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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陵荒山遇险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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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做的馕饼的确好吃,但因为见了一生难忘的美景,美食什么的倒还在其次了。
当晚,躺在床上,无垢十分不爽,他这个人睡觉很有自己的一套,一定要侧着身,将被褥一半盖着,一半抱着,撅着屁股才能睡得着。但谢玄微习惯平躺着睡,脚并拢,双手合在小腹着,不然也睡不安稳。
无垢曲着一条腿,十分不开心地说:“这是我的身体,你得按我的规矩来,再说你那死人样的睡姿根本不符合活人的习惯。”
‘‘......”谢玄微固执的平躺,将自己躺成一个标杆。
无垢:“喂!你睡着了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对别人就说长句子,对我就一句话没有?”
谢玄微:“你到底有甚事?”
无垢:“你侧着睡。”
谢玄微:“无事不要搅扰,明日事还多着。”
无垢道:“你侧着我就不扰你。”
谢玄微心中默念道德经,闭上眼不理睬他,任他长吁短叹。
无垢见他总不搭理自己,疑心对方已经睡了过去,本想使个坏,挠他胳肢窝。
手都伸出去了,又犹豫着放下了,可惜他自小养成了习惯,睡觉老爱团成一团,否则根本睡不着。
现如今,只能随之躺平,右半边身体爬满了蚂蚁似的难受得不行,当真是躺也躺不安稳,不是这里痒痒,就是那里刺痛,不是动胳膊就是动腿。
他这样动来动去,谢玄微能睡觉才有鬼。
背到一半的道德经也背不下去了,默默地翻身,左手压在脑袋下。
这样总能睡了吧?他想。
无垢开心极了:“原来你没睡觉啊大国师,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人美心善,总是这样悄悄为别人着想,你这样是会吃亏的呀。”
谢玄微:“……”
无垢又道:“你是不是很累了?”
“还好。”谢玄微真想咬掉自己的牙,乱接什么话呢。
无垢道:“那我们聊天?……国师,你之前说自己本来就是南昭人,后来怎么会拜入蜀山呢?”
谢玄微道:“幼年随父母去蜀中,机缘巧合拜入蜀山。”
这还真是言简意赅。
无垢又道:“那蜀山是怎样的呢?听说蜀中湿热,风光和中原天差地别,生活习惯和语言文字也迥然不同,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谢玄微的沉默振耳欲聋。
无垢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自语道:“看来语言和中原是有共通之处的。”
谢玄微道:“蜀中的确与中原大有不同。习俗、饮食、语言等各方面都不同,这些等你到了蜀中自然就知道了。至于语言,蜀中有官话和方言之分,官话便是与中原一般无二,方言与官话差别很大。而那边又有许多异族,语言更是不通,如果想了解地方民俗就要找当地向导。”
还是一如继往的简洁话少,无垢道:“不如你教我几句蜀中的话吧?”
谢玄微道:“太晚了。该睡了。”
无垢道:“可是我睡不着哎。”
“闭眼,噤声。就能睡着了。”谢玄微道。
“哎!”无垢长叹一口气,“你好无聊!你都不好奇我吗?”
谢玄微道:“世俗中人,有庸庸碌碌者,亦有卓卓铮铮者,庸碌者无所作为,卓铮者出类拔萃,不外乎如此,无甚可好奇之处。”
无垢道:“那我这油嘴滑舌之人算是哪一类呢?”
谢玄微道:“世俗所见,出类拔萃。”
无垢道:“切!在世人眼里才不是这样的呢!我知道世人是怎么评价我、石玉和红月,无垢山野莽夫,石玉不通文墨,李红月山野村妇、祸乱纲常。……噢,还有皇夫殿下,那叫一个白面书生、荒淫好色,世家子弟的脸都丢尽了。”
谢玄微道:“那不过是庸碌之人的嫉恨之言,必放在心上。”
无垢道:“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你不是也认为我是武夫?”
谢玄微听他声音发颤,似是要哭,但他一个征战沙场、杀伐果断的将军会怕几句非议吗?只怕是他心里憋着坏呢。
他便道:“将军难道不是武夫吗。”
无垢假模假样的哎呦叫唤起来:“我要你一句夸赞怎么会如此艰难!”
谢玄微道:“你想要夸奖自然有人奉承你,不必来我这里卖乖。”
无垢单手捂心,作伤心状:“哎呦喂!你这话也太伤人了,我需安慰才能好。”
谢玄微道:“多大人了,少撒娇卖痴。”
无垢:“……”
算了,睡觉睡觉。
晨光熹微,星辰还未退场。
谢玄微睁开眼,他一向醒得早,若是在蜀山或南昭,此刻已然在做早课。
这身体的另一人尚未醒来,一人枯躺难免无味,心中把一部道德经默读三遍,天光大亮时另一人才悠悠醒来。
无垢猛的翻身坐起,难以置信的看着外面的亮光,“我这是睡到什么时辰了。”
“巳时初。”谢玄微道。
我的娘!无垢吓了一跳,嗓音干涩的问:“你什么时候醒的?怎的不叫醒我。”
谢玄微道:“卯时初吧,在下实在好奇将军究竟会目垂到什么时辰。”
无垢抹抹脸,滚下床去倒了杯冷茶润喉。
虽说脸已经丢光了,但不妨碍他还想尽力挽尊,“其实我平时起很早的。”
谢玄微拿来外衫,声音冷淡:“抬头。”
无垢听话抬手。
谢玄微又道:“收好包袱,解完咒就走。”
无垢道:“这么着急?我没什么要拿的……就这把剑。”
谢玄微拨出剑一看,正是无垢在地府大杀四方时的那把断剑,剑身虽毁,却仍就锋利无匹。剑身只有巴掌宽,锋面寒光冷冽,剑身镌刻“杀生”二字。
莫名熟悉,但谢玄微确定自己从未失忆,并且没有用过任何一把叫作“杀生”的剑。
无垢哇哇怪叫起来,老大不平衡了,“凭什么你拔出来就是银光雪亮,又发光又显剑铭,我拔就什么都没有?!”
谢玄微依稀想起,在地狱时这把剑的确灰扑扑的。
“也许我和这把剑有缘。”谢玄微信手挽了个剑花,十分熟练,如臂指使,非常契合。
“切!”无垢不屑的撇嘴,“又有缘分!你和我遇见这么多次,你怎么不说咱俩有缘呢?!一把见色忘义的剑,本将军也不屑用!”
杀生剑剑光闪闪,似乎在抗议,无垢曲指在剑身上一弹:“嘿!你这么喜欢他啊!我偏不让你跟着他。”说着,拿剑鞘一套,发出邪恶的奸笑声。
谢玄微:“……”
这真的是个将军吗?北国军队为何会败给这么一个玩意儿?
无垢又正经起来,问道:“大国师,你有什么想拿的东西吗?我让人去准备。”
谢玄微道:“没有。带着随侯珠就好。”
无垢怕自己忘记,当着谢玄微的面把随侯珠装进钱袋子里,放进左边的袖袋里。
难得清闲无事做,无垢去找石玉,一头扎进他的书房里,谢玄微本来以为他要看什么正经书,再不济也该看看兵书什么的,结果这家伙一进书房就径直去了最角落的书柜,翻出一本风月话本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起初,谢玄微还以为是为了防备他,结果很快发现是想多了。
无垢这家伙不仅自己看得津津有味,还要跟他分享心德。
无垢:“这本文笔不错。这个人是北国有名的风月先生‘千山暮雪’,他写的书很有意思的,风流又不下流。可惜,不太写实。你瞧,他写那宣政殿上无垢和石玉拳脚相向,打得有来有回,又说女皇帝在围屏后焦急万分,劝架不止,急得伏在元澈怀里大哭。就这一段,太扯了我跟你说,先不说我和石玉打不打架吧,就他那小胳膊小腿,经得住我一拳?再说皇帝吧,李红月会哭?真要是打起来,她绝对是出手最重的那个。”
谢玄微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还看?”
无垢笑道:“有趣嘛!你看看这里面写的东西,李红月纯无脑昏君一个,我和石玉把持朝政,元澈这个阴谋家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就这一小段,我们三个人就内斗的你死我活的,多有趣啊!”
“他们认为只要解决了我,就能一举攻破羌国。话说,当初你为何不针对我下咒呢?”
谢玄微无法理解看自己为主角的风月话本到底有趣在何处,见他询问,便说道:“北国九皇子确实想除掉你。不过,我调查过你们三人,李红月才是你们之中的首脑,既然要咒杀,为何不直击要害呢。”
无垢抚掌而笑:“不愧是大国师,就是比别人聪明。”
谢玄微道:“谬赞。”
两人一边看书,一边闲聊,时间过得飞快,吃过午饭后,谢玄微便前往天凰居为皇帝解咒。
时近午时三刻,阳光炙热,元澈早已恭候多时。
皇帝中咒已有四日,这四日只能着人灌些粥水,皇帝身体已然消瘦不少。
谢玄微驱散了下人,只留下元澈一人在内,他走到书案边,提笔画下一个古怪的符咒交给元澈,说道:“第一步由你来执行,用鸡血和朱砂在她神庭穴、天突穴、檀中穴、天枢穴、劳宫穴、太冲穴、大椎穴、肾俞穴和涌泉穴画上此咒,切记先上再下,先前再后,你只需拟其形状即可。”
这事简单,元澈道:“师兄,符咒一道些微错笔便是另一种咒术,是否——”
谢玄微道:“你不用担心,即使画错了也没关系,我当初给她下的是‘七日断魂咒’,要想解咒,靠这些东西是不行的。”
元澈只得点头应允,因时间紧迫,他也顾不得礼法了,只能将这些穴位一一画上相应咒术。
无垢有些紧张:“我不会影响你吧?”
谢玄微道:“我既能下咒,便能解咒,不用担心。我解咒之时,你勿要多言。”
无垢顿时噤声,打算从此刻开始一句话也不多说,免得影响谢玄微发挥。
元澈画完,他自己先紧张得出了一头汗,虽说谢玄微事先说明画错也没关系,但万一呢?他也不敢试试画错的后果,只能集中精力尽量贴合谢玄微给出的样图。
元澈道:“师兄,我已尽数画完了。”
谢玄微道:“接下来我要解咒,但因这幅躯体并非修道之身,所以力竭之时,你便从旁协助。”
元澈道:“好。”
谢玄微走到床前,这还算是他第一次见这位名满天下的羌国皇帝,但因对方此刻衣衫不整,他便心无旁骛的开始施咒。
谢玄微把随侯珠放在李红月头顶,伸手一指,一抹阳光便穿墙而来,覆盖在随侯珠上,又折射在谢玄微身上,无垢自觉浑身温暖舒适,像浸在春光里似的。
谢玄微单手引着阳光,以手为笔,以空气为纸,画下第一道符咒,单手轻飘飘的一挥,李红月神庭穴上的咒术便浮起一团红光,引着咒文印在李红月神庭穴上,依次如此,不过一刻钟竟然已经一一刻印完毕。
画完这些符咒,谢玄微难免有些疲惫,元澈便立刻给他传功,助他恢复元气。
很快,谢玄微再次站在床前,伸手悬空一抓,那些咒文便像是活了过来似的,发出阵阵金光,床上的李红月忽然拧眉,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元澈:“红月!”
李红月挣扎起来,谢玄微手势一变,像是掐住了什么东西一样,一团黑气突然从李红月七窍里钻了出来,灵蛇似的游动起来,黑气想要向外逃去,却撞上金光灿灿的咒术之墙,顿时被困在金光之中,谢玄微单手一握,那一团团黑气便如浮光一般的消散了。随后,谢玄微单手下压,那些符咒便隐入李红月身体里,谢玄微低声默念了一句什么,无垢没听清,只听谢玄微喊了一句“还不回来?”
床上的李红月呻吟一声,悠悠转醒,目光尚有些呆滞,很快便恢复清明,谢玄微手一挥那些金光便悄然沉寂,默默修复着李红月的躯体。
元澈扑到李红月身边,关切道:“红月,你怎么样?”
见李红月要坐起来,他便取了外衫来给她围上,“红月,你先躺着休息。”
李红月道:“不用。”
谢玄微已经将随侯珠收了起来,垂眼退到房间外。
石玉守在门口多时,眼见午时三刻已过,房间中金光闪闪,他又不敢进去,因此见无垢一出来便急得上前抓住无垢的手问道:“怎么样?!”
无垢道:“放心,陛下醒了。”
石玉大松一口气,向着无垢的方向行礼作揖道:“多谢谢国师,我石某欠你一条命,来日若有需要,不涉及家国,石某必定以命相尝。”
谢玄微点点头作罢。
无垢道:“你怎么样?”
石玉莫名其妙道:“我能怎么样?”
谢玄微同时说道:“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石玉:“……”
无垢道:“那你快好好休息,想吃东西吗?我让人准备。”
谢玄微道:“不用,我晒晒太阳就好。”
无垢:“……”
谢玄微道:“这事你要怎么谢我?”
无垢道:“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给你当牛做马,生儿育女?”
谢玄微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他这样说,便道:“你能生?那我没什么意见。”
无垢道:“哈哈哈,我不能生。没想到我们居然有这样平和的开玩笑的一天。说真的,谢玄微,等我结束征战,如果我还活着,下半辈子任你驱使,绝无怨言。”
谢玄微道:“不用了。”
院子就这么大,石玉本来不想听的,奈何那两人对话黏黏糊糊的,大有一种就这样站着说话都能说一辈子的趋势。
石玉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兄弟有点不对劲。
正说着话,李红月着装整齐出门来,强势插入话题:“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来坐吧。”
这应当才算是谢玄微和这位女帝的第一次交锋,容貌的确令人惊艳,气势却完败他平生所见的绝大多数人。
几人进了屋,分主宾坐下,元澈给几人倒茶,李红月便对无垢道:“很少在你脸上看见这种冷寂的表情,倒是有趣。”
无垢笑笑不说话。
李红月道:“元澈方才已经大致和朕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了,辛苦你们了。”
无垢和石玉摆手,说这不算什么。
李红月便道:“这位便是南昭大国师谢玄微谢先生吧?”
披着无垢皮的谢玄微十分高冷的点头道:“正是。”
李红月道:“多谢先生仁义出手,先生若有所求,凡我羌国所有,朕双手奉上。”
谢玄微道:“不用,无垢将军已经谢过了。”
石玉道:“国师不必拘礼,尽管开口就是。”
谢玄微道:我们有约定在先,我不过是履约而已,当不得谢。”
李红月道:“话虽如此,救命之恩如同再生父母,怎可如此敷衍?”
元澈也道:“师兄放心,就当是你我之间的私交,不涉国事。”
谢玄微道:“既是私交,皇帝便是我之弟妹,救自家妹子,何须言谢呢。”
李红月知道强求不得,便道:“元澈说二位即将启程前往蜀山,朕命人备下薄酒,为二位践行。”
谢玄微道:“践行就不必了,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尽早出发。”
李红月道:“也好,让元澈送你们。”
谢玄微道:“多谢。”
李红月道:“无垢,朕等你回来。”
无垢道:“是,陛下放心。”
告别皇帝等人后,元澈带数百军士将无垢送到河内,自此分手,无垢牵一匹千里马,身负长剑,背囊里除了钱就是饼,千里奔袭,三日后来到北国江陵,打算走水路去往蜀地。
进入北国之前,无垢就改头换面,装成一个风尘仆仆的江湖流浪侠客,打算去蜀地投亲。
荆州岁月久,柳门道路新。屈子如归来,不作旧时吟。
荆州即是江陵,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这日傍晚,无垢已然来到江陵地界,只是时日已晚,进城来不及,本想找个树林子窝将就一晚,谁知在树林间竟隐隐约约看见屋顶飞檐。
无垢循着方向,驱马前去,竟是一座道观,寒月凄清,门前栽种两颗老松。
无垢下马上前敲门,三声叩响,半响没人应门,无垢继续敲,并高声喊道:“有人吗?”
谢玄微道:“先别——”
只是他话还没说出口,大门倏地拉开,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凶神恶煞的打开门,粗声粗气的问道:“走走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很显然,此处道观有些秘密。
无垢本想就此离开,但无奈天公不作美,闪电的亮光忽闪忽闪,冷风阵阵,似乎要下雨了。
壮汉正打算关门,无垢手疾眼快的撑住了门框,“借助一宿也不行吗?”
壮汉排开双脚,气沉丹田,双手使上吃奶的劲儿也关不上门,外面的小白脸看起来风尘仆仆,又矮又单薄,壮汉自以为一拳能打死十个这样的瘦竹竿,谁料对方单手撑住门框,他竟然合不上!
真是邪门了。
壮汉憋得脸通红,倏然松手后撤,大叫一声“卯起”!
嗯?无垢正不知其意,忽见壮汉啊呀呀叫着,斗大的拳头冲脸而来,他脚下错步上前,拳头擦着耳边划过,与此同时,谢玄微左手斜伸出去,以掌抵在壮汉内关穴,无垢随即右手冲拳,击在对方手肘,同时曲腿前踢,膝盖直冲下三路,吓得对方直接一个闪现,跳到一丈开外。
无垢和谢玄微同手收手,背手而立,特别像个举世无双的高人。
坐骑云枭(千里马)哒哒哒的走进观内,沉默的站在主人身后。
无垢高兴道:“国师,我们现在是越配合越默契了。”
惊的壮汉左看右看,大骂一声卑鄙,手搓一团圆光扔过来,无垢站在原地,微一偏头,光团打在门上,那门纹丝不动。
再看,壮汉已经消失不见了,徒留一人一马留在荒芜的院子里。
无垢道:“这壮汉竟然真的是个道士?”
谢玄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无垢道:“土匪。”
无垢无声的笑了笑,转身向门走去,他走一步,门退一步,就像那传说中的后羿追着嫦娥,一直追不上。
无垢认命了,转身往回走,他道:“大国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
谢玄微点头。
无垢道:“你知道还让我们进来?你我现在是一体的你明不明白?”
谢玄微道:“已经晚了,从我们进入这座山开始就注定会进入这座道观,无论你是否主动进入。”
无垢明白了,他道:“抱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合着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你觉得是哪一方势力。”
谢玄微道:“地府。”
无垢赞同道:“非人势力,我也只惹到了这么一个。”
一座看起来正常实际处处有问题的荒野道观,似乎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阴暗的角落里,窥伺着误入的外来者。
显然,无垢就是那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
内殿大门洞开,露出黑漆漆的肚腹,像是随时准备蚕食了他人。
对方既是有备而来,设下陷阱,不战何为。
只是——
无垢转头看向云枭,枣红色的皮毛,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睫毛还很长,他怜爱的摸摸云枭的鬃毛,“小乖,你就等在院子里,不许再跟着我了。”
云枭扬脖子咴咴的叫了两声,也不知答应没有。
不过这次无垢长了个心眼,他把云枭拴在栏杆上,这才准备离开。
这时,谢玄微道:“你把它拴住,要是有人要杀它,它岂不是跑也跑不了,只能等死。”
无垢道:“有道理,那我们进去后把门关上吧。”
随后又解开了云枭的绳子,让它在院子里待着。
正殿进去,迎头三尊泥塑神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面亮堂堂的,神像隐在屋内,半身漆黑,完全看不清模样,不知道供奉的是谁。
无垢借着月光,掏出火折子点亮供桌两侧的蜡烛,这才看清原来是三清上神,不过这一间山野道观,竟然敢供奉三清神像,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执念,无垢恭敬的叩了三个头,这才折身回去关门,一回身,竟发现三尊神像竟然都侧着身体。
刚才明明还是脸正对着大门的。
无垢有点头皮发麻:“这不会有鬼吧?”
按理说,无常他都能看到,那看见鬼应该也不在话下。
谢玄微道:“没察觉有鬼气。”
那就是没鬼,这屋子看起来很平常,无垢走向左边耳室,一扇窄小的门,只有一人宽,门往里推不开,他又往外拉,很轻易就拉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小道,脚下是木制踏板。
无垢回身又拜了拜三清像,取走了供桌上的烛台。
无垢脚刚踩上去,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咯吱吱声响,突然一个东西扑面而来,无垢吓得一拳甩出去,那东西的头飞了起来,扑过来直咬他脖子,谢玄微已经念咒施法,左手狠狠掐住那东西的嘴巴,生摔出去。
两人这才看清那东西原来是架骷髅,只有头是活动的,身体已被无垢一拳打散了。
骷髅头还在小道里咕噜噜的滚来滚去。
无垢真被吓一跳,背后一阵白毛汗,喉咙头发干,他骂道:“狗地府吓人倒是有一套。”
谢玄微道:“死物,有甚可怕?”
无垢指着滚来滚去的头说:“这还不可怕?”
谢玄微无法理解:“之前在地府,你不是很能大杀四方吗?”
无垢道:“那看起来和活人差不多。”
谢玄微道:“这和活人也差不多。”
无垢道:“你的差不多真的差的有点多。”
谢玄微:“……”
一阵废话过后,差点被吓走的魂飞回来了,有谢玄微在,这些东西应当不在话下。
无垢壮着胆子走进了狭道,他们一走进去,那骷髅头就往深处滚去,一手抬着烛台,跟着骷髅头往深里走去。
冷风过道,吹得他筋冷骨痛,谢玄微抬起左手在无垢额头一拍,一阵金光闪过,无垢突然有种回到阳光下的感觉,他一点也不冷了。
“真神奇,大师,您看我现在入门还来得及吗?”无垢真心实意道。
谢玄微知他玩笑,便冷漠道:“晚了。”
无垢道:“真的假的哇?那我岂不是没救了?”
“噤声。”谢玄微冷声道。
无垢以为出了什么事,下意识住口了,过道冷泠泠的渗人,黑暗中似乎只有无垢手上一盏孤灯,阒然无声。
复行数十步,无事发生,无垢低声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谢玄微道:“无事。吵。”
无垢:“……”
妈的。
无垢饭了个单只的白眼,这他妈又喜欢当锯嘴葫芦了是吧?之前不还挺能说的吗?装什么高冷!还我吵?这种地方不吵不更瘆得慌吗?我这不是增加点轻松氛围,缓解一下惊悚情绪吗?
算了算了,自己脾气好,只能多担待点这种脾气不好的人了。
这通道长得奇怪,拐过两个弯道之后才隐约有光透过,这是到了出口了。
到了近前,才发现这出口是个小洞,十分狭小,约莫只能容纳一人钻过。
这情形使无垢立刻产生不好的联想,他怀疑洞口的另外一面正有一个刽子手持刀等着,待他将头伸出洞外,就立刻挥刀砍下他的头。
他把这想法悄悄和谢玄微一说,对方沉默半响,指出一个漏洞:“洞外无呼吸声。”
无垢道:“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活人呢。”
谢玄微本觉得离谱,细想又觉得有道理,但总要出去,不能停滞不前,于是就提议道:“你可以先把手伸出。”
无垢道:“不可以!手臂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你这个人的良心真是坏掉了,我可先把杀生送过去。”
杀生这把断剑终于又发生了用处,然而,伸过去之后无事发生。
好吧,看来是想太多了。
谢玄微道:“爬吧。”
两个人共用同一个身体,于是都先弯腰跪地,手伸进洞口,头也伸过去了,然后是腰,眼看要通过,忽然咻咻两声,黑暗中闪过两道寒光,无垢抽剑挥去,只听咄咄两声轻响,两枚带毒的白头镖落在地上。
无垢正要说话,忽觉自己腰身一旋,眨眼睛已旋转身体,左手猝不及防的伸出去,爆发出一阵金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谢玄微胳膊一甩就将那东西摔出去了,无垢只听见咚的一声。
原来前方的毒镖是为转移注意力,真正的杀机来自上方。在对方以为已经逃脱之时给予致命一击,十分阴险。
顾不得姿势雅观与否,无垢四脚并用爬起来,抬着烛台四处看了看,这是一间十分空阔的屋子,除了那个洞和一扇小门之外什么也没有,被谢玄微摔出去的东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无垢凑近一看,黢黑一团蜷在一处,外表湿黏黏的淌着不知名黑色液体,细看似乎有手有脚,不过都很小一个,用剑鞘挑开细看,里面赫然是鲜红的血肉和一张模糊的人脸。
无垢吓了一跳,啊呀一声跳开了,“这是什么东西?!”十分惊惧且恶心。
谢玄微想了想,换了一个比较正常的词语,说道:“这是夭胎。”
无垢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数步,小声的问:“是我理解的那种夭胎吗?”
孕而未生者谓之夭胎。
谢玄微点点头,厌恶的说道:“养小鬼的术法中,有一门阴毒的法门,将已成形的婴儿从母体中剖出,用秘法密封后养在瓦罐中,种在阴地,施以术法,待到足月再将其挖出。有人相信用这种方法培养出来的小鬼,得到了大地之母的庇护,强大无匹,甚至尊称其为九公子。实际上不过是自己没有能力,又想要强大的力量,就用这种阴毒残忍的方法企图窃取神明的力量。”
无垢十分愤慨并且对地上那团黑漆漆的“九公子”生出怜悯,便说:“我们把他带走吧,等出去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他想说,让他入土为安,但一想对方还未出生就被人挖出来埋在地里,心里指定不想安葬,又想起以前见过水葬,便改口说:“水葬吧,让他顺水离去,来生不要再受这种伤害了。”
谢玄微道:“你不害怕了?”
无垢看着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想说不害怕,但又说不出口,便如实说:“虽然害怕,但还是要做。”
谢玄微便叹了口气,说道:“把你的钱袋子给我。”
无垢顿觉莫名其妙,但立刻解了钱袋子给他,实际上就是从右手递到左手而已。
谢玄微咬破指尖,用血在钱袋子上画上乾坤须弥阵,制作成一个简易的乾坤袋,乾坤袋本来在制作之时就要将阵法织进布袋之中,现在画用朱砂最好,但没有朱砂用血面前可替,只是效果不好,粗制滥造而已。
谢玄微把新鲜出炉的乾坤袋塞给无垢,指挥道:“你去装。”
无垢:“……”
说的就像我去不是你去似的。
收好夭胎之后,打开小门,外面一阵热潮的声音扑了进来。
无垢顿足,“这正常吗?”
他把门关上,又是阴冷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再次打开门,远处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如墨的黑夜,万家灯火,烟火人间。
然而,此情此景却显得无比诡异。
谢玄微道:“走吧。”
出去是一条小巷子,从小巷子拐出来就是人声鼎沸的大街。
灯火璀璨,人来人往,一片热闹安宁的图景。
随机问过两个路人后,他们发现这里似乎和现世没什么区别,但他们刚刚还在密道里,显然不可能突然出现这么一副场景。
无垢道:“谢国师,到你的专业领域了。”
谢玄微道:“幻境。”
无垢道:有法可解吗?”
谢玄微道:“先看看。”
和周围人打听,他们说这里正要游神,两个人就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午夜时分,一声梆子响彻云枭,接着有人唱喏:“迎日月童子。”
日月童子?金童玉女倒是听说过,这日月童子到不知何许人也。
无垢飞上楼顶远望,只见长街尽头一匹纸扎白马驮着一队龙凤兄妹哒哒哒的走着,那对兄妹圆头虎脑,朝天辫子乌黑麻亮,分外讨喜。
这大概就是日月童子了,看着和正常孩子一样。
唯一不正常的只有纸扎的马。
无垢戒备着,这马走近了,走近了,走过去了,走过去了,出城了,无事发生。
人群潮水一样合拢。
接下来应该是仪仗队了。
无垢想着,攀着屋顶爬上了塔楼。
这里有塔吗?
不管了,站得高才能看得清。
不多时,又听见有人高喊着:“恭请天史丞。”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跪下去,让出中间的道路,擎着脖子遥望着,遥望着,哒哒的马蹄声想起来了,声音渐渐进了,所有人都擎着脖子等着。
天史丞的队伍终于来了,全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金甲,手执尖锐,神情严肃。
仪仗队之后跟着一队侍女,个个花红柳绿,腰若流纨,执宫灯顶伞,侍女之后就是神了——
它穿着金缕流霞衣,脚蹬祥云鹿皮靴,顶戴烈阳穿月环龙冠——
但却怎么也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子。
眯着眼看,看不清。
斜着眼看,看不清。
瞪着眼看,还是看不清。
像在雨中,像披着雾的清晨。
凑近一点,凑近一点,它的脸是——
谢玄微?!!!
无垢脚下一空,人就像断翅的鸟一样突然从塔楼上扑跌下去,急速下坠。
冰冷的风扑在脸上,他清醒了,十分的清醒。
现在十万火急,火烧眉毛的是,他不会是要摔死了吧?!
“国师?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啊!”无垢不得不求助身体里的另外一人,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回应。
谢玄微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他没反应看来就是分开了,但可能不是真的分开,这里很奇怪,似真似假,似是而非,现在掉下去要么两个可能,他直接摔死,或者回到现实。
就赌这一半的命,无垢闭上了眼睛。
不赌也没办法,风声呼啸,他已别无他法。
忽然闻到一阵青茶树的香气,似乎就在眼前,无垢睁开眼,谢玄微就这样水灵灵的从地上飞上来,揽着他的腰飞回塔楼。
忽然落到实处,下坠的心悸感完全消失不见了。
无垢惊讶道:“谢玄微?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站在塔楼上,谢玄微道:“你好好看看,这下面的到底是什么。”
无垢低头看去,只见下面空荡荡尽是坟头青草。
而他所在的哪里是什么塔楼,分明是一棵高大的槐树。
无垢吐出一口气,略定了定神,问道:“你呢,又是怎么回事?我们是真的分开来了?”
谢玄微道:“没那么容易。听好了,这里应该是一处幻境的边缘,也有可能是中心,幕后之人可能只针对你,所以这个幻阵才会暂时把我排斥出来,所以刚才你被幻阵所迷,我只能看着。但是我们两个的联系还在,只要你能及时清醒过来,我就能唤醒你。”
无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气,怎么倒霉的时候这人全都在,英明神武的时候他就不在呢。
谢玄微道:“我会尽快找到破阵的办法,但这之前,你随时可能再次被拉入幻境,幻境杀人于无形,你死我也死,所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无垢道:“好。”
话音刚落,眼前的场景突然一变,无垢忙得去拉谢玄微的手,却拉了个空。
“夫君,他多可爱啊!”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响起,无垢的视角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心中戒备着,却只见一个女人伸手点点他的鼻子,又拉他的手。
一个男人也靠近了,拿着一个摇咕咚逗他,笑着说:“他长得像夫人。”
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婴儿?!
但是,这次似乎和上次不一样,他没有意识模糊,没有上次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
而这两个人……
无垢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父母的模样,如果从小和父母在一起,那是不是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但那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遇见李红月之后,对方曾经一度满足了他对母亲的想象,明明当时李红月和他一样大。
对于父母似乎也许有过印象,但时间他太久了,他实在记不得了。
他早就过了需要父母的年纪了。
无垢拼命的挣扎起来,手舞足蹈,谢玄微还在等着他呢。
但这徒劳的挣扎只换来年轻夫妻的笑颜,女人道:“夫君,你看他多有劲儿啊!以后长大了一定跟你一样,能征善战。”
男人笑道:“还远着呢。”
无垢突然感觉一阵力不从心,小孩子真的太无力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感受着意识逐渐下沉,最后合上了眼皮。
谢玄微看着无垢突然挣扎起来,只能暂时抱着他的腰站在树杈上,说来实在奇怪,对方明明是个将军,长得也不矮,腰却异常精瘦。
不过,很快无垢似乎就没力气了,谢玄微眼睁睁的看着他瞪着眼睛,忽然闭上,直挺挺的往下栽,他一把捞了回来,忙伸手去扣他的脉,原来只是睡着了。
虚惊一场。
不过睡着了也好,谢玄微弯腰单手把他杠起来,飞身下树,开始寻找破阵的办法。
无垢只是普通人,虽然闯过地府,但靠着的应该是那把叫做“杀生”的剑,想也知道,元澈要留在外面看着李红月和无垢,石玉手无缚鸡之力,能够闯地府的也只有这么一个了。
想到那把剑,谢玄微心中一动,把剑抽了出来,寒光冷冽,触手生寒,虽然只是一把断剑,却杀意凛凛,不可小觑。
破阵之法,快有快着,慢有慢招。
他和无垢原是一体,因幻境才短暂分开,也许幻境破了他就会回到无垢身体里,但这有一个巨大的风险,即是幻境之主死亡,身在幻境的无垢要么醒来,要么被幻境吞噬。
破还是不破?
正在这时,无垢突然四脚并用的挣扎起来,似乎在游泳。
顾不了那么多了,破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