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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蜉蝣 AAAA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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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床单加被单加几件衣服连成的绳索,两人顺顺利利地踩到地面。
吴曼陀的尸体躺在地上,倒在绵延的花丛中,像睡着一般。把她推下来的祖融怯怯地收回目光,转头瞧见夏花也呆望着地上的尸身,冷笑道:“怎么,你该不会是在可怜她吧?”
夏花不太爱看这种画面,摇头说:“没有。我觉得这个人有点讨厌。”
造就这一切的祖融只想赶快逃开,径自走向一边:“有吗?如果她们没撒谎,她就是你的祖先啊。你这个和家里人剑拔弩张的特质未免太突出了。”
“我说了,我们家的人都很贱。”夏花跟上她的脚步,“所有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别看她和颜悦色的,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打算害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
“救你姥姥。”祖融走得飞快,问,“你是不是想说你姥姥也戴着面具啊?”
“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夏花说着,还是忍不住往吴曼陀倒下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我见过的鬼里她的性格算好了,至少可以沟通。不像花媒人,连嘴都没有。”
祖融问:“那你怎么还讨厌她?”
夏花诚实地说:“这个人让我想起了些不好的事。”
祖融笑道:“什么事?说出来让我乐一乐。”
还以为夏花会回嘴两句,没想到夏花还真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曾经和文杏去过一家餐厅,那家店的牛排很有名,餐巾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牛的图案。”
那时的夏花没见过世面,跟文杏也不熟。她坐在文杏对面十分踧踖,一直低头看着那块餐巾。
记得那只小牛穿着围裙,扮成一个小厨师的样子,她越看越觉得可爱。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只小牛在牧场中撒欢吃草,长大后练习厨艺在西餐厅当厨师。
看着看着,心里渐渐生出种奇怪的感觉。长时间泡在水下,夏花几乎要冻僵了。她把手叉进袖管里搓着手臂,说:“那只牛还拿着叉子,就像猪肉铺的招牌是拿刀的猪,这也太违和了。”
祖融回想几秒,说:“哦,是有这种感觉。”
她真切地为那只小牛难过,它会死吗?也变成一份端上餐桌的食物?夏花抄着袖子往前走,说:“然后我就想,也许那是只统治牛界的坏牛,它外表可爱内心恶毒,把同类送进屠宰场,享受着卖牛排挣来的钞票,过着快乐的生活。”
她想尽办法不去可怜它,只有这么想了,心情才安定了一点。
祖融绷不住笑了,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她的话还是觉得她抱着袖子的样子很像电影里冬天没棉衣穿冻得发抖的贫民:“什么嘛,这跟吴曼陀有什么关系?”
“只是突然想到。”祖融笑得自顾不暇,连带路的速度都慢了,夏花有种莫名其妙的焦躁,问,“有必要笑成这样吗?你还想不想回到岸上?”
祖融大笑着说想。隔了好半天她才平静下来,一路上无风无浪,夏花觉得她的笑声足以声震千里,居然没一个鬼上前阻止,可见这座院子里花比人多。
不笑的时候祖融还算可靠,绕过几条走廊走过几座石桥,来到一处花草葳蕤的庭院。夏花跟在祖融身后翻窗进屋,屋里黑漆漆的,刚进屋就看见床边左右各有一盏灯烛,套着石榴红的罩子。
又是一对红灯笼。
整个房间的光线受其影响,都变得红通通的。鸟笼就挂在银帐勾上,是再普通不过的大小,祖融抓过鸟笼一看,说:“糟糕,你姥姥变成了拇指姑娘。”
看见这鸟笼时夏花便做好准备,毕竟一个人想钻进这么个笼子里根本就不可能,即使切成肉沫也进不去。
笼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精巧的小家具,跟关着夏花的那个差不多。还没手掌大的小老太太缩在角落里仰头看着她,跟市场上关起来代售的小狗一样无助。
她眼里充满恐惧,把头缩进被褥里。夏花说:“这正好,我们把她揣兜里带出去,比带着老弱病残方便多了。”
祖融深有同感,把鸟笼交到夏花手里。夏花还不乐意,问:“为什么要我拿着?”
祖融回答:“谁的家人谁管呀。”
笼门咔一声被推开,夏花伸手进去一通乱摸,差点被姥姥咬了一口。祖融乐得见她倒霉,叉着腰在屋里巡视一圈,停在桌前道:“这什么玩意儿?”
夏花好不容易抓住姥姥,捏仓鼠般将她握在手中。她闻声走到书桌旁,一个巨大的鱼缸占据书桌一角,水里珊瑚石礁色彩斑斓,还有不少悠闲自得的小鱼。
水底依旧有些做工细致的小器具,院墙楼房一应俱全,估计吴家很久以前就是做微缩家具的。一红一黑两条细若游丝的小鱼游过夏花眼前,夏花突发奇想道:“好像我们刚才待的地方。”
祖融深有同感,抓起桌上的笔往水里捅了捅,将小房子的屋顶掀开。几寸大的房屋里摆满了小模型,有狼有虎,还有黑熊和狐狸。祖融把沾湿的笔往旁边一丢,说:“坏了,这还真有点像那个地方。”
说到底老虎和狼就都不是水里该有的动物,还妖怪成精,又不是西游记。唯一的可能就是,不管是外面的龙宫还是这座花园,都处在吴曼陀母女的掌控中。
“这地方真叫人恶心。”祖融打了个寒战,说,“赶紧走吧,我在假山后头发现一个小门,说不定通向外面。”
两人带上拇指姥姥火速撤离,经过院子里时还撞见满头是血的吴曼陀四处游荡。
幸亏夏花转头躲到假山后,否则在这种时候跟吴曼陀打个照面,肯定会被追索报复。假山后有扇月亮门,门后是一条石阶,扶摇直上,不知通往哪里。
再往前就是不熟悉的去处,祖融不敢再带路,把捏着拇指姥姥的夏花推到前面。脚下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渐行渐远中地上的花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姹紫嫣红的一块色斑,直至再也看不见。
在昏暗的光线里登上陡峭的石台阶,走得膝盖都酸了,低头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云雾。夏花累得没了半条命,问:“我们这算是……逃出来了吗?”
“据我观察,手电照出去的光通常是一片的,不会像这样变成一个光柱。”祖融晃几下手机,看着云海中飞散的细小飞虫说,“这说明我们还是在池塘里,没有逃到岸上。”
谁都懒得再往上了,夏花坐在台阶上伸长腿,问:“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不就是让你带上你姥姥嘛,有必要不耐烦吗?”祖融不想说话,随口说,“我知道你讨厌你家里人,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把这个东西带出去就一定能救老太婆的命吗?”夏花加重握着拇指姥姥的力道,拇指姥姥扭动着挣扎,夏花说,“我没有讨厌我家里人,我只是懒得在乎。”
如今的姥姥小得可怜,她似乎不认得夏花,也丧失了说话的能力。祖融把她抢到手里,说:“别把婆婆掐死了。既然你不讨厌,那就顺手把她带出去呗。”
“喜欢是在乎,讨厌也是在乎,”夏花用空出来的手撑着下巴说,“我不想再为了那些人耗费丝毫精力,我真正想跟她们保持的关系是形同陌路。”
“好吧好吧,真是搞不懂你。”祖融站起来面向长长的阶梯,重重地踩上台阶道,“我帮你拿着,行了吧?一个缩小版的老人家,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到你。”
比起跟她讨论家庭关系,还是单独留在黑暗的高空更可怕。夏花赶忙跟上祖融,两人又往上爬了一段距离,夏花又打起退堂鼓:“我们爬了多少层了?”
“我怕造成心理压力,就一直没数。”祖融也是一脸沉痛,她勉强撑起精神提醒道,“你小心点啊,我们不是吴曼陀,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肯定会死得很惨。”
夏花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已经暗自思索起别的办法。她不信这段阶梯可以通往出口,水下的世界是怪物和恶鬼的居所,简直不能用常理来形容。
她正任由思绪飞驰,前头的祖融却停了下来。石阶很窄,她挡在前面夏花也走不过去,夏花问:“怎么了?”
祖融无比震惊,结巴着说:“这这这这……”
她站在高一阶的石台阶上,夏花只能按住她的肩膀往前面看。前方是一片被刀削过般平坦的空地,有数以万计的看不清身影的东西在天空中肆意乱飞,像雨后萦绕在灯泡边的蚊虫。
平地中央嵌有一块发光的石头,一旁立着招牌和柜台,夏花疑惑地念出招牌上的字:“羽衣租赁处?”
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祖融和夏花小心翼翼地离开石阶挪到平台上,立即有笑容可掬的人凑上来说:“两位是第一次来吧?”
这人不像花媒人那样看不出人形,也不像吴曼陀那样阴气森森。她的笑像服务员,打扮也并不起眼,似乎随便走进一个景区就能看见这样的员工。
她站在木招牌边的柜台里,卖力地推荐道:“穿上仙人的羽衣,便可遨游在天地之间,天南海北,乘风而去。当然,如果二位在爬山过程中消耗了太多能量,在我们山间小庐喝茶用餐也是不错的选择。”
“山顶?”夏花讶异地回头看向那不计其数的石阶,“原来刚才我们是在爬山?”
祖融放松下来,说:“我还真有点饿了,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对方颔首道:“您稍等。”
她俯身在柜台里翻找起来,夏花把祖融拉到身后,小声说:“这里的东西不能吃。”
“为啥?”祖融迷茫地问,“我今天为了救你东跑跑西跑跑,还爬了这么久的楼梯,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
夏花表情严肃,说:“听过珀尔塞福涅的传说吗?”
祖融摇头:“珀尔什么捏?”
要是她听说过就不会这样毫无警戒心了,夏花解释道:“冥王把她强抢到冥界,因为在冥界吃了四颗石榴籽,每年都要有四个月留在冥界,不能回到人间去。”
祖融虽然孤陋寡闻,但也不是傻子,立马参透了夏花的意思:“也就是说,吃了这里的东西就会被留在这里?”
回想起上次祖融饿急眼要杀人的场面,夏花又说:“这只是我的猜测,再不吃就要饿死的情况下还是吃一点比较好。”
“被你一说还能想吃吗?”祖融鄙夷地抽出手来,说,“待会儿我们四处乱走一下,山上一般都有坟,坟前绝对有贡品。”
夏花更加无语:“你是说去偷吃贡品?”
祖融重新趴回柜台上,没再答夏花的话。等到那人抬起身端出一个盘子的时候,祖融说:“那个,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吃东西了——”
那人将一盘揉碎的花瓣端到祖融面前,说:“没关系,这是免费的试吃装。”
祖融还在想办法拒绝,手里的东西就往前一跃,跳进了堆满花瓣的盘子里。祖融轻轻啊一声,转头对夏花道:“吴曼陀她们不给姥姥吃饭吗?她好像很饿。”
拇指大的老太太从花瓣里钻出来,两手抱起比她还大的花瓣,如蚂蚁进食般啃起来。夏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画面,惊奇得不知所何表示。
那些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似乎帮助了她的成长,原先拇指大的人愈渐长高,长了十几厘米后,她就从盘子里跳了下来,整个人缩在夏花身边。
只见她越长越大,转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体型。她又瘦又小,估计是年纪太大身体缩水,就跟个小学生一样。
夏花躲到祖融身后,好像人家会害她。祖融啧啧称奇,柜台后那人绕出来说:“看来两位的宠物很喜欢呢。在店内用餐并试玩羽衣飞行可享优惠哦。”
“这不是我们的宠物,”这人太过热情,祖融道,“这个羽衣飞行是怎么玩的?”
她指着天上那群乱飞乱舞的不明物体说:“这是我们山上的特别活动,无论前身是人是鬼,只要披上羽衣就能像鸟一样飞行。”
那些东西在高空盘旋,就像夏天里怎么都打不着的蚊子。祖融问:“不会掉下来吗?”
“操作很简单的。”那人推着祖融的肩膀,把她带到平台边缘说,“这样吧,我来为您演示,请容我为您穿上羽衣。”
祖融才不敢轻易参与这种极限运动,刚要抬手阻拦,便被那人在手上套了个手环。
说是手环,其实只是一条红色的丝带。祖融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样就算穿戴完成了。”那人微笑着说,“请享受自由的飞行吧。”
祖融还没来得及婉拒,就被她一把推下平台。这座山有多高,祖融是一步一个台阶勤勤恳恳走上来的,身体悬空的瞬间祖融就感觉完蛋了,是不是吴曼陀在背地里使坏,推人者人恒推之?
幻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祖融睁眼一看,自己竟然漂浮在云雾里。
她试着往前跨了一步,身体便如被牵引般迅速上升。祖融又做出后退的动作,身体果然进退自如地下降。
站在平台上的夏花一脸惊讶地望着她,负责推销羽衣飞行的那人问:“您也想体验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