我松口也不是不行,不过——”
“不过什么?”石玉急切问道。
元澈也看向无垢——
谢玄微道:“两个条件。一、我要随侯珠,二、我要无垢将军三个承诺。”
啧,心软是病,得治。
谢玄微一边唾骂自己,一边提出条件,都是送的。
“行!”石玉急的一口答应,生怕他返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随侯珠稍后奉上,无垢你呢?”
无垢道:“要我叛国那不可能啊。”
谢玄微道:“放心。”
元澈眼神在无垢那一半一半的脸上犹疑片刻,也无话,这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不知南昭大国师何时与无垢私交甚笃?他们不就战场上见过两面么?
不过眼下此事不重要,元澈急道:“请师兄立刻解咒吧。”
谢玄微道:“准备好朱砂,今日时辰晚了,明日午时即可解咒。”
元澈起身双手抱拳行礼:“多谢师兄,我即刻就去准备。”
无垢本想和石玉一起起身,奈何另外半边身体里的谢玄微不动如山,竟然安然受礼。
咒是他下的,咒是他解的,礼也是他受的,这可真是……
元澈离去,石玉又坐了回去,他方才和元澈吵的脸红脖子粗,哪像一对丞相和皇夫呢?
这会子倒是装起优雅从容的调来,羽扇也抡起来扇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
无垢翻了一只白眼。
石玉优雅的给两人倒了一杯茶,笑道:“多谢国师相助之恩,羌国必承国师之情。只是,眼下国师身陷无垢体内,终是不便,只是这解决之道,还需国师指点。”
无垢拿了块糕点扔他,骂道:“少装了。”
谢玄微道:“这件事我也不知如何处理,若是方便,解咒之后我打算和无垢上一趟蜀山。”
这件事摊开来讲,短期内必然是羌国受损,无垢这个大将军空有武力,不能上战场,即便皇帝解了咒,三个人缺了一个角,便是有了弱点,有了可受攻击的空隙。
从长远来看,南昭国师同样受限,时间拖久了,国师肉身死亡,就只能终身寄居于无垢体内,届时南昭是调转枪头,剑指北国,还是继续扶持北国,二者之间的关系都不会像如今这般“蜜里调油”。
这种结果,谁都不想看到。
石玉掸了掸袖子上的糕点碎屑,依旧拿捏这军师的范,文绉绉的说道:“此时宜早不宜迟,明日解了咒,便即出发吧。”
无垢道:“这么快?”
石玉道:“我还嫌慢了,战场上局势变幻莫测,陛下病后,北国频繁调兵,背后不知隐藏着什么计谋,攻城我看也就在这两日了。”
“带兵打仗,我们谁也不如你。虽说还有崔岩等从旁辅佐,但他们到底不如你。陛下带兵打仗和你不相上下,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是不敢再让她亲上战场杀敌了。”
“我还等着你回来杀北国一个人仰马翻呢。”
无垢也沉默了,三个人中无垢和李红月一样好斗,打仗是家常便饭,石玉却是当之无愧的后勤保障,有他在,无垢和李红月从不担心后勤问题。
到时他要去蜀山,陛下在病中,所有的一切都压在石玉一人身上。
无垢道:“辛苦。不过,你还是不信元澈吗?”
石玉道:“陛下的眼光我还是信的。只是你也看见了,皇夫一碰到陛下的事,就和那没长脑子的野猪别无二致,就知道横冲直撞,我实在不敢放心。”
无垢:“你这也太损了,哪有你这样说人的。大事上他还是拎得清的,你也不要老是揪着他的错不放,到时候你们两个又要吵起来。我在蜀山,怎么放心?”
石玉搓搓鸡皮疙瘩:“你不看戏就好了!”
无垢道:“你还是太了解我了。不过,大国师,要是蜀山也没办法,那咱俩怎么办?”
谢玄微道:“那就杀了你。”
无垢夸张的哦豁了一声:“这么凶残?可是我还欠你三个承诺和一条命呢?”
谢玄微道:“以命抵命,至于三个承诺今生不报也罢。”
无垢道:“那不行,我可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这自言自语还一会儿笑嘻嘻,一会儿面容沉静,跟精分似的,石玉顿觉诡异,打断两人的谈话:“行了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正在这时,元澈身边的近身待卫和贴身大宫女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进来,大宫女素熔行礼道:“诸位大人有礼,殿入令我等将此盒交予无垢大将军。”
无垢道:“多谢素熔姑娘,盒子给我罢。”
随侯珠许多人或许不知,但若说起和氏璧便无人不晓了,而随候珠便是与之齐名的另一件宝物。
“‘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张衡的《西京赋》天下闻名,我一直以为随侯珠就和那夜明珠一般无二。谁料竟然不是呢。”无垢感叹道。
“李斯的《谏逐客书》中记载其藏于秦宫,秦之后此珠下落不明。三百年前,武陵有乞人贬卖此珠,传为邯郸张氏所得。不料,数月后,张氏竟被灭族,随侯珠也不知所踪。再出世,便是三年前九渊会盟时,作为羌国国宝现世,不知,此珠是如何为羌皇所得?”谢玄微道。
无垢关注点巨歪:“原来你不是结巴,会说长句子啊。”
谢玄微:“......”
石玉摸着檀木盒子的外封,语气怀念,将过去的故事娓娓道来:“想当初我们三个人饿到快要活不下去了,云岭村外的青枫塘都快被我们三个翻遍了,就在我以为那一天我们也要像往常一样无功而返时,红月姐竟然从淤泥中抓到一颗红色宝珠,我们三个带着这颗宝珠去了州府,在庞氏典当行典当得了五十年银子,就是这五十辆银子,我们在州府吃了个饱饭,结果刚出门就被恶霸盯上,剩下的钱被抢了不说,还被人打了个半死,刚刚吃进去的饭都被人打得吐了出来,像死狗一样被人扔到桥洞下面。红月带我们状告恶霸,结果又被人打了一顿,无垢你被打得最惨了,门牙都被打掉两颗,还好那个时候你正在换牙,不然以后只能做个牙门漏风的敞蓬了。”
无垢无语道:"你一定是年纪大了记错了,明明是你的牙被打掉了!行了,被打之后,我们三个没办法只能在府城乞讨为生,结果李红月又捡到了那颗珠子,这次我们没再典当,打算在州府作生意的时候用。我们去帮人家砍柴,清理旱厕,什么脏的臭的,别人不肯做的,我们全都做。结果州府里那些老乞丐,仗着自己在城里乞讨,欺负我们三个乡下小孩,他们自己不做的也不许别人做,每次我们干活他们就捣乱,害得我们自己也做不下去。不过,那时候相依为命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映像深刻,难以忘怀。”
“所以,这颗珠子李红月捡到过两次,难怪。”谢玄微说着,手伸向了檀盒子,信手拨开盒盖,瞬间,一阵淡黄色的明亮光晕笼罩着两人,珠子上显现出游龙的虚影,活灵活现。
传言中,随侯珠是灵蛇的内丹,不过,谢玄微怀疑是龙的内丹。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就这珠子,当初还有人污蔑红月偷东西来着。真想不明白这珠子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金珠吗?也不过如此,没有多好看啊,怎么这么多人追捧?”无垢作百思不得其解状。
石玉道:“这珠子必定有其独特之处,不然当初它为什么追着红月跑呢?再说了,也许是我们肉眼凡胎看不出来, 谢国师觉得如何?”
谢玄微道:“这珠子的确不是凡品,它是一条龙的内丹。”
“咦?那岂不是说这珠子真的是从龙嘴巴里吐出来的?这多脏啊。”无垢的嫌弃都快写脸上了。
“这是重点吗?”石玉嫌弃道,“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总是抓不住重点的竹马?如果是龙珠,也难怪它会跟着陛下了。”
无垢想起了一件事,问谢玄微道:“大国师,你真的想好要随候珠了吗?”
谢玄微点点头,“我有用。”
无垢闻言,只能满脸沉重的嘱咐说道:“那你最好赶快用掉。”
谢玄微不明所以:“为什么?”
无垢道:“这随候珠认主啊,当初红月捡到之后,我们不是典当过吗?结果这珠子莫名其妙又回到了红月中,后来不小心又丢过几次,但每次它都自己回来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谢玄微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随侯珠喜欢呆在有大气运之人身旁,它会盯上李红月再正常不过。”
“是这样吗?”无垢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忽见石玉正死死盯着自己,似有话要说,无垢自忖事无不可对人言,便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想说什么的话就说啊。”
气得石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坦荡的像天地一样敞亮,事无不可对人言?”
无垢道:“难道不是?”
石玉嘲笑道:“难道我军机密,你也能对他坦言相告?”
无垢道:“能坦言相告的那就不是,军中机密。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话尚还算正常,石玉道:“没什么,你快准备去蜀山的行囊吧。有事我自会去问你的副将。”
谢玄微也不想故意打探别人的机密,但眼下条件所限,若是石玉要讲,那也只能装作没听见了,但最好还是别听。
“着什么急,明天.再收拾也来得及。”无垢并不是真的傻子,只是潜意识里总忽略了某个人的灵魂事实上在他身体里。他道:“晚上,让崔岩直接去找你。”
无垢先前去地府时,是让人“捂死”自己,他自己还提前服了麻沸散,失去大半抵抗力,不过,人在濒死之际,总会暴出发巨大的求生力量,元澈一个养尊处优的道士,石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半路上学的读书人,哪里会是他这样孔武有力,一拳能打死三个壮汉的将军的对手,所以崔岩是重要执行者之一。
只怕,一得知自己醒来的消息,崔岩就要来拜见了。
这会儿,人恐怕就等在他的院子里。
果然,回到“惜院”——这名字还是陛下取的,虽然无垢本人觉得没什么必要且十分不威武就是了——崔岩果然已经等在院外,崔岩身高九尺,长得膀大腰圆,威武雄壮,看得无垢十分眼红。
自己就是因为小时候没吃饱,才导致长得不高。
崔岩一看见无垢,就大跨步迎了上来:“将军,您今天怎么走路慢吞吞的,是不是因为我......”
“少胡说,本将军好的很,一顿能吃三大碗,你找我什么事儿?要是军务直接转隔壁院找石丞相。”无垢道。
崔岩道:“还真是军务,还过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终于被撤职了吗?”
无垢道:“真是那样的话,我不得请你喝三大碗酒庆祝庆祝。你家将军我有其他任务。总之,你听丞相的就对了,过段时间陛下应该会亲自总理军务,你和段彻、郭仪三个人一定要保护好陛下的安全。行了,没什么事儿的话,你去找丞相吧。”
崔岩道:“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终于开始卸磨杀驴了?”
无垢:“你就不能盼着点本将军好?别瞎想,就是你退了也轮不到我。赶紧走,少在我跟前瞎晃。”
崔岩看无据大将军中气十足,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便不再多问,抱拳告辞:“那将军,卑职先告辞了。”
无垢点点头,且送他往隔壁的“莽院”去了,这才拖着步子进了自己的院孑。
谢玄微道:“为什么你是武将,院名却叫惜院,他是文臣院名反而叫莽院?”
无垢道:“还不是因为李红月,我本来不想取什么名字的,她说我打起仗来不要命,就该取字压着我,于是叫个‘惜命’的‘惜’。石玉做事三思而行本是好事,但偶尔难免多思多虑,需要提醒他偶尔也需要‘莽撞’一次,不要想那么多。于是他的院子就叫‘莽院’了,你说她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谢玄微道:“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世所罕见,行事自然与众不同。”
无垢道:“国师大人,你对她评价这么高?对我就是油嘴滑舌?”
谢玄微道:“事实如此。”
无垢道:“哎,你别欢说几个字啊!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跟我多说点呗!”
谢玄微偏头,说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多说?”
但他忘记了,现在两人一个身体,他偏头就是无垢偏头,两人本在走路,这一偏头,无垢始料不及,脚下一个踉跄,就这样直挺挺的向前扑去,谢玄微反应很快,当即定住在脚,腰部发力,想——
无垢同样眼疾手快,立刻要用左右手撑地翻起,自觉尚还能保持自己英武的形象。
结果,两端发力,反叫他支持不住,去势不减,直挺挺的扑进旁边的花圃里,啃了一嘴的草泥。
无垢:“.......”丢脸到家了!
谢玄微:“......”
两人合作,艰难的爬起来后,无垢呸呸吐掉嘴里的草,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这是大国师第一次如此不体面吧?哈哈!怎么样,泥土的味道不好吧。”
谢玄微无语问苍天。
无垢道:“真是抱歉了大国师,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们去吃点别的?”
转移话题的意图太明显,谢玄微点点头,说道:“先漱口。”
“ 那是当然的,一定要漱口,国师你不会以为我不爱干净吧?其实我经常沐浴。”无垢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但总想说点什么。
两人踱步到内厅,倒了杯凉茶漱口,嘴巴里那大自然的味道总算是没有了。
静坐片刻,谢玄微道:“不是要请我吃点别的?”
无垢道:“额,是的。那咱们现在就走?”
谢玄微点头应许,正要起身,无垢说道:“不如咱俩喊个口号吧?我说'左'就迈左脚,我们‘右’就迈右脚。可好?”
谢玄微道:“随你。”
无垢道:“起身,左、右、左、右.......”
这番配合下来,总算让两人走出了默契,不用一路喊到大街上去。
芬水城乃是战时之城,城中自然不免萧条荒疏,行人稀少,城中有名的食肆也关门大吉,主人在门外贴了张回乡访友的条子,十有八九是跑路了。
“我知道一家卖馕饼的,他做的馕饼可是一绝,咱俩去看看?”无垢摸摸鼻子,现在的芬水城除了无处可去、无亲可奔的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外,就是他们这些打仗的人喽。不过,也犯不着怪那些提前跑路的人,毕竟肩负守土之责,而又无法保护百姓安危的是他们这些军士。
谢玄微点了点头,道: “走吧。”
穿过土石泥巴的狭窄巷道,无垢停在一处茅草屋外,篱笆圈出一个院子,养了些鸡崽,扎了总角的孩子蹲在鸡舍旁边,抓着一只小黄鸡不放,可怜的小黄鸡拼命挣扎,无法逃脱,那无处安放的爪子拼命蹬腿,次次无助的踩空。
"爷!爷啊!大将军来买馕了!”那小孩眼神亮亮的,看见无垢站在门外边,先是高声喊了两句爷,自己噔一下跳起来,风似的刮过来开门,“大将军哥哥!你今天来买饼,是不是外面不打仗了?你把北人都打跑了吗大将军哥哥?”
无垢有点无地自容,接下来他不仅不能上战场,还必须远赴千里之外。
他清了清嗓子,半蹲着认真的看着小孩的眼睛说:“大哥哥没有打跑北人,战争还在继续。”
“大哥哥不要担心啊,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和我爹一起给大哥哥当马前卒,这样的话大哥哥就一定会胜利了呦!”小孩道。
谢玄微觉得这孩子有些天真,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自己就是无敌的,可惜,现实往往要残酷得多。
不过,他敏感的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突然低落的情绪,因此只不言语。
无垢笑笑,帮着小孩整整衣服 ,笑着说:“那本将军就等你长大!”
小孩看不出那笑容里含着的悲伤,因此得到1将军的承诺,笑容更加灿烂。
屋子里许久不出来人,谢玄微觉得有点奇怪,小孩拉着他的手把人往院子里带,一边还往屋子里喊:“爷!你快出来呀!”
无垢加快脚步,一把推开半掩的木门,堂屋里昏暗无光,只看到老人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小孩已经跑了过去摇着爷爷的胳膊喊道:“爷!你快起来呀,将军来了。”
无垢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房间里除了他自己和小孩的呼吸声他听不见第三个人的,他想把小孩抱走,但忽然又听见了风声,嘭的一声,木门猛的合上了,昏暗的房屋内忽然走出来一黑一白两个人,不是黑白无常又是谁?
白无常,手中拿着一张黑色木牌,声音不耐:“这人正常死亡为什么还徘徊人间——”
看清屋子里站的人后,白无常的声音硬生生拐了个弯:“冤家路窄!这人和死掉的这个没关系吧?老黑,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黑无常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径直就去拘魂,老人的魂魄原来一直附在小孩身上,他被勾魂索牵绊着,无法挣脱,朝着无垢求救:“将军,救命啊!有人要抓我!”
白无常见状,伸手在老人头顶一拍:“清醒了没?王德发是不是你?你刚刚死了知道不?”
王德发先是眼睛愣愣的发直,随后像是清醒了过来,泪如雨下:“我还不能死啊!春来还小,我死了谁照顾他呢?”
白无常道:“那就与你无关了,须知死后人生万事休啊。”
王德发哭道:“不行啊!春来才七岁啊!谁能照顾他呢?我死了,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亲人了。无常爷爷,您就让我回去吧!我儿子是死在战场上的,我那儿媳妇也是保护别人才死的,我年轻的时候也上战场保家卫国。我们一家是有功德的,我的儿子就剩春来这个血脉了,我不能死啊!”
说到伤心处,涕泪横流。窗外风声鸣咽,小孩道:“将军,爷爷肯定是太累了。我给将军做馕饼吧。”
无垢点头道:“好,你去做吧。”
目送小孩出门,无垢才道:“两位大人,此番能否给在下一个面子。放过这位老翁。”
白无常惊讶道:“原来你能看见啊!”
黑无常道:“此人阳寿已尽,按例不可循私。”
王德发眼里亮起的光又熄灭了。
无垢思考再三道:“规矩不可废,在下自然明白。不过来是有人愿将阳寿分给他,不知可否?”
“不行!你疯了吗?"谢玄微顾不得有鬼差在场,当即驳斥道,“批乱阴阳秩序,你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无垢计策已定,决无改换之意,便不与谢玄微做无谓争吵。
白无常也道:“你当这是菜市场砍价啊!你想换就换?不过,你没个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
黑不常看得分明,只怕是梧桐羽搭载回去的另一条灵魂。
相比白无常,他要冷静理智得多,“这位大人,你既知秩序无法更改,那就不该有此提议。”
无垢道:“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
说着,竟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意思。
白无常正愁一地火气没处撒,正好无垢又撞上来她一甩鞭子,伸手微勾:“来。”
“不用了。将军。”王德发的哭声上住了,他朝无垢躬身一礼,说道:“将军照顾小老儿良多,只是今日小老儿大限已至,怎能再托累将军。”
无垢道:“你且放心,我定能将你抢回来。”说罢,直接一个扫堂腿攻向黑无常,白无常鞭子横扫,挡在黑无常身前: “你的对手是我。”又对黑无常说:“老黑你快带他走。”
谢玄微除了配合别无他法,只能默默在无垢攻击时为他施加增加攻击力的咒术。
王德发急了:“将军!人不与天斗!何况鬼神乎?将军,小老儿今日承你的情,若有来生必定当牛作马报答今日之思。小老儿虽死,只有春来一人放心不下,求将军顾他一二,小老儿便死而无憾了。”
黑无常一把推开王德发,王德发的灵魂轻飘的撞进那风烛残躯中,黑无常对拉住白无常向后一退好几步,他喊道:“无垢大将军势大无比,今日这魂魄既被你夺去,来日必发拘捕!小白我们走!”
说完强扯着白无常跳进墙里道去。
床上,原本已经咽气的老头悠悠转醒。
无垢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玄微道:“那谁知道呢。”
王德发下了床,先来行磕头大礼,“将军大恩大德小老儿没齿难忘,来日必结草衔环报将军大恩。”
无垢连忙搀他起来,羞愧道:“老先生快别谢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明明是老先生命不该绝。我是今日休沐,正好过来看看,实乃想念老先生手艺尔。”
王德发笑道:“将军是心善之人,馕饼我马上给将军做。”说着就推门出去。
等他走了无垢才将几块碎银压在老人枕头底下,谢玄微见状,不由微笑道:“将军还真是心善。”
无垢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何况王老先生的儿子是我的兵,只是,春来那孩子再也等不到父亲回家的时候了。”
无垢推开门出去,大片大片橘红的红霞布满天幕,无垢喜道:“你快看天空!落日熔金,暮云合壁。多么美丽写实的词啊。”
无垢抬头时,谢玄微同样也是抬头了,这样绚丽到烂熟的晚景,愿所见之人所求皆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