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第三十四章 信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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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拂过连绵起伏的阔野缓坡，草色早已褪尽新春嫩黄，淀出泼墨般的浓郁苍黛深深浅浅铺展至天际苍茫。
墨绿波涛间浮动着不知名的碎野花，紫的、白的、点金的花星子随着风-流烁。
南宫月独自坐在一处草坡背阴处，身下垫着粗磨毡席，未着甲的少年将靛蓝旧衫的袖管卷至肘弯，面前一张粗陋矮几上摊着青黑砚台、一锭浓淡不匀的土墨和一叠军中的黄麻糙纸。
少年手中笔尖开岔的顽旧羊毫虚悬在纸面上，风掀起他额前散落的乌发，也拂过纸上几处未干墨痕的潮息。
这样的书函他已写就一百又三十七封，这些信都是他北上途中在伤势痊愈后，利用行军间隙一字一句写给二爷的。
道歉，陈情，禀报平安，诉说军中见闻，偶尔小心翼翼地提及对幽州战事的看法和抱负……林林总总的信应已垒成厚厚一叠，然皆石沉大海。
昔时他呈予二爷的家书也未必每封得回，二爷即便回信也多是仅简短地叮嘱几句，但至少是有回音的。
如今这百余封北地飞鸿飞渡关山，送入永安后端王府中无片语回转，亦无半分音讯通达。
南宫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二爷没有原谅他。
有森然坚硬的东西依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并未因他单方面持续不断的信件疏陈消融半分。
笔尖一滴墨团终是不堪重负地砸落糙纸，迅猛洇开团浑浊脏污，将少年恍惚的神思刺醒。
南宫月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后伸手想去揉一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却发现自己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只得讪讪作罢，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杏眸无可遮掩地沉淀了层黯然神伤。
“嘚嘚——嘚嘚嘚！”
恰此时一串清脆欢脱的马蹄声轻盈地由坡下递近，南宫月抬头望去，见金曦正骑着夜半踏着悠然碎步自茵绿深处而来。
金曦今日也未穿甲，着一袭月白箭袖锦袍，高束银发用一根青色发带牢牢扎起，隽利眉眼袒露于暖阳之下。
他应方自巡营而归，额际碎发间缀着晶亮汗珠，风鼓荡他轻薄的锦绣云袖，将少年人挺拔腰脊勾勒无遗，恍若自携一道和煦光轮融泄于这片阔草长天。
白发少年一眼便扑到了坡顶孤坐的南宫月与他身前摊开的纸笔和信笺，金曦不需要任何言语便已明了南宫月此刻为何神伤。
他腿肚轻夹马腹，夜半会意扬蹄小跑顷刻间便攀至坡顶，在南宫月身畔不远处驻足。
金曦身手利落地翻鞍而下，缰绳信手搭在夜半颈鬃，任它去自在寻鲜嫩草尖儿啃食。
他几步踱至南宫月身侧，瞥了眼纸上那团墨渍和旁边厚厚的信叠，蹲下身来视线与南宫月齐平，脸上绽开个明朗笑容。
“哟，咱们南宫将军又在笔耕不辍，是预备写动京师哪位尊神的锦绣文章呐？”
少年故意扬声，轻松的调笑揉入塞风，眸光掠过信堆，心头因赵寰灼燃的愤懑心疼又悄悄舔舐。
南宫月牵了牵唇角，笑意寥落：
“无他……寻常家信罢了。”
“家信？”
金曦挑着眉伸手捻起封南宫月刚缄封不久的信函，信封上“端王府二爷亲启”字样工整清隽，笔画间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白发少年将信笺放回案几，转过脸看着南宫月眉宇间的寥落，清了清喉头，陡然换上副打抱不平的夸张腔调：
“月，要我说啊……这世上有些人端的就是不懂得珍惜，暴殄了天物！”
金曦清朗声音在开阔的坡顶传开，他桃花眼灼灼地指着信纸上的清隽字迹，
“你瞅瞅你这手字——！”
“字划铁筋银骨，既有风骨又见性情，多好看！比那些所谓的墨池圣手的字也不遑多让，这要是写给我金曦的信……”
他话锋故意刹车，将一张俊脸凑至南宫月鼻尖前，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
“我保准啊~一封一封仔仔细细地读，翻来覆去地看，每个字都恨不得揣摩出花儿来！”
“读完了还不算完！还得寻个最好的紫檀老木匣子，铺上西域来的缫丝软烟罗，把这些宝贝信一封封按日子码放整齐，再拿我娘压箱底的玉连环儿咔哒一锁，当千金不换的宝贝供着~神仙也别妄想瞄一眼！”
“待我老成白胡翁啦，就日日抱着这檀木盒溜门槛晒太阳，跟那些绕膝讨糖的亲戚朋友家的小猢狲们显摆！瞧见没，这就是你们金爷爷当年收到的……天下第一好看的信！”
说得眉飞色舞的金曦双手比划着那个想象中的檀木宝匣，神情夸张得好似个市井说书先生，却又真真沉浸于这妙想宏图中。
南宫月听着金曦这通天马行空的藏宝计划，一懵后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发少年眉眼弯弯似天际初弦月，连日堆积的阴霾被这骄阳热力涤荡一空，他笑着摇头，瞳底清辉却已粼粼闪烁：
“荒谬……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哪里荒谬？！天地良心，我这可是字字肺腑！”
金曦见状气焰更盛，趁机一指南宫月手中的秃笔和那张被墨污了的黄麻纸，桃眸闪闪地展掌摊于纸前：
“所以啊，月大才子，这封就先甭写了！费那墨汁熬那心神给不懂珍惜的人做甚？”
“写给我吧，写给金曦！此时此地，我现在就想收一封‘天下第一好看’的信！”
南宫月眼中笑意更深，手指捻转半秃笔杆，让青竹管在指尖灵巧地打了旋儿，他挑眉睨向金曦：
“我的世子爷啊，家书贵在千里迢迢才有几分滋味，你我-日间抬头见月影，晚间低头共帐灯，这可叫我如何下笔？难不成写：‘今日天气甚好，金曦在旁边聒噪如五百只鸦雀临枝’吗？”
“哎呀！这有何难！”
金曦闻言眼睛唰地一亮，话音未落少年已一个起身跃起，蹬地蹿至夜半身边，鹞子翻身后凌空落鞍，丝滑得不沾半点草屑。
“月，你好生待着！”
白发少年朗声大笑着，袍袖猎猎如张满云帆，缰绳抖落一串金铃脆响。
“飒——！”
夜半长嘶裂帛，扬蹄卷草箭矢般射向坡下浩渺无际的草原深腹。
劲风狂-野地鼓起他月白云袖与青碧发带，一人一骑宛若一滴浓墨滚入铺天盖地的碧绡，瞬息间便化绿浪波谷间的一粒微尘。
须臾间金曦已奔出数箭之地，他一勒绺绳后战马扬蹄人立，长鬃若黑焰怒舞。
白发少年调转马头，面向坡顶那点靛蓝孤影，双手拢于唇畔。
他丹田提气，灌肺腑，破长风，清越昂扬的呐喊劈开莽原喧嚣：
“月！我现在离你好远好远啦——！”
“遥如天河渡九霄！！”
“既这般——写予我——可使得——？！！”
白发少年悠长音浪在草甸上奔腾滚荡，惊得近前草丛里蛰伏的黄喙云雀炸羽腾空，搅碎了漫天云丝。
南宫月起身遥望天际线旁奋力朝自己挥手的渺小人影，如春汛暴涨的笑意攀上他的所有。
炽烈夏风卷过他的靛蓝袖袂，扬起飞瀑般未束的墨发。
他朗声回应，清越笑声亦流淌入风：
“使得——！”
“使得很呐——！”
“此时此地！这封信，天上人间，独独就写给你了——金曦！”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第三十四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