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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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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若芳醒来时,夏花和祖融已经问出了这三只小鬼的来历。
慧媛和淑玉出身当地落魄士族,原本是家中掌上明珠,直到杨定清上门叩访。当时杨定清在周边地区几次显现神通,身后有一大票信徒追随。邵家长辈为求声名同意将慧媛和淑玉进献给上天,又因心中实在对不起慧媛和淑玉,便请求杨定清为二人设立了香火牌位用以供奉。
就不信这个杨定清真有这么厉害,夏花问:“你们死后这条路就没发生过车祸?”
“有是有的,不过比起以往少很多了。”淑玉生性腼腆不大喜欢讲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慧媛在给大家讲解,“杨道长跟我们说,做了献祭童子并不会死,而是能得道成仙。嗯,我觉得做仙人还没有在家的日子过得好。”
捏着糖纸的淑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其实不用她说夏花心里也很明白,杨定清口中的成仙之道不过是一纸空谈,作为祭品死去后慧媛淑玉只会成为飘零地下的孤魂野鬼,原本拥有的大好人生都已化为泡影。
夏花心下叹惋,转头看向抱着祖融不肯放手的福来:“那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祖融一看见她那脏兮兮的手捏着自己的蝴蝶结就郁闷,偏偏福来害怕夏花,非要抱着她寻求庇护。
“你姓什么,家在哪里?”梅若芳瞧她有些可怜,从淑玉手里借了一颗糖分给福来,“莫非你也是像慧媛她们一样是被家里人献祭的吗?”
“不会的,我妈妈很爱我。”福来想也不想就反驳,慧媛和淑玉都露出被打击的神色,夏花抬手把慧媛和淑玉拉到身边抱着,又瞪一眼福来。福来险些被夏花吓哭,她说:“道长说给我吃东西,我就来了。”
祖融问:“那个道长叫什么?是不是也叫杨定清?”
“我不知道啊。”福来躲在祖融身后说,“我是跟我娘逃荒来的,那时候天下大乱,连草根都没得吃了。那个道士说她可以给我吃馒头,还有带汤带肉的大包子,但是不可以让我娘知道。我信了她的话,然后……”
梅若芳紧张地问:“然后什么?”
“然后我的旁边都变得黑漆漆的,全是泥巴。”福来抠着手说,“那些泥巴很重,我可能是被压死的吧。我为什么要信她呢,世上没有带汤带肉的大包子,那都是大人编出来骗小孩的。”
三个小孩都惨遭毒手,梅若芳难免将她们的遭遇与失踪的女儿联系上:“梅梅也像她们这么大,会不会是害了她们的人想害梅梅?”
“杨定清早就死了几百年了,怎么可能跑出来害梅梅?”夏花并不赞同这个说法,“拿活人搞祭祀本来就损阴德,更何况是用小孩。依我看这个姓杨的早下了十八层地狱,老天也不可能放她出来害人。”
心系女儿的梅若芳难以冷静,祖融道:“想要找到梅梅只有跟上风絮,她一定有把握救回梅梅。”她停顿片刻,说,“目标不单是鬼,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个会些奇技淫巧的方士,前边只会更加危险,你们就不要跟去了。”
夏花第一个不满:“这里已经没路了。”
“我可以给你们指路。”慧媛揪着夏花的袖子小声说,“刚才来了两个奇怪的人,福来也跟她们打了一架。那两个人太厉害了,我们只好告诉她道长在哪里。”
“是不是一鬼一人,其中一个待人很好很温柔?”得到了慧媛肯定的答复,祖融喜道,“那就是风絮和桂蟾了。她们往哪边走了?”
慧媛朝洞窟的某一方向指了指,那面土墙簇簇落下一堆泥灰,现出一个洞口来。祖融撸起袖子要往地里钻,忽然转头对夏花和梅若芳道:“前路凶险,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们留在原地等消息吧。”
被她安排的梅若芳和夏花还没说话,福来就先跳起来了:“不要啊,我不想和打人的那个一起,你把我带上吧!”
她抓着祖融不让走,祖融被她逼得在夏花头上敲了一下,夏花刚要发飙,祖融便抓住夏花对福来道:“你看,我帮你教训她了。夏花她很听我的话的,我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我现在就让她给你道歉。”
她说完就故意又在夏花脑袋上用力拍了几下,还没来得及为福来的敬仰而高兴,夏花就猛一转手在她脸上甩了个巴掌。
不止是梅若芳和那三个小鬼愣住了,祖融自己也愣住了。夏花在福来惊惧交加的目光里看向祖融:“你什么时候有资格教训我了?”
祖融气得要死:“福来她怕你,你做个样子都不行?”
“不行。”夏花字字清晰地说,“我不会留下,梅梅是我的学生,我必须亲手把她救出来。小芳姐你不用去了,梅梅的事我会负责。”
祖融暴跳如雷要骂人,夏花走到怕得直打颤的福来面前,脱掉外套裹在她身上:“我打你是你不对,别龇着个大牙见人就咬,我还算是大度的,遇见心胸狭隘的人你就得再死一遍了。弄坏了你的衣服是我不对,你身上那件烂成那样就别穿了,以后你穿我这件就行。”
身材瘦小的福来被那件衣服罩住,她动都不敢动,宽大的衣服从她肩头掉下来,梅若芳帮她把袖子套上,夏花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无视所有人爬进洞口。
被打懵的祖融反应了好一阵才追进去,夏花早就爬到前边去了。
祖融咽不下这口气,跟在后头喊道:“你不想留就不留,打我干什么?你害我在福来和小芳姐面前丢脸,你等下必须在她们面前跟我道歉知不知道?”
夏花跟没听见似的,一个人在前头爬得飞快。祖融紧随其后大声说:“凭你一个人能办成什么事?那三个小鬼为什么会死,被抓的为什么会是梅梅,这些你搞清楚了吗?”
闷头爬行的夏花头也不回:“难道你知道?”
“把梅梅抓来的人或许是想打生桩。”夏花动作一顿,祖融赶忙跟上她,“以前的人动工建设的时候胆心鬼神侵扰,于是献上稚童性命。立交桥下那个地方根本不是在施工,是挖出了杨定清的尸体,间接给了她重见天日的机会。”
夏花冷笑一声,问:“你怎么知道?杨定清的尸体在那里,当年建立交桥的人就没发现吗?小芳姐她和你一起去看,她怎么没看见尸体?”
“那具尸体早就烂成泥巴了,我也是看见里面有颗牙齿才敢确定。”祖融拦不住她往前爬,只好劝说道,“那个东西从前害了慧媛淑玉和福来,如今还想对梅梅下手,说明她没有道德的约束也不怕法律,惹急了是会杀人的。”
“梅梅是昨天失踪的,施工也是从昨天开始的。”夏花都能想象到上学路上梅梅坐在车里经过杨定清的尸体,“是她偶然相中了梅梅?”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反正前面很危险。”祖融知道她想去自己也没办法,只好说,“像我这样有点本事的可以自保,但你就难说了。”
夏花假装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前边已隐隐能听见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咆哮哀嚎,祖融搜肠刮肚想不出拦住夏花的办法,索性懒得跟她废话——是她自己要往死路走,难不成还能怪自己没提醒吗?
那怪声越来越近,她考虑着要不要把夏花打昏带回去,正在心里排练先对准脑袋来一下再对着脸上来一下,不等她想出制服夏花的办法,夏花就不见了。
一个好好的大活人,突然就在眼前消失了。祖融先是一惊,挨过去才发现前头的路上凭空多个大洞,夏花就是爬得太快不小心掉了下去。
底下的洞窟和隧道有个两三米的落差,还好下边有块东西垫着,否则夏花不死也得残。即便有东西垫着夏花也还是摔得七荤八素,身畔不远传来一长串不是常人能发出的尖啸,夏花赶紧冲顶上的祖融喊道:“别下来!”
谁知祖融的动作比她还快,仿佛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似的纵身一跃。她砰一声摔在夏花身上,夏花感觉自己被一辆全速前进的大卡车撞了,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两人从垫着夏花的那东西上头滚落在地,祖融一把摸在那东西漆黑的外壳上,说:“这好像是口棺材,我们又掉进别人的墓穴里了。”
身边的夏花倒在地上没说话,祖融拽着她翻过身来,夏花诈尸般窜起来掐住祖融逼问道:“我都让你别下来了,你没听见吗?”
“就是因为你在下面我才要抓紧机会啊,不然就没人帮我垫着了。”祖融被她掐个半死,“谁让你扇我的,就不准我报复回来吗?”
夏花被她这番话呛住,那边的东西又是一声巨吼,把两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风絮的身影闪出黑暗,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人还没答话,桂蟾就被一股力量打飞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翻到黑棺面前。一个身形微晃的东西一步一趔趄地走进众人的视线里,那是个穿着一身土黄色道袍的女人,手中捧着一面镜子歪歪扭扭地往前迈步。
如果说桂蟾有一双反方向的脚,这个鬼道士就有一颗反方向的头。尽管对方形容可怖,祖融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杨定清,不得造次!”
对慧媛淑玉而言犹如圣旨的劾鬼术此刻没有半点效用,那东西还是迈着踉跄的步子,仰头朝天发出一阵如同虎啸的吼叫。祖融吓得往后一缩,夏花随便在泥里摸了颗石头,拼尽全力往那东西头上砸去。
那东西的脚步停了停,手中圆镜正好映出桂蟾的影子,一道金光如金针般直射倒地不起的桂蟾,痛得桂蟾捂着身体惨叫起来。
祖融大为惊骇,喝道:“恶鬼杨定清,不得造次!”
夏花又对准那东西砸去一块石头,趁着她脚步摇晃,风絮搀起倒地的桂蟾将她藏在棺后,疾声对祖融道:“没用的,她不是杨定清。”
不是杨定清还能是谁?祖融躲在黑棺后打量着那东西手里的镜子,那东西停住脚步,竟然发出了一声轻笑:“你说我不是杨定清?”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那张背对众人的嘴巴在说话,黄衣怪物松开手里的镜子,那块圆镜像是磁铁般吸附在她身前,她抬手将脑袋扭转了方向:“真是,”那张发烂腐臭半是骷髅的脸面朝众人,张嘴就钻出一只蛆虫,“真是白费了我用自己的脑袋换了杨定清的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