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第三十二章 翊 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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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二十八年，寒春。
铁壁城，横亘北境咽喉。
那根本不像是一座人力所能建造的城池，分明是一头蛰伏的玄铁巨兽，以山峦为脊，玄岩作鳞，庞硕无俦的铁灰身躯悍然截断南北通途。
城墙并非垒砌，乃是依附峰嶂峋脊共生，铁灰巨岩堆叠咬合，高得仿佛要与两侧山巅相接，直插灰蒙天际，它不仅是北狄南犯的狼牙闸口，更是狠狠楔入大钧北伐咽喉的毒刺，更是三万先锋英魂埋骨鬼哭谷后，必须血偿拔除的耻辱图腾。
此日，黑云垂天，死死压-在铁灰城堞与山脊上。
无雪无雨，刮骨北风卷着枯骨残草，尖啸着撕裂旷野。
大钧军阵，已如一片蓄满雷霆的黢黯铁云，沉沉碾在铁壁城脚。
先锋，是一抹锐利森寒的“黑”。
南宫月峙立阵首，身披改良过的重型玄甲铁浮屠，甲叶并非普通铁片，乃是军中巧匠以百炼钢与少许北海沉铁打造，通体哑黑，甲胄形制更加贴合他劲如青竹的腰背，既保鹞鹰翻云之捷，又增护心镜之固。
覆面盔下只露出一双寒潭眸子，他手中紧握，已非“燎然”短锋，是左将军韩啸传予的神兵——“流光”。
剑未出鞘，月白剑鞘在晦暗天光下，仿佛自行吸纳着天地寒意，融贯持剑人一身冰绝锐气。
他身后，是三千同披新式玄甲的陷阵锐卒，他们是刀尖，是凿子，是今日注定要以血开锋的第一道雷霆。
中军大纛之下。
金曦稳坐夜半鞍上，着一玄色明光铠，细密甲片在死寂天幕下漾开乌泽，满头银瀑被严束于玄墨帅盔，只余几缕不羁碎发在疾风中翻卷。
他的颊上此刻剥尽所有飞扬跳脱，唯剩一片凝冻沉静。
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桃花瞳，此刻微微收狭，锐利地钉凿着前方巍峨如山的铁壁城，扫过己方森严如林的军阵。
他手中握着马鞭，却并非用来策马，正叩击在掌心，暗暗推演每一寸决胜脉络。
他的周围，令旗官、传令兵、观测手各司其职，金曦的存在，镇住了中军所有躁动，将统帅意志清晰地传导至全军。
左翼高耸的磐石峭巅，一点身影悄然蛰伏，冰云手中托着的，正是御赐宝弓“凌绝”。
她整个人仿佛与手中弓、身下石、眼前风合而为一，呼吸悠长近乎消失，锐眼透过特制的望山，牢牢锁死铁壁城头几处关键的点位上的狄将首级。
右翼迂回，苏故州依旧一袭格格不入的青碧箭袖软袍，外罩软甲，腰间那柄惹眼竹骨折扇摇而不坠。
他未在阵前冲杀，正领着数千机动轻骑与善于攀援的锐卒，隐在侧翼的丘陵沟-壑之后，巡梭城墙弱点、敌踪调动痕迹和中军旌旗暗语。
总攻——启！
金曦手中马鞭，倏然向前一挥，简洁中蕴着千钧之力。
“咚——！！！！”
第一槌战鼓，沉浑如大地心跳，猛然炸响。
南宫月闻声，覆面盔下双眸寒光暴涨，他猛地一夹马腹，乌啼长嘶，率先冲出。
身后三千铁甲步卒，山洪倾泻般狂暴地涌向铁壁城，他们扛着云梯厚盾，推着包裹湿泥防火的冲车，步伐沉重齐整，踏得大地轰鸣。
“嘎吱——轰隆！！”
几乎同时，中军阵中，数十架改良过的重型床弩与投石机绞盘转动，粗如儿臂的弩箭绑缚着浸油火棉，巨石弹裹挟着风雷之势，撕裂污浊天幕，朝着城头城门狠狠砸落！
“放箭！滚木礌石！金汁伺-候！！”
城头狄将嘶吼号令隐约传来，箭矢如蝗飞下，滚木礌石隆隆砸落，恶臭刺鼻的金汁如瀑泼下。
冲锋的路上，不断有人倒下，被箭矢钉穿，被巨石碾碎，被金汁烫得皮开肉绽。
但陷阵营锋矢，竟纹丝不乱。
南宫月匹马当先，“流光”出鞘。
剑光并非炽亮，如昏暗中撕裂夜幕的一道冷月华，所过之处，狄兵刀盾手朽木败草般刷刷摧折。
他并非一味蛮冲，身形在箭矢礌石间穿梭游走，剑锋吐信专挑弩机绞盘关节、金汁铁釜吊耳，刁钻狠辣，城前防御寸寸瓦解。
“冰将军！锁定敌楼左三箭垛执旗狄酋首级！”
金曦声音穿透中军铜角，清晰贯入高岩。
冰云搭箭，引弓。
“凌绝”弓身鸣如玄蜂振翅，弓弦刹那满盈若冰轮，猝然崩放！
“嘣——！”
一道乌光融于晦暗，穿越千步距离，劈开纷乱箭雨，将城楼上一名挥舞令狼旗、嘶声咆哮的狄酋咽喉精准贯穿。
那人喉音戛然而断，捂着喷-血脖子栽下城头。
“右翼，坎位，敌骑三百欲出侧门扰我冲车。故州，拦下他们。”
金曦眸光如鹰掠视，再次下令。
苏故州嘴角勾起一抹冷峭，扇尖向前一点。
伏兵如风卷出，截杀偷袭豺狗，攀城锐卒钩索飞爪齐出，在狄人目光被钢铁狂潮钳制之际，攀上城墙防守疏陋脊线，猝然发难，搅乱敌腹。
金曦坐镇中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令出如连环星矢，钉入战场每一处脉络。
他调遣生力填补缺口，指挥重锤砸向敌军反击之点，觑准城防薄弱实时调整主攻方向。
他不仅要应对铁壁城守军的顽抗，还要分神警惕可能出现的援军。
战场已成绞肉熔炉。
城下尸丘累叠，血浸冻土又被踏成污黑烂沼。
攻城锤在敢死营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轰击着包铁巨门，声若崩摧。
云梯架上又被推-倒，推-倒又再次架上，城墙每寸砖缝皆被血肉腻滑饱灌。
陡然，战场侧后方，烟尘大起！
地平线上，出现了北狄援军的狼头旗。
是驻守附近隘口的哈尔巴拉部精锐骑兵，数量不下万余，疾驰而来，意图冲垮大钧中军，解铁壁城之围！
中军微澜隐生，金曦瞳孔微缩，脸上沉静依旧。
他早已料到敌方必有援军，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猛。
“右将军——上官翊将军！”
金曦转首，看向身侧那位一直同山岳般沉默的老将军。
上官翊甲胄染尘，须发皆已灰白，闻言抱拳，眼神坚毅如铁，无半分犹豫滞涩：
“末将在此！世子放心，纵使肝脑涂地，绝不让一狄骑踏过防线，惊扰中军！”
“辛苦上官叔……只需阻其两个时辰！！”
金曦重声如铁砧砸落，字字千钧。
“末将——领命！”
上官翊翻鞍上马，高举长刀，率早已待命的右军精锐及中军铁骑，呼啸着迎向那滚滚而来的狄援洪流。
两支骑兵洪流在铁壁城侧翼的旷野上轰然对撞，刃劈骨碎，马嘶人沸，惨烈丝毫不亚于墙头修罗场。
时间在鲜血与硝烟中艰难流逝。
正面，南宫月身先士卒，竟已带着一批悍勇士卒，顶着箭瀑滚木强行噬咬上一段垛口，与守军展开寸土巷战，流光在他手中舞作夺命光弧，生生在城头撕开一道血肉豁口，更多玄甲锐卒顺着这个缺口涌上城头。
侧翼，上官翊所部死死缠住狄人援军，但哈尔巴拉部骑兵极其悍勇，人数亦占优，左军绷至极限，阵线不断层层后凹，却如熔铸钢铁，寸步不退。
金曦眸光在城头豁口与侧翼阻击间飞梭，他知道，生死皆系此一瞬。
“中军所有预备队，压上城头豁口！支援南宫月，扩大突破口！冰云军候！不惜箭矢，压制城头反扑敌军！令苏参军，遣五千尖锋袭扰哈尔巴拉侧肋，减缓上官将军压力！
军令连环递出，冰云立身磐石处，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密集如暴雨，苏故州部也分出一支尖刀，狠扎援军侧腹。
“轰——！！！”
前所未有的巨响传来！
那扇承纳万千锤斫的包铁城门，终于不堪重负，在早先攻入城中的斥候与外部撞击的合力下，轰然向内塌陷，烟尘冲天而起。
“城门已破！全军——夺城！”
金曦的冲锋令透过号角旌旗，传遍全军！
喊杀声裂地崩云，大钧军队如决的洪水，从城门、从多个城墙缺口，汹涌灌入铁壁城内。
巷战瞬间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间爆发。
而在侧翼，上官翊浑身浴血，甲胄破碎，手中长刀已砍出无数缺口。
他身边还能站立的亲兵已不足百人，却依旧死死扼守在最后一道矮丘前，阻挡着哈尔巴拉部狂潮般涌来的狄骑。
那哈尔巴拉部的狄酋也杀红了眼，亲率狼牙卫蹈死冲锋。
刀光剑影，泼洒污血。
上官翊一刀格开劈至眉骨腥刃，顺势捅穿敌将胸腹挑落马下，却被另一侧刺来的长矛掠过肋下，甲叶破碎，一道血瀑喷溅，瞬间染红残雪大地。
他晃了晃，以刀拄地，未曾倒下，布满血丝的苍眸瞪视着眼前无尽敌潮，嘶声吼道：
“大钧——万胜！！”
声如垂老雄狮最后的咆哮，竟一时压过了战场喧嚣。
铁壁城头代表北狄的狼头大旗被砍倒，扔下城墙，一面残破却鲜艳的大钧战旗，在数名士卒的奋力托举下，艰难坚定地插上了最高处的箭楼。
迎风猎猎展开。
城，夺回了。
……
朔风撕卷弥漫焦烟的战场，刮来捷报，也捎来沉重的阵亡名册——
十三万七千三百二十一。
冰冷的墨痕下，是无数破碎消逝的生命。
而当一匹伤痕累累的战马，驮着一位已然气息奄奄的老将军，艰难地回到中军大纛之下时，金曦正凝眉处置军报，蓦然回首。
他转头，看到了马背上那道熟悉的苍老身影。
上官翊被金曦和亲兵小心翼翼地抬下马，放置在台上。
他脸色金纸，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翻卷豁口中，深红肌理缠绕着污黑内脏，鲜血浸-透了战袍。
他挣扎开一线眼缝，浑浊目光艰难地聚焦于冲来那团熟悉的身影，银发耀耀，桃眸闪闪，嘴唇干裂剧颤，已发不出清晰声音，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世子……老将……未曾负诺……”
金曦猛地双膝跪倒在地，握住老人粘稠染血的手。
那双手，曾经严厉地纠正他的握刀姿势，曾经无奈地为他整理歪斜的甲胄，曾经欣慰地拍过他的肩膀……
“上官叔……！！！”
金曦哽住了，桃花眼瞬间赤红染血，大颗泪珠滚落，炸开污红冰花。
上官翊望着他，眼中最后一抹温光渐渐涣散。
他竭力扯动了一下嘴角，粗豪笑容却最终凝固，无力垂落地手被金曦接住。
金曦跪伏于那逐渐僵冷的躯体旁，紧紧攥着那只再也无法抬起的手，肩膀剧烈颤-抖。
右将军上官翊，为阻敌援，力竭……殉国。
寒风呜咽，卷过插满箭矢的“上官”字将旗，残破旗角抽打着旗杆，如同哀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