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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三十五章 门 门。 ...
...........
永业二十八年,冬末,永安城。
铁壁城归复,与镇北关、狼烟戍遥相呼应,如三枚楔入北疆的钢钉,将狄人势力逼退百余里。
连年血战,将士疲敝,又值酷寒深冬,粮草转运维艰,朝廷决议暂缓北伐锋镝,令大军主力分批南返休整,蓄力以待来春。
北地烽烟暂熄,南归之路,载着功勋与累累伤痕。
金曦以收复铁壁城首功、协调整体战局之能,及数年来累积的赫赫战功,得天子特旨,恩荣加身——提前袭爵,正式承继永安侯之位。
袭爵大典,定于翌日吉时在宫中举行。
是夜,永安侯府内灯火通明,仆役穿梭,为将临的盛典做最后准备。
可本该在书房中静心养神、熟悉仪程的准侯爷金曦,却披着一件素白暗云纹锦氅,独自在书斋连廊下焦灼踱步。
碎雪无声飘坠,浸-湿青石阶,也缀满他未束冠的银瀑发丝。
金曦眉头微蹙,桃花眼此刻反照着廊角风灯摇曳的幽芒,竟罕见染上隐隐的浮躁。
他不时抬手,烦躁地耙梳脑后那绺永不驯服、微微翘起的银白发辫,将银河搅作一团乱星。
能令他心绪如沸的,自然唯南宫月一人。
南旋归来,南宫月却未随他入府安顿。
月心中始终压着块石头——那百余封抛入永安深潭、未得只字回复的陈情信。
此番重归永安,他执意亲叩端王府门,不是为求得宽宥,他知道那或许已是奢望,是定要将当年离府北伐的真正缘由——那份在“忠”与“义”、“恩”与“志”之间撕裂挣扎的心境,当面清晰地对二爷赵寰陈明。
他要告诉二爷,自己从未想负那份十年养育之恩与知遇之情,只是在那个抉择的关口,他无法背弃三万先锋同袍的血仇和“终回幽州”的誓言,终是撕裂了自二爷处承继的“纲常大义”。
金曦劝过他。
他直言,以赵寰那深居简出、心思莫测、对南宫月向来带着居高临下掌控的疏冷心性,既然百封雁书都唤不回一丝回音,当面陈情,只怕更难令其转圜心肠,反而再受折辱。
“若不得门而入,便来我侯府暂住,我们从长计议,另寻他法。”
金曦彼时紧握南宫月的手,桃花眼里盛满焦忧。
南宫月只默然颔首,但那沉默里,是金曦再熟悉不过的的执拗孤倔。
金曦明白,月此行恐将在端王府外苦侯通传,去求一个当面剖白的机会,哪怕结果依旧是闭门羹,甚至更糟。
“……唉!”
金曦望着廊外愈发浓密的雪片,一声长叹。
天无月魄,唯铅云厚重,雪箭如麻,沉沉压塞心窍。
“世子,”
老管家董叔捧一领厚实的貂绒披风悄至身畔,忧色纵横,
“夜深雪寒,明日玉陛隆典,诸事繁杂,最耗精神。还请早些……”
金曦闻声转首,对这位看他长大、如师如父的老管家强牵笑颜,摇了摇头:
“董叔,我心里挂着事,睡不着。我再待片刻……总是不放心。”
语声未落,府外长街极远处一阵急骤蹄声悍然撕碎雪夜死寂,踏冰溅玉,瞬息扑向侯府大门。
金曦心脏猛地一跳,这蹄声他太熟悉了!是乌啼!
“是乌啼!”
他脱口而出,再顾不上董叔的劝阻,更将那风氅抛诸脑后,转身便朝着府门方向疾步冲去,月白锦袍下摆在冻硬雪面刮出尖响。
“世子!雪大了,您慢些!披上……”
董叔焦呼,却见金曦背影已如流霜遁入庭院深雪,径直拉开了沉重府门。
“咴律律——!”
凄厉马嘶裹挟滚烫白气撞入,果然是乌啼。
骏马破开雪幕,瞬间冲到了金曦身前,它身上沾着未化的雪粒,漂亮鬃毛有些凌乱,琥珀马瞳灼烧着焦躁忧焚。
看到金曦,它立刻低下头,用温热脸颊急切地蹭着金曦的手,喉间迸出串串低沉呜咽。
马鞍上空空如也,没有那个靛蓝身影。
金曦的心,瞬间沉到了冰谷。
他所有的担忧,在此刻被证实,赵寰……果然如他所料。
他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怒意和更灼的忧心,抬手轻轻抚摸着乌啼湿漉的颊额,声稳若沉渊:
“乌啼,莫慌……月是不是还守在端王府外?你等不到他,所以来找我,对吗?”
乌啼闻言头颅猛点,又用力蹭了蹭他的手,呜呜更疾。
“晓得了!”
金曦点点头,眸中沉凝如淬火玄铁。
“乌啼,你放心,我去找月。你先去后院找夜半吧,它在那儿有暖棚和草料。”
乌啼终得心安轻嘶,似在回应,顺从地由闻声赶来的马夫牵向侧门。
金曦转身,看向已撑着伞赶来的董叔。
雪此刻下得更大了,琼霄倾崩般的雪片在灯笼光晕中狂舞。
“董叔,”
金曦声音清晰镇定,
“劳烦您,立刻备一下府里的马车。我有急事,需出门一趟。”
董叔看着金曦被雪打湿的肩头、眼中不容错辨的坚决,又望了一眼乌啼消失的侧门方向,心中已然洞明。
他想劝说,明日袭爵何等大事,今夜实在不宜节外生枝,更不宜去……那位的端王府。
可话到嘴边,看着金曦那双桃花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噎住了。
他深知这位小世子的性子,平日看似跳脱明朗,一旦认定之事,尤其是关乎那位南宫将军的,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最终,董叔深深叹了口气,垂下眼,恭敬道:
“……老朽明白了。世子稍候。”
不足半柱香,一辆低调结实的青呢毡顶马车已停在府门前。
马车夫是府里几十年的老人,姓吴,稳当可靠。
董叔追上来,将一把油纸伞塞进金曦手里,又仔细替他掸落肩上的积雪,满是担忧道:
“雪愈发紧了,世子……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谢董叔。”
金曦接伞未展,对董叔点了点头,袍袖一拂踏上马车,低身闪入车帷。
车厢内铺着厚垫,点着一盏小巧琉璃灯,光线温暖。
金曦坐定,透过帘子对吴叔沉声吩咐:
“吴伯,直驱端王府。”
他顿了顿,补充道,凝重急迫:
“速速去!”
………
端王府内,廊下虽也点了灯,但那光晕昏昏然只照亮方寸之地,更衬得庭院深深,寂静得发毛。
春生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在通往书房的那段回廊下不安地踱着步子。
他是个实心眼的憨厚人,身材壮实,脸庞圆阔,平日里负责些粗重活计和跑腿,脑筋不算灵光,却有一副热肠子。
此刻,他目光不时焦急地瞥向府门方向,虽然厚厚的门墙阻隔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跪在门外冰天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小月儿……
那是他打小看着从芦柴娃娃长成青竹玉树的少年,纵使后来披甲封将,在他春生混沌心窍里,仍是那个会叫他“春生哥”、会把二爷赏的点心悄悄塞他半块的“月囝囝”啊!
王爷不让进,话已说死。
他之前偷偷溜到角门劝过,让小月儿先找个生暖小店避避风雪,等王爷气消了些再来。
可小月儿只是抬起那双被冻得睫毛都结了霜的执拗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嘶哑坚定地道:
“春生哥,多谢。但我……今晚一定要见到二爷。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言罢,便又垂下了头,挺直了背脊,如受刑般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春生看着他肩头发顶迅速堆积起的雪花,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非得冻煞在外面不可!
王爷……
王爷打心底里是不想见小月儿的,春生再憨也瞧得出。
可难道就真这样眼睁睁看着?
终于,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挪到书房门外。
屋内透出暖黄的光,映着窗纸上那个清瘦的剪影。
春生咽了口唾沫,对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充满恳求地又小声唤了一声:
“王、王爷……小月儿他……跪了快三个时辰了……外头雪下得紧,风跟刀子似的……”
话音未落,便被屋内一声冰冷刺骨的咳嗽声打断。
随即,赵寰疏离冷漠的微哑声音平平地传了出来,每个字都像冻硬的冰珠子,砸在春生心头:
“春生,你再多说一句,”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因为喝了口药,更冷硬地续道,
“就也滚出去,不是孤端王府的人。”
春生脸色一白,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惶然地退开几步,垂手立在阴影里,心里像被猫爪挠着一样难受。
书房内,药气氤氲,上品银霜炭烘烤着,却焖杀出另一种无形沉闷。
赵寰靠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上裹着玄狐大氅,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暖手铜炉。
他面前的黄花梨书案上,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或闲情逸致的书画,是几封字迹各异、封口隐秘的信笺。
他正就着明亮的琉璃灯盏,细细阅看,时而提笔在上面写下蝇头小楷的批注,那是与某些朝臣暗中联络、商议要事的密信。
他脸色依旧苍白,颧骨因清减而愈发明显,一双与当今天子肖似的凤目低垂着,专注在信纸上,唯有偶迸的闷咳,如石投死潭。
李玄影子般侍立在赵寰身侧三步之外。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袭墨青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刀,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目光低垂,看似专注警戒,实则耳听八方。
听到“小月儿”这个名字从憨仆春生口中吐-出时,李玄按刀指节倏然一紧,眉梢如刀尖挑动一瞬。
南宫月。
这个名字,他记得。
不仅记得,某种程度上,他今日能站在端王赵寰身侧,顶替原本或许属于另一人的位置,与这个“小月儿”当年的悖命抉择脱不开干系。
他记得自己八年前初到王府拜访表哥赵寰时,那还是个十岁娃娃的少年,眼神怯生生却亮晶晶,会跟在自己后面,一口一个“玄哥哥”叫得清脆,仰着小脸央求他教几手拳脚功夫。
他更记得,后来这少年得了赵寰青眼,悉心栽培,文武皆有所成,本该按照端王爷铺好的路,进入宫城禁军系统,成为赵寰在京中武备力量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有望坐上禁军统领的位置——
那本是赵寰为他规划好的、既安全又显赫的前程。
可这少年呢?
头铁得很,偏撞南墙不回头!
放着金光大道不走,硬抗王命,被王府鞭刑打得血肉模糊,还要一头扎进北疆那吃沙子的军营。
结果就是,赵寰在京中禁军的布局出现了空缺,筹划被打乱,不得不紧急从家族中挑选替代人选——也就是他李玄,被从原本的职位上调来,去填补这个窟窿。
可惜,他李玄终究不是那个被赵寰亲手调-教了十年、知根知底的“小月儿”。
他来了,赵寰也尽力为他筹谋打点,但圣心难测,最终禁军统领的位置并未落到他头上,赵寰的诸多计划因此推行迟缓,不得不反复调整。
赵寰虽未明言,但李玄能感觉到,赵寰对此是颇有微词的,对他,自然也不如对那个“不听话”的小月儿当初那般寄予厚望。
此刻,听到那少年就跪在府外风雪中,李玄心中并无多少同情。
他眼角微睨,能瞥见赵寰在听到春生的话后,执笔批注的腕骨赫然悬停一瞬,眉峰皱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几番拉扯。
王爷……是在意的。
李玄可以肯定。
微妙的纠结隐藏在端王爷的面具之下,但赵寰嘴唇除了在喝汤药时会张开,其余时间都抿成一条生硬直线,丝毫没有松口。
这姿态,李玄并不陌生。
就像书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正是这一年来,从北疆雪片般飞来的、整整一百多封道歉陈情家书。
每一封的封皮上,都是那少年清隽工整的笔迹——“端王府二爷亲启”。
李玄无数次窥见,夜深人静时,赵寰会在处理完密信之后,独自灯下拈起这些信函,在灯下端详摩挲,眼神晦暗难明。
但他从没有一次,动手拆开过其中任何一封。
最终,只是将它们原样放回,锁进那盒子里。
就那样放着。
如同一个被刻意搁置的疮疤。
而现在,写信的人就在门外。
在大雪寒夜里,就那样跪着。
李玄收回余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职责上。
他没有替任何人说话的意思,也没有那份多余的善心。
他的家族将他送到赵寰身边,是来谋事的,是为李家在未来的变局中谋求一份荣光的,他只需做好护卫的本分,静待时机,或许……也能从赵寰的大事中,分得属于自己的一杯羹。
门内门外,咫尺之隔,渊如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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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