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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三十章 灯 灯。 ...

  •   ………

      十二月十二日,申时末。

      永安城南的街面上,一家挂着“余味轩”朴素木匾的小饭馆里,冬阳斜晖正透过窗棂,将店里烘得暖意融融,漫着炖肉的浓香和炒菜的镬气。

      靠窗的一张小方桌旁,两人对坐。

      桌面上杯盘已空,只余一点残羹与两只清汤见底的粗碗。

      “小二,结账。”

      清朗声音响起,说话的少年一身银白云纹锦袍便服,外罩御寒的青色暗纹披风,银白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同色发带在脑后松松系了一束,额前几缕碎发拂过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神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随意敲着桌面。

      “好嘞!客官稍等——哎呦!”

      肩搭白巾的店小二小跑过来,先被那罕见银发与过于出色的眉眼吸引,下意识瞥向他身上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衣料,心中咯噔一跳,一个近日在茶楼酒肆悄然流传的称谓几要脱口而出,莫非这位就是那位……

      小二不敢细想,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目光在两位客人间逡巡,习惯性地又落回那银发少年身上,试探着问:

      “您二位……哪位结账?”

      “我结。”

      接话的却是对面那人,嗓音平稳清越道。

      小二一愣,这才仔细看向另一位。

      只见这少年穿着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靛蓝武官常服,未着甲,外罩同色棉披风。

      过肩黑发并未紧紧束起,自然披散着,好似一匹质地上乘的墨色柔缎,衬得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略显清瘦。

      他眉眼不似同伴那般秾丽耀目,却另有一番沉静俊帅,此刻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影,竟让见惯了南来北往客的小二也看得怔了一瞬。

      只见这靛衣少年已从怀中取出一只简朴的蓝粗布荷包,边缘已有些泛白,显是常用之物。

      他灵巧地解开系绳,探入其中,不多时便精准地拈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摊在掌心略一掂量,便递向小二:

      “饭菜一百二十文,烫好的酒六十文,一共一百八十文。这些该够了,余下的,麻烦小哥打点热水,喂喂我们拴在外头的马。”

      小二忙不迭接过,入手一掂,便知只多不少,还有额外的赏钱,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

      “够!太够了!多谢军爷!二位军爷慢走,马儿保管给您二位伺-候妥帖!”

      视线不由得又在那简朴荷包与靛衣少年沉静面容上打了个转,心中啧啧称奇。

      两人起身,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踏入门外。

      街道两旁店铺已陆续点亮灯笼,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金曦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银发在脑后随之晃动。

      “好吃的!”

      他语调餍足慵懒,桃花眼在渐浓暮色里亮晶晶的,像盛着街灯的光,

      “再过七日就北伐了,这怕是出征前最后一顿安生下馆子!”

      他自然而然往身侧一瞟,却见南宫月并未立刻举步,反站在廊檐下,借着店铺门内透出的光,微微蹙着眉,指尖在空中虚点,嘴唇轻微地翕动,显正在心中飞快地复算着方才的账目。

      片刻后他眉头舒展,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个满足的小弧。

      “不错不错,”

      南宫月转过头,对上金曦含笑的目光,声音轻快起来,

      “比预算少花了十三文。这个月的饷钱,看来还能多省出些存起来。”

      金曦看着他因省下钱而发亮的眼睛,纯粹生动地仿佛打了一场漂亮的小胜仗,桃花眼中笑意更深。

      他凑近一步,气息拂过南宫月耳畔,满是信赖地理所当然道:

      “月,还是你花得细,算得清。我看啊,以后我的钱也都交给你管算了。”

      南宫月正将那只蓝色荷包仔细收进内袋,闻言,抬眼睨他,杏眼里浮起好笑:

      “说得好像你的军饷,现在你自己正经管过一样。哪回不是拿到手就乱塞给我,最后还不是都是让我帮你管着……”

      “嘿嘿,是没有呀。”

      金曦被揭了短,也不恼,笑嘻嘻地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刮自己挺直的鼻梁,一副“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能者多劳嘛!何止军饷,以后我府里那些田庄铺子、乱七八糟的进项开销,通通都想交给你管。董叔老说我在这头不灵光、不上心,嫌我不管事。这下好了,我找个天底下最靠谱、最灵透的人来帮我,岂不是一劳永逸,通通解决?”

      “我的小金世子殿下啊,”

      南宫月简直要被他气笑,摇了摇头,靛蓝披风在灯笼光影里漾起柔和涟漪,

      “您那侯府,家大业大,仆役成群,庄头掌柜不知凡几,每日流水账目怕是能堆成小山。你是想累死我,好继承我的乌啼吗?”

      他故意板起脸,

      “光打仗就够我忙活了,你还给我添这等‘美差’?”

      “我不管,”

      金曦却是打定了主意要耍赖,眉头一扬,手臂已迅捷无比地探出,不容分说地环上了南宫月的脖颈,整个人也顺势贴靠过去,下巴搁在对方肩头,银发蹭着南宫月的脸颊和散落的黑发,闷闷的声音裹着十足的赖皮劲儿,

      “月,我就赖上你了!这辈子都赖定了!”

      脖颈骤然被揽住,少年人的温热体温和干净气息压了过来,南宫月身体悄悄僵了僵,随即无奈地放松下来。

      他试图抬手去扯开金曦的手臂,可那手臂看似随意,实则环得牢靠,他又不会真用内力,扯了两下,竟是纹丝不动。

      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停下无谓的挣扎,任由金曦像只大型犬类般挂在自己身上,没好气地揶揄,眼底并无真正恼意,

      “咱们威风凛凛的世子爷,骨子里竟是个牛皮糖,沾上了就甩不脱!”

      “怎么?”

      金曦得寸进尺,侧过脸,几要要与他鼻尖相触,那双桃花眼在极近距离下逼视着南宫月,眸底映着对方衬着摇曳灯火的清晰倒影,故意拖长了语调,委委屈屈地说,

      “南宫将军这是不满意了?想退货了?不想要你家小柿子了?”

      冬夜寒气被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蒸腾驱散,南宫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金曦呼吸的温热,看见他满眼狡黠笑意中毫不掩饰的期待。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少年微微偏开视线,看向街对面屋檐下凝结的冰凌,喉结轻轻滚动,微微“嗯”了一声:

      “是有点。”

      “喂——!”

      金曦瞬间瞪大了眼睛,被踩了尾巴的狗一般环着的手臂猛然收紧,不满的抗议冲口而出,惊得几步外一只正在扒拉墙皮的野猫嗖地窜进了阴影里。

      南宫月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向上弯起了得逞后的愉快弧度。

      金曦那声半真半假的抗议还未散尽,陡然间,一阵喧嚣声浪自长街另一端轰然卷来,如钱塘潮信,初时隐隐,旋即隆隆震耳,瞬间盖过了酒肆碗碟、行人交谈等琐碎之声,……乃至冬夜本身萧瑟的风吟。

      有节律的热烈声响混着丝竹笑语,喝彩声随着车轮辘辘蒸蒸喧腾。

      比那斑斓热闹的色彩更先抵达的,是声音;而比声音更先一步悄然渗入呼吸的,是一股香风——

      绝非天然花香,也非寻常脂粉,那是数十上百种名贵香粉经精心调配后,随暖炉热气与体温蒸腾挥发,再被冬风一搅,融合成的旖旎暖甜,丝丝缕缕,撩-人心魄。

      此处已是南街腹地,再往前不远,便是闻名遐迩的“流芳巷”。

      今日腊月十二,正是流芳巷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花车巡游”之日。

      永安帝都,气象万千,既有庙堂巍峨,亦容得下这十里软红、人间风-流。

      各青-楼画阁铆足了劲儿,将精心调-教、最为出色的清倌人、红姑娘妆扮起来,置于极尽巧思装点的花车之上,游街夸示,既显实力,亦是雅俗共赏的一桩盛事。

      金曦与南宫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随即便是意兴阑珊。

      他们对这等香风鬓影的热闹向来无甚兴趣,心中惦念的皆是去城外河边那株老柳树下,趁着出征前最后几日闲暇,再好好对练几回剑法,磨一磨锋刃。

      两人默契地同时侧身,准备逆着那开始涌向街心踮脚翘首的人群,寻个缝隙悄然离去。

      金曦已下意识抬手,虚护在南宫月身侧,以防被人流冲撞。

      就在南宫月眸光无意间扫过那已缓缓驶入视线、作为巡游队伍先导的第一架庞大华丽的花车时,他的呼吸陡然凝固。

      那花车被巧妙打造成一艘月宫仙舟的模样,笼着素白浅蓝的轻纱绸缎,缀以无数莹润的珍珠碎晶,在两侧侍女手持的琉璃灯映照下,花车通体流淌着朦胧清辉,确如一轮坠入尘寰的冰月。

      车驾共分三层,最高处,仅设一席。

      能独坐于此受万众瞩目的,必是某家顶尖青-楼此番推出的魁首,早已艳名远播的头牌。

      那人好似正在抚琵琶。

      不,细看之下,并非琵琶,那是一把阮咸。

      乐声琮琤,玉珠落盘,清泉漱石,孤高清越之音渗透一片喧嚣。

      抚阮者身量颇高,即便坐着,亦能看出其挺拔之姿,绝非娇柔之感,反有松柏临风般的轩昂气度。

      她穿着一袭月华色广袖留仙裙,外罩同色软烟罗大袖衫,衣袂飘飘,与身后的“月宫”融为恰体。

      肌肤是北方雪原般的冷白,细腻光洁,在琉璃灯光晕的映衬下,泛着淡淡莹泽。

      英气的眉不画而黛,斜飞入鬓;眼是标准的丹凤,眼尾弧度优美地上扬,睫毛长而密,垂眸时影含点光,抬眼看人时,那瞳仁竟是清亮剔透的琥珀色,如上好蜜蜡,光影流转间敛着沉静疏离。

      鼻梁高挺,唇色淡樱,未点朱红,是去尽雕饰的冷艳。

      墨黑长发并未梳成繁复发髻,以一根白玉长簪松松绾起一部分,余下青丝如瀑,流泻肩背,发间零星缀着细小珍珠,与车饰辉映。

      她指下乐声时潺潺如诉,时激越如风,周围围观的人群随着旋律起伏,不断爆发出阵阵雷鸣喝彩赞叹。

      “采月姑娘!是醉月楼的采月姑娘!”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不愧是醉月楼的头牌!人美技绝!”

      “采月!采月!”

      欢呼声浪直要掀翻街边的屋檐。

      但这一切喧嚣此刻在南宫月耳中,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的目光被无形钉子钉死,牢牢锁在那高坐月宫、抚阮奏乐的女子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狂跳起来,血液奔涌冲击着耳膜。

      十年了。

      时光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让少女容颜改换,气质迥异。

      木笼中那个会哼唱诗词曲目、用瘦弱手臂尽力护住他的毓秀姐姐,与眼前这清冷绝艳、受尽追捧的醉月楼头牌“采月”,似乎已恍如隔世。

      可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融在眼神中,任凭岁月如何冲刷,生死如何相隔,都不会真正磨灭。

      只一眼。

      只这一眼。

      南宫月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身旁金曦的手臂,五指收得极紧,力道大得让金曦都微微一怔。

      “月?”

      金曦立刻察觉到他状态有异,顾不上手臂微痛,迅速转头,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花车高处,又看回南宫月骤然涌上激动的脸庞,杏眼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个姑娘是……?”

      “金曦!”

      南宫月气息不稳地低喊出来,

      “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林潇,字毓秀的姐姐!木笼车里,教我念诗,给我希望的那个姐姐!就是她教我的诗,改变了我,让我遇见二爷,也……也才有了后来的我,遇见了你!我们有约定,要一起回家,回幽州!我之前……我之前托二爷找过,一直没有消息……原来,原来是因为她现在用的‘采月’这个花名掩盖过去了!她竟然在醉月楼!”

      他抓着金曦手臂的手更紧了,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又像是生怕眼前只是幻影。

      “毓秀姐姐……是毓秀姐姐!”

      重复的低喃里,是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寻觅牵挂,是骤然爆发的巨大惊喜。

      赵寰找过……竟然没找到?

      金曦闻言,桃花眼中飞速掠过丝细微沉吟。

      以端王府,或者说,以二皇子赵寰的势力手段,在帝都寻找一个特征如此鲜明,北地出身,琥珀色眼眸,名唤“毓秀”或相关线索的女子,即便她入了风尘,改换花名,也绝非难如登天。

      竟会杳无音讯这么多年,直到今日街头偶遇?

      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但这缕疑虑只是在金曦心头飞快一转,看着南宫月那双盛满十年重逢渴盼的眼睛,金曦立刻将疑虑压下,没有丝毫犹豫。

      他反手用力握住南宫月冰凉微颤的手,用自己温热掌心包裹住他,肯定地支持道:

      “月,我们跟上去!”

      无论这其中有何隐情,此刻最重要的是月,那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

      “嗯!”

      南宫月重重点头,所有的激动迫切在金曦紧握的手中,找到了落点与方向。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已被更多花车与人潮稍稍掩映的月亮花船,琥珀色眼眸的女子依旧垂眸抚阮,侧影在辉煌灯火与喧腾声浪中,耀眼又孤清。

      两人再不迟疑,身形灵活如游鱼,不再回避人群,反而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默契地施展出身法,于摩肩接踵的缝隙间快速穿行,紧紧锁住前方那抹清辉,朝着流芳巷深处,追踪而去。

      人群如沸水涌动,挟裹着热浪香风,直要将人淹没。

      南宫月死死攥着金曦的手,目光须臾不离前方那辆渐行渐远的月亮花船。

      他试图拨开人流靠近,可四面八方都是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两人如逆流行舟,寸步难进。

      “跟着车!”

      金曦在他耳边低喝一声。

      两人默契地放弃了强行突破,转而顺着人潮的大方向,紧紧缀在花车队伍之后。

      那清泠阮咸声时断时续,如引路的飘渺仙音,将他们一路引向南市深处,最终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气派非凡的楼阁前。

      醉月楼。

      烫金的匾额高悬,檐下缀满琉璃彩灯,将门前一片街市映照得恍如白昼。

      楼高数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此刻门户大开,丝竹管弦热烈喧哗如潮涌出。

      门前车马轿辇早已停满,锦衣华服的公子、豪商,乃至一些矜持中夹着兴奋的文人墨客,正被笑脸相迎的龟奴与艳婢殷勤引入。

      花车队伍在此停下,人群狂热达到了顶峰。

      只见那月亮花船上,林潇——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她是醉月楼头牌“采月”——怀抱阮咸,盈盈起身。

      她由两位侍婢搀扶,踏上了从高楼延伸而出、凌空架设的一座精巧花桥。

      那花桥以绸缎鲜花装饰,两侧有细碎金箔香粉不断洒落,如一场梦幻花雨。

      她立于空中楼阁般的花桥中-央,衣袂飘飘,侧影清绝,阮咸声再起,竟压过楼下鼎沸,恍若天外仙乐临凡。

      “采月姑娘!是采月姑娘出来了!”

      “快看!花桥登楼!”

      欢呼声震耳欲聋,醉月楼内更是早已人满为患。

      大厅开阔,摆满了桌椅,此刻已座无虚席,后来者只能挤在角落、楼梯,乃至二楼三楼的环形回廊上,凭栏下望。

      楼上楼下,目光灼灼,都汇聚在那空中花桥上的身影。

      人们脸上混着志在必得的光,一年仅有十二次机会得见花魁真容并竞夺其陪伴,今日正是其中之一,谁不跃跃欲试?

      南宫月与金曦趁着人群注意力被空中花桥吸引,终于奋力挤进了醉月楼内,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二楼一处视角尚可的围栏边争得立足之地。

      楼下大厅中-央已临时清出一小片空地,一位身着绸衫、满脸精明的中年管事妈妈正站在那儿,拱手环顾,声音洪亮:

      “诸位贵客安好!承蒙各位赏脸,莅临醉月楼,共赏采月姑娘仙音!姑娘一曲已毕,按惯例,接下来便是‘邀月’之时!老规矩,价高者得,得与采月姑娘焚香品茗,清谈诗画,共度一宵雅趣。诸位,请——”

      “竞拍开始”四字尚未落地,早已按捺不住的叫价声便此起彼伏:

      “铜钱五贯!”

      “铜钱十贯!”

      “一两纹银!”

      气氛瞬间点燃,数字节节攀升,夹杂起哄惊叹。

      南宫月心急如焚,他视线死死锁着花桥上已停下演奏、正由侍婢引着缓缓走向三楼特定香闺方向的林潇。

      他拼命朝那个方向挥手,用尽力气呼喊:

      “毓秀姐姐!林潇!是我!阿月!南宫月!”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周遭震耳欲聋的叫价声、喝彩声、丝竹声、议论声中,如投入深海的一粒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林潇的身影在珠帘间若隐若现,似乎微微侧头聆听着楼下喧嚣,但目光并未投向他的方向。

      “纹银三十两!”

      “三十二两!”

      价格转眼突破了三十两,并朝着更高的价格数字冲击。

      南宫月额头渗出细汗,眼中急切要化为实质。

      错过今夜,下次机会便是一个月后!

      那时他早已随军北伐,生死难料,不知何时能再回永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丹田之力,嘶喊出来:

      “纹银三十四两七钱!”

      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全部军饷,一个铜板都不多。

      这个数字在已飙升的热潮中显得突兀而微弱,立刻有人不屑地加码:

      “纹银三十五两!”

      “四十两!”

      “五十两!”

      “八十八两!图个吉利!”

      一个油光满面的商贾高声叫道,引起一片哗然。

      南宫月的手紧紧抓住木制围栏,他眼看着林潇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珠帘之后,他再次张口欲喊,却发现自己声音已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一只炽热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紧绷肩头。

      金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前,微微侧头。桃花眼中常含的敏顽笑意收敛,此刻清澈沉稳地映着南宫月焦急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南宫月笑了笑。

      “月,我来吧。”

      “金曦……?”

      南宫月一怔,一时未能明白他的意思。

      金曦已转回身,向前从容地迈了一小步,恰好站在围栏最前。

      楼下大厅的灯光、楼上回廊的烛火,交织映照着他。

      银白长发并未束冠,仅以一根青带系于脑后,几缕不羁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面容俊美夺目,肤色如蜜玉,眉眼如清画。

      那双桃花眼尾天然微挑,此刻敛去素日的潋滟波光,沉淀下属于上位者的平静威仪。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声嘶力竭,只是眸光淡淡扫过楼下那志得意满的商贾和众多竞争者,薄唇轻启,声音稳平地压过了现场嘈杂,清晰地传遍醉月楼的大厅回廊:

      “纹银一百两。”

      嗡——

      全场为之一静。

      百两纹银,于这醉月楼而言虽非闻所未闻,但在此刻的竞价中,无疑是一个陡然拔高的门槛,瞬间浇熄了不少人的热情。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二楼这位银发俊美的少年,惊疑打量下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商贾脸色变了变,咬牙喊道:

      “一、一百一十两!”

      金曦神色未动,都没有看向那商贾的方向,只是随意地抬手,仿佛拂去尘埃般,用食指指背,轻缓地沿着自己眉弓,向斜上方轻轻一抹,姿态优雅睥睨。

      那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竟莫名让人联想到夜空中划亮的火折,抑或是庙宇中为神佛点燃长明灯时,那沉稳神圣的一触。

      灯火映照着他修长手指,恍然间,仿佛真有高贵炽热的无形焰光在他指尖流连。

      与此同时,他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仿佛金石之音:

      “纹银二百两。”

      轰!

      这下,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满场俱寂。

      二百两!

      这早已远远超出寻常花魁一-夜陪伴的行情!

      无数道视线死死钉在金曦身上,震惊、嫉妒、探究……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短暂死寂后,角落里一个有着明显恶意的声音尖声挑衅响起:

      “二百五十两!”

      这分明已不是竞价,是要刻意抬杠,要看看这银发少年究竟有多少底气,或者说,要让他直接当众出个大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金曦。

      金曦终于微微侧首,眸光冷电般扫过声音来源的角落,那一眼并无怒色,却让那出声之人瞬间噤若寒蝉。

      随即,他转回目光,重新投向三楼那即将合拢的珠帘方向,仿佛方才那恶意不过是蝼蚁微鸣。

      他再次抬起右手,这次更慢,更清晰。

      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屈,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如文人雅士在夜宴上,为吟诗助兴而虚点烛芯,又如同将军在沙盘前,决然落下千军万马的令箭。

      最终,指尖停驻,虚虚向上一点。

      点天灯。

      这个手势的含义,在风月场与某些隐秘的豪赌拍卖场合中,不言而喻——

      不计代价,志在必得。

      他唇角似乎向上细微勾了一下,淡如骨、温如玉。

      嗓音傲然朗朗,玉磬击响,回荡在寂静醉月楼中:

      “纹银三百两。”

      三百两!

      真金白银!

      只为醉月楼头牌一-夜清谈!

      整个醉月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从珠帘方向与二楼那银发少年之间来回逡巡。

      那先前恶意抬价之处,再无半点声息。

      “点天灯!是点天灯!”

      短暂死寂后,人群骤然爆发出比先前竞价时更热烈复杂的喧哗。

      无数道目光牢牢钉在二楼那位银发少年身上,震惊、敬畏、恍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奢靡醉月楼中碰撞发酵。

      “那银发!那桃花眸……是永安侯世子!”

      一个显然有些见识的中年文士失声叫道,手指微颤地指向金曦。

      “什么?!小世子?都……都这么大了?!”

      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被天子抱在膝头的粉雕玉琢的孩童传闻里。

      “孤陋寡闻!”

      另一人压低兴奋话音炫耀驳斥道,

      “世子爷早几年就在北疆军中历练了!听我在军中的表亲说,战功不小,手刃过狄酋!‘黯尘’宝刀知道不?陛下亲赐的!袭爵?那是早晚的事!”

      窃窃私语迅速汇聚成嘈杂声浪,在这帝都永安,封爵的宗室子弟、功勋之后不少,但能被众人心照不宣、无需前缀便径直称为“世子”的,唯有一人——

      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永安侯金逸羡和长平长公主赵元和的遗孤,

      今上最疼爱的外甥,

      自幼在宫中如明珠般被呵护长大的——

      永安侯世子金曦。

      那个传说中承袭了其父英武与长公主殿下风华,如今已在北疆崭露头角,有“黯影尘金”之称的少年将军。

      而此刻,这位未来注定尊荣无限、板上钉钉的小侯爷,竟然为了醉月楼的一个头牌姑娘,在这等风月场中,掷千金,点天灯!

      这意味着,今夜无论有多少人不服、恶意抬价,无论价格被哄抬到何等惊人的数目,最终都由这位世子爷一力承担,只为博美人一笑……或者说,只为那珠帘后的“采月姑娘”的独属青睐。

      “采月姑娘……竟有如此魅力?连世子爷都……”

      “啧啧,醉月楼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

      “往后这流芳巷,怕是要以醉月楼为首了……”

      议论声纷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见证传奇轶事的兴奋。

      无数道目光又敬畏地飘向三楼,仿佛想穿透珠帘,看清那位能引得永安侯世子点天灯的“采月姑娘”,究竟是何等的倾国倾城,有何不为人知的魔力。

      醉月楼的管事妈妈,此刻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红光满面,几要手舞足蹈。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家这棵摇钱树不仅能引来豪商巨贾,竟连云端上的永安侯世子都能惊动!

      今夜之后,“世子为采月点天灯”的佳话奇谈必将传遍永安,醉月楼的身价和名声将攀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看这条花街上其他那些眼红的对头,还拿什么跟她争?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惯例,再烘托一下气氛,最好能再激起几轮竞价——

      毕竟,世子点了天灯,价码越高,噱头越足,醉月楼获利也越丰。

      她却听见珠帘后,传来一声轻淡的提醒:

      “妈妈,世子三百两,当截了。”

      是采月姑娘的声音。

      管事妈妈一愣,看向珠帘后那道朦胧却挺直的影子。

      林潇隔着晃动的珠串,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三百两已是非凡之数,再高便是恶价,传出去恐有仗势哄抬、强买之嫌。世子亲临,是醉月楼的荣幸,亦是‘采月’的机缘。此事,当留余地,亦当……全永安侯府颜面与人情。”

      管事妈妈也是八面玲珑之人,瞬间明白了林潇的深意。

      三百两纹银,足以震动风月场,彰显采月的价值与世子的“青睐”。

      若再贪心不足,继续哄抬,一则可能惹来非议,二则显得醉月楼不识抬举,反而可能得罪了这位尊贵无匹的小爷。

      有名,利自来。

      有了“世子点天灯”这块金字招牌,醉月楼何愁未来没有十年长红?

      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道。

      “采月姑娘提醒的是!”

      管事妈妈立刻换上一副更显庄重感激的面容,不再犹豫,清了清嗓子,洪亮地压过尚未平息的议论:

      “诸位静一静!承蒙世子爷厚爱,赏脸醉月楼,为采月姑娘点下天灯!此乃我醉月楼无上荣光!天灯既亮,规矩如山,价高者得!永安侯世子,纹银三百两——得采月姑娘今夜相伴!”

      她甚至省去了那“一次、两次、三次”的流程,直接斩钉截铁一锤定音,同时朝着二楼金曦的方向,深深一福,姿态恭敬至极。

      满楼喧嚣再次达到顶点。

      然而,珠帘之后林潇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万众瞩目的银发世子身上。

      她的视线,穿越了缭绕香雾、璀璨灯火、沸腾人群,精准安静地落在了金曦身旁,那个穿着半旧蓝色武官服、正眼眶微红激动地死死攥着围栏的黑发少年脸上。

      时光荏苒,十年风霜。

      木笼中那个瘦小惊恐、眼神敛着倔强星火的孩童,已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的少年。

      可那双眼睛……那双此刻盛满要溢出来的濡慕牵挂的眼睛……

      林潇的手在宽大月白衣袖下颤了一下,她的唇角轻微向上弯起。

      那弧度很淡,却瞬间融化了她脸上惯有的清冷疏离,冰封湖面被春风悄无声息地拂开一道涟漪,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柔软暖意。

      她没有出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喧嚣的人声、晃动的光影,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用口型无声地唤出那个深埋心底十年的名字:

      阿月。

      清晰温柔。

      似一缕穿透漫长黑夜的曦光,直直撞入南宫月的眼底、心中。

      整个世界的声音光影,在这一刹那仿佛潮般褪-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珠帘后那抹清瘦身影。

      “毓秀……姐姐……”

      他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回应。

      ………

      醉月楼深处,一室幽静。

      与外间富丽堂皇、喧嚣鼎沸截然不同,这间雅室陈设清雅,多以竹、木、瓷为饰,墙角博古架上搁着几卷旧书与一把无弦古琴。

      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正袅袅吐着淡青烟缕,气息宁神静心,将一切浮华躁动彻底隔绝在外。

      林潇已换下那身过于耀眼的月宫华服,只着一袭素净的雨过天青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墨发依旧用那根白玉长簪松松绾着,洗尽铅华,骨相之美清冷通透。

      她正垂眸,用一双素手娴熟地烹水点茶,行云流水得自有章法,仿佛是在某处隐士山斋。

      先前那满脸堆笑的管事妈妈,本想借奉茶之机再与金曦攀谈几句,与世子混个眼熟,却被金曦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一句简单的“三百两纹银,妈妈可清点妥当了?”给无声挡了回去。

      管事妈妈何等识趣,立刻明白这位小爷此刻不愿被打扰,忙赔笑着连声称是,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将这一室静谧完全留给了贵客。

      门扉轻合,最后的市井余音也被斩断。

      林潇将两盏沏好的清茶轻轻推至南宫月与金曦面前,茶汤澄碧,香气清幽。

      她抬起那双琥珀眸子,眸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已然了然。

      南宫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情绪,正式引见:

      “毓秀姐姐,这位是金曦,我的……同袍至交。”

      他顿了顿,看了眼金曦,补充道,

      “也是当今永安侯世子。”

      金曦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可以说是坐立不安。

      方才在楼外点天灯的从容气度消失不见,他正抱着自己的脑袋,把那一头本就松散的银发挠得更加纷乱,连额前那根惯戴的青色抹额都被蹭得歪斜欲坠,露出一片光洁额头,眉头紧紧拧着,桃花眼里满是纠结懊恼。

      “金曦?”

      南宫月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

      “没事了,毓秀姐姐不是外人。而且……我觉得你又没作奸犯科,不过是……呃,花了些银子,陛下那么疼你,应该……应该舍不得真剁了你的。”

      他试图安慰,却也有些没底。

      “不是银子的问题啊,月!”

      金曦抬起脸,俊秀五官皱成一团,压低的声音透着满满焦躁,

      “你是不知道,今年回京,舅舅他就开始见缝插针地给我‘点鸳鸯谱’了!变着法儿催我定亲!我当时搬出一堆‘北狄未灭何以家为’、‘先立军功再议婚事’的大道理,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这下可好!”

      他痛苦地又把头埋下去,闷闷地说,

      “转头我就在风月场点天灯,一掷纹银三百两!这风-流名声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觉得我之前全是托词,非得揪着我耳朵念叨,说不定真能把我捆去相亲!北伐怎么还不快点集结开拔啊!晚一天,我就得多提心吊胆一天!啊啊啊啊啊——”

      他几要把自己缩进那宽大锦袍里,全无半点方才一掷千金、震慑全场的侯府世子威仪,倒像个闯了祸怕被长辈责罚的顽皮少年。

      南宫月看着金曦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好了好了,先别自己吓自己。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坊间传闻未必立刻就知道。就算知道了……咱们再一起想办法搪塞嘛。”

      “没事,没事,”

      金曦揉揉脸,勉强振作一点精神,只是眉眼间烦乱依旧,

      “我就是……脑子有点乱,得想想怎么编个像样点的理由。月,你和毓秀姐姐十年未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先聊,好好叙旧。”

      他把空间让了出来,自己端起茶杯,试图用茶水平复心绪。

      林潇眸光柔柔地掠过两人。

      她的视线敏锐地落在他们各自小臂上——虽然被衣袖半掩,但那质地独特的秘银光泽,以及隐约可见的成对纹饰,已然说明了一切。

      更不用说南宫月看金曦时那不自觉流露的关切和金曦在南宫月面前全然不设防的慌乱模样。

      她心中了然,亦有宽慰。

      阿月这些年,看来并非孤身一人。

      沉吟片刻,林潇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如脂,雕工极为精湛,乃是“广寒仙子抱月”的题材,仙子衣袂翩跹,怀中明月圆满,线条流畅灵动,月光般的莹泽在玉佩内里隐隐流动,一望便知是稀世珍品,价值绝不在那三百两之下。

      她将玉佩轻轻推到金曦面前的茶桌上。

      “世子,”

      她的声音清泠依旧,却多了几分诚恳,

      “今日多谢你,成全我与阿月重逢。此物赠你,万勿推辞。”

      金曦和南宫月都是一愣。

      林潇继续道:

      “这枚玉佩是我随身之物,亦算是我的一件信物。世子今日之情,毓秀铭记。他日若有用得着之处,或需某些……不易得的消息,可遣可靠之人持此玉佩来醉月楼寻我。”

      她顿了顿,琥珀眸子看向金曦,意有所指,

      “想必世子……或许也曾听过‘醉月’之名。些许私己经营,或可略尽绵力。”

      金曦眸光微凝。

      “醉月”……

      他确实在某些隐秘情报渠道中,偶尔瞥见过这个似是而非的名号,只知其与一个背景成谜、消息灵通的风尘女子有关,没想到竟是眼前的林潇。

      她这是在表明,自己并非纯粹依附青-楼的弱女子,有着独立的信息网络和力量。

      赠此玉佩,既是回礼,不欠人情,也是隐晦的结盟承诺,更是为了安南宫月的心——你看,姐姐并非全然被动,亦有自保与互助之力。

      心思电转间,金曦已明其意。

      他不再犹豫,伸手郑重合起那枚广寒抱月佩,触-手生温。

      少年将其仔细收入贴身内袋,抬眼对林潇露出真诚笑容,自然而然地称呼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过毓秀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真心实意。

      林潇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那份常年笼罩的冰霜悄然化开。

      她调侃地看向南宫月:

      “阿月,你这小相好……嘴可真甜。”

      “啊?!没……等等!毓秀姐姐!”

      南宫月猝不及防,脸腾地红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想要解释,却又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那个……”

      “少年心事,何需刻意去看?”

      林潇笑意更深,世事历经通透的她淡淡羡慕道,

      “情意自眉眼流转,在意藏于细行。这般清澈赤诚,最是动人。姐姐我……亦是羡慕的。”

      南宫月张了张嘴,脸上红晕未退,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因“小相好”而暂时忘了烦恼、正偷笑着看他的金曦,心中又是羞窘,又有甜意悄然蔓延。

      南宫月趁机与金曦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对方肯定的颔首后,他转向林潇,神色郑重道:

      “毓秀姐姐,方才我与金曦商议过。我们想问你……若要为你赎身,脱离这醉月楼,需银钱几何?我们……”

      “不必。”

      林潇轻轻打断了他,她执起小巧陶壶,再次为两人续上温热茶汤,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片刻神情。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私下攒下的资财,早已足够自赎有余。”

      她放下茶壶,指尖抚过光洁杯沿,目光投向虚空某处,悠远怅惘地轻声道,

      “只是,阿月,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吗?”

      她转回视线,琥珀眼眸深深看进南宫月眼中:

      “我们要一起‘回家’。可我们的‘家’……幽州故土,至今仍在北狄铁蹄之下。既无家可归,便也……无需急于从此处‘归去’了。此处是牢笼,他处,又何尝不是飘萍?”

      话音落下,雅室内一片寂静。

      沉水香无声燃烧,缕缕青烟笔直上升,如时光凝固。

      南宫月静静地听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容颜已改、气质深沉坚韧的姐姐,仿佛又看到了木笼中那个为他哼唱词诗的少女。

      十年的风霜磨难,未曾磨灭那份深植于骨的坚韧乡愁。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

      抬起眼,清澈坚定的眸光望向林潇,沙场淬炼后的少年褪-去犹疑,承诺在这静谧雅室内稳稳落下:

      “毓秀姐姐,请相信。”

      “我们不日北伐。”

      “早晚有一日——定会有家可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第三十章 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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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