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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杨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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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身上的道袍被年岁腐蚀得不成样子,破烂的袖中伸出两截枯黄干瘦的手臂,皮肤上爬满青紫斑纹,脑袋和脖子压根就不是一个色号。
杨定清的脑袋跟她的身体全然不匹配,只能靠一根极细的鱼线缝在一起,似乎很不愿屈尊在她头上,不时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尖叫。
祖融和夏花没见过这种场面,都惊得话都不会说了。风絮把满头冷汗的桂蟾藏好,说:“她手里拿着渡孽镜,桂蟾快撑不住了。”
夏花听不懂:“什么是渡孽镜?”
“传说冥界有业镜台,可照出生前往事,事无巨细。”鬼道士还在跟脑袋争夺身体的主导权,风絮快速解释道,“这道人手里的渡孽镜是专照鬼魂的,越是执念深重的鬼魂被它照到就越是痛苦。”
“怪不得她一直把镜子对准我们。”祖融不知从哪掏了个创可贴粘在桂蟾脸上,“桂蟾姐你别牺牲啊,你要是死了我欠你的钱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桂蟾呼吸微弱,猝然抓住祖融的手腕:“帮风絮……帮风絮。”
“我一个人确实对付不来,”风絮拉起祖融,“我吸引她的注意力,你找机会抢了那面镜子。”
被她拖起来的祖融呆滞地站直身,杨定清的头颅立时朝她发出一声怒吼,骤然从镜中拔出一把长剑,劈头盖脸就向祖融砍来。
风絮一把将她推开,随手在墓穴里捡了条铜烛台抵挡。夏花再莽撞也不敢跟这种怪物打擂台,留在黑棺后和吓唬过她的桂蟾大眼瞪小眼。
那怪物好像很是厉害,桂蟾身上被打出好几个血洞,创口周边的皮肤上还爬着又肥又白的蛆虫。夏花忍住没吐出来,不计前嫌地用钥匙帮她把虫子剔掉。
黄衣怪物仗着手中长剑对着风絮乱砍乱刺,风絮手里的铜烛台被她一剑挑飞,差点砸到夏花的头。夏花捂着脑袋对动弹不得的桂蟾说:“在这里太容易被误伤了,你现在腿脚不便,我给你找个藏身的地方。”
她说着就起身去推黑棺的棺盖,方才还只盯着风絮追打的黄衣怪物怪叫一声,剑锋直指将棺盖推出一条缝的夏花:“休要伤我徒儿!”
夏花才不管她在喊什么,使劲一推将棺盖彻底搡开。看清棺中安然躺着的孩子,夏花愤然骂道:“徒儿个鬼,这是我的学生。”
她抬头朝风絮和祖融喊道:“我找到梅梅了。”
黄衣怪物提剑刺来,风絮眼疾手快抄起烛台在她头上全力砸下,藏在暗处的祖融老鼠似的跳出来一把夺过她挂在脖子上的渡孽镜,手腕一转将镜面直指黄衣怪:“你是什么东西,还不从实招来?”
金光直射在那怪物身上,她浑身乱颤握不稳长剑,仰天厉声说:“我是杨道士,我要成仙!”
“成仙?你做梦呢,”祖融举着渡孽镜一步步逼近,“你抓梅梅的目的是什么?”
“我抓她就是为了成仙啊,把那个小乞丐献祭给上天还不够,我的功德还没有圆满。”杨道士晃几下那颗不属于她的脑袋,突然扑向手拿圆镜的祖融,“只要把你们都献祭给上天,就是无量功德!”
没想到她会反击,祖融手忙脚乱地躲闪:“你居然不怕渡孽镜?”
“你照的是杨定清,不是我啊。”怪物狂笑不止,“我的头远在千里之外,渡孽镜照不到我。”
这等宝物不能再被她拿来害人,祖融抄起镜子往地上一摔,求之不易的渡孽镜瞬间碎成几块,不复光彩。杨道士怒不可遏,挥舞着枯瘦的爪子就要往祖融身上抓。
祖融吓得到处乱窜,风絮急忙上前想帮忙。夏花将棺中的梅梅抱出来,好在她还有呼吸,夏花暗自松了口气,百忙之中抽空给梅若芳发了个信息报平安,又把梅梅搂在怀中,一通拍打喊话费尽心思才把她弄醒。
刚从沉睡中苏醒的梅梅还是懵的,看见远处缠斗的杨道士和风絮等人才知道自己身在险境。她慌忙拉住夏花,问:“夏老师,她们是谁?”
“这你就别管了。”夏花将她前前后后端详一番,问,“那个鬼东西没对你怎么样吧?”
梅梅一脸疑惑:“什么鬼东西?”
夏花搬出耐心道:“就是那个把你带到这里的家伙呀。你这么久不回家,妈妈和老师都急死了,你妈妈怕你出事还报警了呢。”
“是小熊带我到这里来的。”梅梅天真地说,“它告诉我有三个姐姐很孤单,让我来陪她们玩两天。我们一起捏泥娃娃,玩得可高兴了。后来我玩累了,小熊就让我在这个黑色的床里睡觉,说明天就送我回家。”
“小梅梅,你这是被坏人骗了。以后做什么要事先和你妈妈说,不要随便听别人的话。”夏花指着跟祖融风絮扭打在一起的黄衣怪物说,“那个就是把你叫过来的小熊,梅梅你看,是不是很恐怖?”
那怪物面目狰狞四爪尖利,梅梅只看了一眼就往夏花怀里缩。没了渡孽镜在面前遮掩,那东西的腹部袒露无疑地展现在众人面前,破衫下是剥掉了血肉的腹腔,道袍上的太极缺了一半,被腹中那颗冒着热气的胃补全。
腥气直冲鼻腔,风絮抓着烛台全力刺入黄衣怪物腹中,跟随黑血飞溅出来的还有无数蠕动的蛆虫,一落到风絮手上就直往皮肤里钻。
眼见那边情况不利,桂蟾挣扎着要坐起来,夏花急忙拦住她:“你都伤得走不动道了,就别掺和打架了。风絮不是很强吗,祖融说她不会有事的。”
“那东西太厉害了,祖融对她没有具体的概念。”桂蟾强撑着直起身子,还没坐直就呕出血来,梅梅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
夏花献出仅有的一张纸帮她擦血,说:“我对这些事不懂,你就指点指点我,教我几招制服恶鬼的办法,就算杀不了那个怪物,至少也能帮到风絮。”
“你什么训练都没经过——”桂蟾话说到一半就止住,她琢磨一二,说,“好像还真有个办法。你听说过劾鬼吗?”
夏花赶紧点头,她继续说:“方才祖融失败是没叫对她的名字,这东西的本名不叫杨定清,是她一心成仙换了杨定清的头,你去看看墓穴里有没有她的名姓,想让她言听计从大抵是不可能,但绝对可以对其造成干扰。”
地上那些朽木和铜器都不甚起眼,黑暗的黄泥洞窟里唯有一口黑棺。夏花果断往棺木里一躺,梅梅在外头急切道:“老师你快出来。”
“你别怕,老师不会有事的。”夏花随口安慰一句,缩在逼仄的空间里借着手机光亮一寸寸寻找那怪物的名字,找得眼睛都痛了仍是没有收获。
名字不在棺材里就在墓碑上,可墓碑是设在地面上的,这里又没有看上去像墓志铭的东西,夏花窝在棺材里飞速思考,脑中灵光一现爬出棺材,在浏览记录里翻出之前看过的那篇博文迅速查看起来。
那篇文章里写到众人为杨定清建造了一处道观,夏花在文章末尾找到那间道观的名字,杨定清自恋到用自己的名字做了观名,就叫定清观。
建台闹灾荒的次数不多,距离最近一次是八十年前。八十年前的定清观早就人丁稀少,只余三人留在观中。夏花关上手机,霍然站出来冲那怪物扬声喊道:“杨恒素杨恒真杨恒符,你是哪个?”
将风絮和祖融逼到墙角的怪物动作一滞,她缓慢地转动脑袋:“你知道我的名字?”
“杨恒符受不了修道的清苦生活还俗了,你这么沉迷修仙,想必不会离开定清观。”夏花势在必得地说,“你是杨恒素,还是杨恒真?”
对方低笑两声,骤然扭身朝夏花袭去。夏花躲闪不及,祖融冲过去将她扑住,看着那只尖爪从头顶划过,祖融喊道:“杨恒素,不得造次!”
远处的风絮也喊道:“杨恒真,不得造次!”
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杨恒真果然身子一歪,祖融大笑道:“原来你叫杨恒真?自己有脑袋不要非得换别人的,你还真是聪明绝顶啊。”
杨恒真恼羞成怒,挥舞着爪子就要来撕祖融。祖融和夏花立马作鸟兽散,夏花匆忙退到梅梅身边,一把将她塞进棺材里:“外头危险了,在这里等我。”
梅梅舍不得夏花也不敢面对化成怪物的杨恒真,只好抱紧自己躲在棺盖下。被逼急了的杨恒真在墓室里胡乱长啸抓人,手臂有伤的风絮几次险些被她击中,夏花知道她撑不了多久,正要冲上去救人,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都什么时候了夏花也没心情看信息,偏偏屏幕上是梅若芳的名字,内容只有四个字:我过去了。
去哪里?夏花脑中顿时构想出梅若芳为了救孩子跟杨恒真拼命结果把自己搭上的画面,她一边躲避杨恒真甩过来的明器一边给梅若芳发语音:“梅梅现在没事了,你现在过来就是给我们添乱。”
梅若芳的消息比她先到一步:来黑棺材这里。
夏花的猜想似乎被证实,梅若芳要是没到这里,怎么知道这里有黑色棺材?对面的祖融被杨恒真追得连喊救命,夏花咬牙跑到黑棺材边,头顶就落下一面网来将她罩住,夏花定睛一看,是那条卷过梅若芳的桃木片席子。
梅若芳和三个小脑袋聚集在穹顶的大洞边,夏花立即会意,将那席子藏在身后朝杨恒真大喊道:“杨恒真,你有本事就冲我来。”
杨恒真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仍是一爪抓向祖融。风絮急忙道:“杨恒真你这个混蛋死鬼,赶快给我住手!”
夏花和杨恒真都懵了,夏花扭头看向风絮:“你干什么啊?”
祖融护着脑袋逃走,风絮答道:“劾鬼啊。”
“有你这样劾鬼的吗?”夏花气过背去,对着杨恒真喝道,“杨恒真你跟杨定清的脑袋搭配在一起简直是屎上淋了尿,脑子当废料。”
杨恒真对天怒吼,不管不顾直冲夏花撞去,风絮急忙叫道:“夏花,快躲开!”
夏花不躲不闪,就站在原地挑衅地看着她。尖爪离夏花只差分毫,杨恒真只看见眼前一黑,仿佛是夏花把什么东西罩在了自己身上。那东西一落在身上就像烈火烧灼一般,痛得杨恒真满地打滚。
风絮见状立马跟上,捡起杨恒真掉在地上的长剑猛力一挥,将她颈上头颅一斩而下。那颗怒目圆睁的脑袋滚出好几米,杨恒真的身躯颤抖几下,就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