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第三十一章 鞭 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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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月意识已然模糊成混沌灰白，夜幕严丝合缝地笼罩永安，腊月的寒正无孔不入。
背上的鞭伤被凛冽夜风冻结，血块搅着布料与皮肉粘黏在一起，结成层狰狞的冰壳，身体残存的热又不甘心地将冰壳融化，渗出的血水又再次被凛风冻结。
痛。
真的……好痛。
可有一个声音却在剧痛混沌中越来越清晰，今天是北伐大军在城外大营集结的最后期限！
寅时点兵，卯时祭旗，辰时开拔。
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支撑着南宫月，少年在端王府覆着层薄雪的冷坚石阶前颤-抖着双臂一点点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
他面向紧闭的书房门扉，他知道二爷就在里面，或许正对着孤灯，或许早已安寝。
南宫月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叩在石阶上。
咚、咚、咚、咚、咚……
沉闷声响被风雪吞噬了大半，整整十下实打实的叩首让额前迅速传来钝痛麻木，十个响头磕完，他眼前被黑翳笼罩，耳中更是嗡鸣不止。
少年死死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用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痉挛着再次撑住地面，试图将自己拔起。
起来……南宫月，你必须起来……
被冷汗湿透的内衫渐渐被寒风冻成冷碴，他几次险些再次栽倒，全凭股执拗意志吊着一口气。
终于他摇晃着扶住了旁边的冷墙壁，指甲抠进砖缝，留下几道模糊血痕。
少年踉跄身影在风雪中拖出歪斜，一步拖着一步地朝着马厩挪去。
早已不安的乌啼喷着灼热白息在厩内频频踏蹄，头颅不断转向主人气息传来的方向。
当它看到浑身浴血的南宫月无法站稳的模样时，用力扯着缰绳连连短促嘶鸣。
“乌啼……”
南宫月嘶哑嗓音破碎得难以辨认，他扑到马厩栏杆上伸出手解开缰绳，抚摸着乌啼脖颈上温顺的鬃毛，将自己滚烫额头抵在马儿的额上，汲着一点点真实的支撑。
“我们……去……军营……”
已经睁不开眼的少年拼尽全身气力抓住马鞍，堪堪翻身上了马背，他连抓住缰绳的力气都已失去。
通人性的乌啼不需要指令，便已感知到主人的迫切，迈开步子小跑着出了侧门，踏入茫茫风雪。
趴俯在马背上的南宫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早已视为“家”的端王府在纷飞大雪中轮廓模糊，少年最后的意识倏然熄灭。
......
永安城外北伐大军集结营地。
飘雪被如林火把映照成纷乱的金色光点，各营正在做最后的清点整顿，只待元帅帅令便将祭旗开拔。
早已顶盔贯甲的金曦一次次望向营门方向，剑眉越蹙越紧。
寅时将至，各营将领都已到位，却唯独不见南宫月。
这绝不正常。
月乃军中闻名的守时之人，他只有提前之时，绝无迟误之刻。
越发不安的金曦走向正在检视各营装备的冰云，压低声音快速言明：
“冰将军，我去寻一下月。时辰将至，他还未到营，这太不寻常了，我……不放心。”
冰云也注意到了南宫月的缺席，这确实反常，她没有多问，立即颔首沉声道：
“好，速去速回，帅帐点将不容有失。”
“明白。”
金曦翻身上了夜半，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门，逆着漫天风雪朝着永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半感知到主人心急如焚，更是在官道上四蹄翻飞。
寒风刮过金曦脸颊，浑然不觉的他心中只有一念：
月，你在哪里？出了什么事？
金曦行至半途，前方风雪弥漫处一道熟悉的白马隐约浮现。
是乌啼！
而乌啼马背上伏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影，在风雪中翻卷的衣衫颜色深暗得异常。
“夜半！快！”
此景再现，心猛得一沉的金曦厉喝出声，夜半长嘶一声速度再提。
距离迅速拉近后金曦终于看清完全伏在马背上的南宫月双臂无力垂落，他身上武官常服的背部已然破碎不堪，露出一大片模糊血肉。
深血渍已冻成紫黑的冰，可怖的红黑冰凌覆盖在狰狞翻卷的伤口上，有些地方已能看到惨白骨茬。
乌啼也看到了金曦和夜半，如释重负地哀戚长嘶。
两马迅速接近并肩而行，金曦已能感受到南宫月身上散出的滚烫气息，桃花眼里瞬间怒不可遏的血丝，少年一咬舌尖用溢出血气让自己不要被愤怒彻底冲昏头脑。
赵寰，好一个端王！好一个“二爷”！
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呵护，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竟被伤成这个样子！
金曦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坚韧鞭柄几要被他生生折断。
在胸腔里冲撞的滔天怒火让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直杀回端王府，但高烧的月伤势要治疗，北伐更是当即，他不能做此莽撞之举。
金曦强行压下怒焰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控着夜半与乌啼保持平稳的并行，探过身伸出双臂，轻柔地避开南宫月血肉模糊的背部，稳稳托住他的腋下和腰侧，用巧劲平稳地将人从乌啼背上抱了过来。
少年破碎衣物覆盖的身体已然僵硬冰凉，当金曦将自己的脸触及南宫月的脸颊和额头时，顿感到骇人的滚烫。
双目紧闭的南宫月呼吸微弱急促，睫毛上凝结着细小冰珠，嘴唇更是干裂泛白，重伤失血又受严寒下引发了可怕的高烧。
金曦心疼得窒息，他迅速解开自己厚重的青色披风，将南宫月严严实实地裹住。
“月……撑住……”
金曦低哑颤-抖道，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将南宫月牢牢护在怀中，用披风边缘小心垫着他的背。
“夜半！乌啼！我们回军！快——！”
他猛抖缰绳，会意的夜半与通人性的乌啼一起并肩狂奔，疾速踏碎琼玉冲破风雪，向着火光通明的营地疾驰而去。
……
北伐的铁流不会为任何一人停滞，大军朝着幽州坚定地碾过荒原，南宫月自然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例外，他拒绝了所有会延缓军程的安排。
发着高烧的他浑身滚烫，背上鞭伤虽经军医紧急处理后敷上金疮药，但路上每次颠簸都会让伤口因撕裂痛楚。
一领厚重的羊毛毯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实，露出张烧得通红的脸，额角不断渗出虚弱冷汗。
少年半靠半躺在铺了厚软垫褥的乌啼背上，用坚韧布带将自己与马鞍固定在一起，便这样与伤痛高热搏斗着随着大军一路向北。
金曦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夜半的步伐被金曦控制得平稳，与乌啼保持着同步的节奏。
他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装着刚在行军小灶上热过的汤药，褐色药汁气味浓重苦涩。
“月，喝药了。”
驱马靠近的金曦一手稳着药碗，另一手持着木勺，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才递到南宫月唇边。
南宫月已经断断续续地将端王府中发生的一切一一都告诉了金曦，了然之下金曦心痛的怒火几要焚尽理智。
他真真是恨极了赵寰！
这每一鞭都像抽打在他自己的心上，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去问问那位端王殿下凭什么如此对待一个将他奉若再造恩人并将端王府视为归宿的月！
可金曦也清楚南宫月与赵寰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主仆之间十年养育，授业解惑，给予安身立命之本……
端王府是南宫月长大的地方，是他家的烙印，是他生命中无法轻易割舍的一部分。
金曦再怒再心疼，也无法替月去斩断这根系，他只能将所有愤怒不甘死死压-在心底。
他看着南宫月顺从地咽下一勺药，苦涩让他本就无血色的眉头蹙得更紧。
金曦的心跟着揪紧，他垂下眼睫掩去桃花眸中翻涌的情绪，勺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尽量平稳地说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
“月，等伤好些，烧退了……给二爷写封信吧。”
“……去陈情表心，告诉他……你做错了，请他……原谅。”
这话说出口，金曦自己先尝到了满嘴苦涩。
他根本不觉得月有错！何错之有？心怀故土何错？坚持北伐何错？即便言语或有顶撞，又何至于动用这般酷烈的家法？
可他知道在这种关系与恩义之下，这或许是能让这道裂痕不至于彻底崩毁，能让月心中家的影子不至于完全破碎的唯一方式。
他……在教他的月向伤他辱他之人低头。
南宫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上面凝结的细小冰珠簌簌落下。
黑发少年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南宫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一声却像一把烧红钝刀狠狠捅进金曦的心脏再反复搅动。
金曦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忍住眼中瞬间涌上的热意，等将喂完药的空碗和勺子胡乱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伸出手臂轻轻颤-抖地环住南宫月裹在厚毯中的肩膀，将额头抵在南宫月的颈侧，再也无法蓄藏的滚烫液体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南宫月烧得通红的脸上。
金曦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恨自己的理智，恨这不得不让月受委屈的现实。
被他环住的南宫月感受到金曦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脸颊脖颈间的滚烫湿意。
他怎么会不懂金曦的想法？
这个明亮朗朗从不轻易落泪的金曦，此刻却为他哭得像个孩子。
南宫月将自己手臂艰难地从裹紧厚毯的束缚中慢慢抽出，虚软无力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金曦紧绷的脊背，黑发少年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
“没事的……小柿子……虽然很曲折……”
“但我……不也是来了……一同……北上了吗……”
金曦的泪水流得更凶，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南宫月的颈窝，闷闷地点了点头。
良久后他才勉强平复呼吸，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地努力对南宫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金曦替南宫月拢好滑落的毯角，轻柔坚定道：
“小南瓜……好好喝药，快点好起来。”
南宫月看着他红通通的桃花眼，苍白干裂的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第三十一章 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