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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曼陀 所以晚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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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一步体验的祖融如同受到了什么感召,和那群在空中萦绕的东西一起在乱飞乱转。
因为飞得太高,夏花几乎看不见她。隔了几分钟祖融才一个俯冲从天上落下来,汇报道:“天上有个大洞,看起来是这里最像出口的地方了。”
她说话时还兴奋地在空中上上下下,好像生来就有一双翅膀。夏花低头看看蹲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姥姥,问:“我们也要飞吗,这次也是免费的?”
推销那人回答:“收费的。”
这种地方大概率不会使用人间的货币,祖融如梦初醒般落地,想从身上的搜刮出些从桂蟾那里拿来的东西。
她还在口袋里翻找,夏花就拿出个亮闪闪的东西,说:“这个能用吗?”
她手里是颗光滑圆润的珍珠,祖融瞪圆了眼睛,问:“你从哪里搞到的?”
“从笼子里那张床上抠的,”夏花把珍珠递到对方面前,说,“应该是这里的土特产吧,你们收这个吗?”
像是生怕她返回似的,对方当即笑着接下珍珠塞进袖子里,拿出另一条布带给夏花系好:“请尽情地享受羽衣飞行吧。”
她说着,又替长大后的姥姥系好羽衣。夏花往空中一踩,如祖融般轻轻松松地漂浮起来,姥姥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祖融伸手把她拉到半空。
“直直地往上飞就好了,那个洞口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祖融抬头望天,夏花抬脚想走,祖融叫道,“别光顾着自己啊,没有我给你指路,你能找到那地方吗?”
刚飞高一点点的夏花只好降落,跟祖融一人一边搀起姥姥腾空往上。姥姥仿佛很怕高,两只眼睛紧紧闭着,抓着她的夏花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打颤。
一连上升了几百米,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跟着祖融在空中打了半天的转,三人终于在天穹顶端找到一个黑色圆圈。
这圆圈上的蓝色更深一些,仿佛天空本就缺了一块,是后来人用别的材料涂上蓝色砌进去修补上的。夏花用手戳了戳圆圈中央,说:“像块石头。”
“说不定这就是女娲补天的遗迹呢。”祖融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抵住深蓝色圆圈,说,“我一个人打不开,我们一起把这个盖子弄掉,看看里头是什么。”
忙活半天的夏花锐意全无,沮丧地问:“这不是出口吗?”
祖融用嫌弃的目光看着她,说:“出口是找来的,总不可能在吴家的花园里用绿灯给你标一个安全出口吧?”
夏花没功夫跟她吵嘴,重重叹了口气,照着祖融的样子把手放在圆圈盖上。这块东西有些重量,两人同时用力,头顶的天空没有挪动分毫。
莫非这就是个普通的圆圈,和出口压根就不搭边?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那圆圈自动上浮打开,等得烦躁的祖融动作比脑子快,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洞口外是阴冷的房间,高悬的红灯笼,盛开的花丛……吴曼陀手里拿着个蓝底茶壶盖,另一手把呆住的祖融捏到手里。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来,被吴曼陀控制的祖融人都傻了,怎么兜兜转转一大圈,结果还是没逃出这里?
看着她脸上吃惊的表情,吴曼陀噗嗤一笑。她把祖融放到桌面上,伏在桌上说:“我可是一直看着你们哦。”
她说着,手像抓娃娃机的机械臂一样从天而降,把夏花抓到祖融身边:“我知道你们想逃,你们不喜欢这里。”
她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个透明的玻璃长颈花瓶。透过无暇的瓶身,可以看见一座陡峭的假山,无数飞蛾在山峰间飞舞。
这瓶子跟吴曼陀一比就是个普通家具,在瓶子里走了一遭,三人竟然变得跟拇指姥姥一样大了。祖融心里已经吓死过去,但还是放声喊道:“别整这些虚的,吴曼陀!放我们出去。”
吴曼陀扣上瓶盖,祖融又叫:“吴曼陀!”
吴曼陀端坐在前,犹如一尊巨大的神像。她含笑凑近,越发显得祖融还没有她一根手指高:“劾鬼对我没有用哦。”
没想到假山后的门根本是个陷阱,这时候她一巴掌下来就能把自己当蚊子打了,祖融只好跟她讲道理:“吴优昙没那么傻,怎么可能明知是陷阱还跑来找夏花?”
“就是啊,我跟她又不熟。”意识到危机降临的夏花也跟着解释,“再说了,她以前也差点把我害死过。说不定她无所谓,还觉得让你们把我弄死更好呢。”
“嗯——”吴曼陀把脸枕在桌面上,“你们说得不错,我也觉得母亲这个法子太想当然了。”她用两根手指把夏花抓过来,像把玩棋子般说,“你看看你,有什么值得优昙青睐的地方?是你的长相很有趣吗,还是你有别的特长?”
她的眼睛足够给夏花当全身镜,夏花怕得一动不动,吴曼陀看够了又把夏花放回去:“是优昙想一出是一出吧?我最了解她了。也许你只是个催她出走的幌子,即便没有你她也还是要逃走。”
一点安全设施都没有,就这样被突然带上高空又极速放下,夏花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只能扶住僵立一旁的祖融。
吴曼陀泰然自若,祖融想了想,问:“为,为什么劾鬼术对你没有作用?”
“因为我已经嫁人了。进了别人家的门,就不再是吴家的女儿。”吴曼陀轻声细语地说,“优昙也嫁人了,再怎么大叫吴优昙她也不会理你的。”
夏花看向一头雾水的祖融,祖融挠挠头,说:“还有这样的说法吗?”
“毕竟我们是古代人呀。”吴曼陀又展示了她那标准的笑脸,她喃喃自语着,像是把每个字放在齿间咬一遍,“优昙,优昙,优昙……为什么优昙死了呢?”
被她摆来弄去,夏花对她的印象彻底转变成厌恶,说:“你也死了。”
“是呀,我也死了。”吴曼陀支着下巴说,“但优昙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她一只脚跨过了夫家的门槛,一只脚还留在吴家的花园里,一个人是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的。”
她的表情仿佛陷入一段深思,祖融仰望着她,趁机道:“那个,我能问一下吴优昙是怎么死的吗?”吴曼陀的眼珠转动着往下,祖融连忙道,“你不想说也不要紧。”
“优昙的死是一个谜,连母亲也不知道。”吴曼陀徐徐道,“那天是宜婚嫁的好日子,我和娘,还有亲家婆婆翻了好些天《玉匣记》选出来的。我很难得地回到家,看着丫鬟婆子们替优昙梳妆打扮。”
“外面锣鼓喧天,我原本很高兴。但优昙的脸色是青的,”她的话停在这里,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忽然加重语气绘声绘色地说,“优昙是疯子,但那天她还没有疯,前天夜里我们还在一起,就像我没出阁时一样。优昙点着灯看院子里那棵树,跟我说,那棵树一天比一天瘦了。”
似乎真的看见几百年前庭中的景象,吴曼陀望着远处,怔怔地说:“她死了。就在第二天。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谁都不知道,突然就死了?”
她最后一句像是个问句,祖融学着她的语气说:“突然就死了?”
这番陈述叫人摸不着头脑,夏花的反应尤为激烈,忿忿道:“怎么可能,前一天还好好的大活人突然就死了,那不就是被人害了吗?你们就应该请人调查,不管是亲戚朋友还是那个她马上就要嫁过去的地方都应该查一遍。”
“就是啊,那些做了鬼的人不都是各有各的冤屈和仇怨吗?”祖融发动幻想,揣测道,“难道是男方条件太好,有亲戚不想让你们攀上高枝,所以给她下毒?也有可能男方早就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把家里包办给他的妻子杀掉?”
夏花附和着说:“这个很有可能。”
“没有这种可能。”吴曼陀冷冷道,“我们家也算有名有姓,家里最疼爱的女儿死了,自然要个说法。报了官,媒人丫鬟亲家宾客,能审的都审了,没有半点破绽。大张旗鼓闹了两年,查到查无可查,这时候有人才说,是吴家小姐命不好吧。”
祖融和夏花都呆若木鸡地听着,一半沉默源于未知不可预料,一半沉默是怕吴曼陀被问烦了翻脸。
“是优昙命不好吧。”吴曼陀结束回忆,笑容重新漫上来,她用手戳着夏花说,“我见过她看着你的样子,她看着你的眼神,就像她看家里那棵树的眼神。”
她笑着,祖融却觉得很阴沉。被巨人摆弄的感觉太可怕,夏花连滚带爬地躲开,问:“还有我的事?”
吴曼陀也是搞不懂的样子,说:“是啊,怎么就扯上你了呢?她为什么要跟着你?”
只有祖融还在揣摩吴优昙的死因,拦在夏花身前提问:“令妹的尸身上有没有不寻常的痕迹?比如说被刀捅死就会留下伤口,吃了不好的东西就会指甲青紫……”
吴曼陀收回手,说:“没有。”
只要知道了死因,对吴优昙的防范就能更全面。夏花向来不知死活,祖融觉得此时自己就是中流砥柱,便慷慨地发问:“那……那她是怎么死的?”
吴曼陀静了半晌,才道:“我没有看到,”她低低地说,“嗯,我没有看见。”她说着,俯下脸来直视祖融,“我没有看见她死去的那一幕。优昙她穿着美丽的羽衣飞上天空了,到月宫里做仙女了。”
夏花和祖融都露出不信的表情,吴曼陀收起柔顺的眼神,拂袖道:“我不喜欢听你们说话,你们走吧。”
走?夏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和祖融对视一眼,不可置信地问:“让我们走?”
“留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吴曼陀嫌恶地睨着夏花,说,“你们长得太丑了,优昙喜欢你们这样的,我却不喜欢。小时候我们养了两只鸟,我喜欢鲜艳的鹦鹉,她偏要喜欢那只灰的——就像你们一样,脏兮兮的。”
脏兮兮的夏花和祖融如蒙大赦,夏花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真的放我们走?”
从笼子里偷溜出来,爬了几万层台阶以为找到了出口,谁知还是自投罗网。重回牢笼后,先前还咄咄逼人的家伙又说要放人走——实在是峰回路转。
夏花面露喜色,吴曼陀又悄声说:“嘘,我不想留你们,可母亲想留。她还想靠你把优昙引回来,别被她发现了。”
此刻的吴曼陀简直就是大恩人,祖融和夏花连连称是,祖融拉起姥姥的手说:“这个老人家我们也可以带走吗?”
吴曼陀抬手捂住眉心,说:“又老又丑,比你们还难看。快走。”
两人搀起姥姥就想跑,吴曼陀提醒道:“别高兴得太早,她也在看着你们呢。这里处处是她的眼线,你们就从来时的路走,从龙宫的大门出去,往头顶上游,游着游着就能靠岸了。”
“从那里走?”祖融想起那个地方就起鸡皮疙瘩,“可那里面全都是妖怪啊。”
“能不能逃走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吴曼陀欲言又止,她用手拈着衣领边缘,说,“出去之后帮我给优昙带个话吧。”
夏花本来想叫她有话自己说,转念一想此时又不能得罪她,便问:“什么话?”
“唔,”吴曼陀往房梁上看,想了想说,“就问她外边好不好玩。”她抬手从发间抽出一截金簪,放到两人面前说,“把这个带给她,叫她玩累了就回家。”
以现在两人的体型,拿着这根簪子就像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搀扶姥姥的祖融不肯接下这个担子,夏花硬着头皮把簪子扛在肩上,吴曼陀满意地笑了,笑完又说:“小心,她的眼睛无处不在。”
离开了吴优昙的房间,两人的身体就像先前的姥姥一般,转瞬间就抽条长大,恢复了平常的形态。那根金簪却跟着夏花一起变大了,还是得扛在肩上。
尽管如此,两人也还是松了口气。假如还像刚从瓶子里出来那样,说不定得死于花园里的蚂蚁之手。
姥姥依旧不言不语,听话地跟在祖融身边。夏花扛着金箍棒走在前头,祖融有感而发道:“她竟然会放我们走。”
夏花加快脚步,说:“抓紧时间吧,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看她的样子,似乎和吴优昙没有不共戴天之仇。”祖融说着,用手肘捅一下夏花道,“你们家的基因太强了吧,你和吴优昙都不爱着家。”
夏花懒得开玩笑,祖融又思忖道:“那个老太婆凭什么生气?孩子长大了要离开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是每个家长都像你这样想的。”夏花活动着僵硬的手脚,说,“今天真是烦死了,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别人家的麻烦事里。我好想赶紧回去,然后点个外卖。”
“妈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祖融大吃一惊,回过神来嘟囔着说,“被你一说我好饿啊,等下吃点什么好呢?”
她细数着收藏的店铺,左想右想迟疑不定。夏花陡然站住脚,一侧身拉着祖融躲到松树后:“你看那里。”
沉浸在思考中的祖融吓了一跳,探头往外望出去,只见一副骨架躺在盛放的花丛中,周围有无数细小的游鱼徘徊。
那骨架看起来很大,高低是个霸王龙一类的生物,再不济也是只老虎。似乎是一副不明生物的肋骨,祖融问:“怎么所有鱼都围着那个大骨头?”
夏花答道:“跳河而死的人会成为鱼虾的食物,粽子就是百姓们为了防止鱼虾啃食屈原的尸体而发明出来的。”
“粽子?”祖融认真思索起来,问,“晚饭吃粽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不是在说晚饭的事,”夏花一阵心累,盯着那副骨架说,“它是不是在动?”
被她这么一说,祖融也有点后背发凉。那白森森的肋骨是有些颤动,两边骨骼像是拥抱住什么的样子,越抱越紧越抱越紧,祖融定睛一看,发现那惨白的条状物并不是骨头,而是聚在一起的白色手臂。
在祖融察觉到不对的瞬间,那群手臂就放弃伪装,挥舞着向两人袭来。夏花大惊失色,说:“是花媒人!”
祖融怒道:“吴曼陀不讲信用!”
纵使心里有再多怨愤,痛骂吴曼陀也不是此时必做的事。夏花拖着金簪,祖融拉着姥姥,三人在花园里一路狂奔。
那张狂的手臂向夏花抓来,夏花挥起金簪,砰一声将其打歪。祖融已经逃到最初见到吴曼陀的白石栏杆边,她先把姥姥塞进池水里,半个身子跨过栏杆,喊道:“夏花,我先跳了,你也赶紧!”
花媒人穷追不舍,夏花应一声,翻身跳进水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