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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花瓶 偶遇花吐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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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石门訇然而开,门缝中隐隐带着一阵强劲的吸力,汹涌的水流直向门中奔去,两条鱼毫不犹豫顺流直入,还能听见沙清欢快的笑声。
本想观望一二的祖融和夏花尚在逡巡,无奈飘在水中脚下不稳,也双双被水流冲进门里。高悬门上的红灯笼闪闪烁烁,石门合上,依旧寂静如初。
倒头摔进门的祖融头朝下脚朝上,在水里翻了一圈方才重新站定。嘈杂的欢笑喧闹声霎时传入耳中,祖融抬眼望去,门后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一条紫红色的蛇拖着颀长的身子,彩带般飘过头顶。明珠争辉之下的水底意外地团着大丛大丛的花卉,群芳竞放争奇斗艳,在那群席地而坐顶着兽头抚掌或歌或笑的怪物身旁,全然不显得诡异骇人。
长着长长尖喙的鸟引颈鸣唱着,偶尔振翅飞到石山上。虎豹们坐在蒲团上撕咬着生肉,发出狂放的笑声。长角的羚羊捧着几捆青草,如沙清洛淩般的鱼虾在水中恣意游荡,恨不得把整池水都搅出漩涡。
欢腾的气氛如同从被咬断的血管中喷涌出来的鲜血,泼出来洒出来溅出来流泻一地,被狂饮大嚼的嘴吸进肚中。手臂在豺狼爪下,腿脚在虎豹手里,有的吃得高兴,翻身在血污里乱滚着,仰天发出嚎叫。
看清眼前景象,夏花和祖融立时心照不宣地挤到一起,无比真切地感觉到各自的颤抖。沙清游目四望,口中啧啧有声:“这回来得值,八百岁的蜘蛛、一千三百岁的黑熊、两千岁的九尾狐和三千岁的龙,果真是群贤毕至。”
远处一只老虎用指甲划开生肉分出肥瘦,吃得满嘴流油,双爪是血。幸而它们还没发现有人在场,夏花就是再胆大也不敢乱来,哆哆嗦嗦地问:“什么蜘蛛什么熊?”
沙清搬出耐烦心说:“这儿是咱们妖怪的世界,它们都是修炼了很多年的。”
夏花壮着胆子一一看过去,满席都是豺狼虎豹,嘴里吃的不知是什么肉。祖融和夏花抓着对方连连后退,恨不得缩到墙缝里,偏偏沙清和洛淩乐此不疲,围在两人身边游来游去。
咬嚼声响个不停,其中不乏虎啸狼嚎,光是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夏花拖着祖融挪到几只食草动物边,想着几只牛羊应当不会吃人,祖融口不择言,说:“修炼了很多年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沙清和洛淩十分疑惑,祖融浑身颤抖,指着远处说:“那个那个……那是什么?”
两鱼游到她手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餐桌大的狐狸伏在地上,俯首啃噬着地上的东西,嘴边的水被血染红。
洛淩满眼敬仰地说:“是两千岁的九尾狐。”
祖融无法接受,攥紧夏花的衣服道:“九尾狐不是像小唯那样的吗!”
两条鱼又像是听到荒唐话般互望一眼,沙清也像洛淩般怀疑起来:“你们两个好歹也是修行千年的王八和修行万年的龟,怎么偏偏要仿照人样呢?”
夏花盯着地面,早就不知道掉线多久了。祖融说:“妖怪都是要修炼成人的啊。”
“为什么?”洛淩问,“人既不能像鸟那样飞,也不能像鱼这样游,更没有熊狮虎豹的力气,我们为什么会想变成人?”
它这话居然无法反驳,祖融拉紧夏花悄声说:“我们不该来这里的,快点回水面上去。”
被戳破的泡泡似的,夏花立刻回过神说:“我们出去上个厕所,出口在哪边?”
两人正想逃跑,难缠的沙清一扑腾拦住去路,说:“急什么?马上就开始了。咱们运气好,正好一睹花瓶姑娘芳容。”
“花瓶姑娘有什么好看的,多瘆人啊。”夏花到处乱瞟试图搜寻别的出口,“我们真的想上厕所,急得不行。”
洛淩也挡在两人面前:“留下看看呗,虚海婆婆家的花瓶绝对不同凡响。”夏花和祖融心慌意乱地继续找理由,洛淩清脆地道,“还是说两位前辈害怕了?”
几只嘴都没擦干净的怪物似乎看向了这边,这种时候更加不能露怯,夏花虚张声势道:“有什么好怕的?花瓶姑娘我们看过很多次,压根不稀罕。”
祖融跟着附和道:“就是啊,那种瓶子顶上一个人头的演出都是骗人的。”
沙清好学地问:“什么顶人头?”
“花瓶姑娘啊,”祖融躲在夏花身后说,“我以前在马戏团见过,就是一个小舞台,上头放着像观音菩萨拿的那种瓶子,瓶口上是个人的脑袋。”
沙清和洛淩仍是一脸迷惑,祖融探出头问:“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不是,”沙清也像被她的话吓住般乱游几个来回,愤愤不平地说,“你说的都是什么呀,人没有头就会死的。”
“以前人们把酒器的模具扣在还未生长的小葫芦外头,葫芦的生长受到限制,最后会因为外套的模具而变成酒器的样子。”夏花解释道,“有人说花瓶姑娘是从小养在花瓶里,于是就像葫芦变成酒器那样,身体变作了花瓶的模样。”
“身子像花瓶?”洛淩露出不忍的表情,“那有什么好看的?人类真是太残忍了。”
“这都是骗小孩的啦,科学的说法是通过折射和遮挡,不过我们也不太清楚。”祖融琢磨着周遭几只妖怪的目光,问,“你们的花瓶姑娘不是这样的吗?”
“我们的品味才没那么低俗,虚海婆婆手中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最为耀眼的就是花瓶姑娘。”坐在石头上的山羊忽然口吐人言,“她似人而非人,羊见羊爱。”
另一只松鼠也说:“只有种在那个花瓶里的花开得最鲜艳,有股摄魂的灵气。”
这话使得夏花和祖融愈加摸不着头脑。若说是普通的花瓶,就没有似不似人这一说;若说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又应不上那只松鼠说的话了。
不等两人想出脱身的办法,头顶忽地乍起一声鼓振,有如雷击响彻。沙清穿梭在珊瑚间跳上跃下,嚷嚷道:“来了,来了!花瓶曼陀罗!”
吃肉的那群猛兽停下嚼动,食草的动物们放下手中的菜草水果,鱼群停止了游动,东窜西窜的沙清也被洛淩按住。
所有会出气儿的活物都屏息以待,只剩下细碎的水流声。在几十双眼睛的注目下,几只大青蛙溯水游来,齐心协力用前肢搬开两片紧紧贴在一起的珊瑚。
在幕布般缓缓退去的赤红枝桠间,依稀看见从远方游来了几条身系红绸的鱼。一只通体发光的金盘在鱼阵牵引之下,恍若凌空飘飞般落在会场当中。
夏花听见有只老虎用鼻子吭了吭气。在那只黄金盘子上歪歪斜斜地坐着的,是个年纪很轻、面上带笑的女人。
话里话外对人类很看不上的洛淩只是浮在水中行注目礼,没有发表任何不敬的言论。地上血泊里残肢断臂白骨森森,想到它们也许就是被装在这样的金盘子上端上来的,夏花就忍不住想吐。
祖融踮着脚往那女人的方向看,问:“她是妖怪还是人?”
“花瓶是人,又不是人。”沙清敬仰地说,“她是虚海婆婆的宝贝,那些吃肉的不敢伤害她。”
尽管沙清对此十分笃定,但那群猛兽已经风一样围了上去。一群茹毛饮血的野兽和一个纤弱的年轻女子,祖融急忙捂住眼睛,不想看到血腥画面。
沙清和洛淩挤在祖融和夏花身后把两人往前拱,说:“别愣着呀,我们也过去。”
祖融辩解道:“我……我吃素的。”
“谁叫你吃她了?”沙清鼓起两腮,“你们不去我们去,没见识的东西。”
她撂下这句话就和洛淩往金盘附近游去,祖融后退几步握紧夏花的手,回头才见夏花盯着那滩血肉发呆。
都怪那群畜生没吃相,把血弄得到处都是。祖融在夏花脸上拍了拍:“你吓傻了吧,快醒醒。”
夏花收回目光,坚决地说:“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得快点设法逃走。”
祖融早有此意,说:“还用说吗,趁着它们在看花瓶姑娘,”她说着,又对着那边双手合十,“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那边聚集的兽群趴在金盘边缘,个个兴奋异常,怪叫怪笑。一只黑熊抬起桌子大的手掌,一下一下用力拍在金盘上:“开!开!开!”
夏花和祖融卯足力气游到高处,祖融往水底望了一眼,那个人还没被分着吃掉。点缀席间的蚌壳徐徐收拢,将光华璀璨的明珠收入匣中,水底霎时暗了下来。
头顶的水面也黑沉沉的,让人有种再游一百年也上不去的错觉。坐在金盘上的女人仰起脸来,仿佛正望着浮在水中的夏花和祖融。
纸般苍白的肤色,一双眼睛却很黑,像滴在白纸上的墨点,刻意强调那里是眼睛。她吸气、呼气,脖颈上显出青色的血管脉络,吸气、呼气,在走兽垂涎欲滴的目光中张开了嘴。
夏花以为她是想求救,却依稀看见有东西从她喉管中伸出来,鱼群兴奋地游动,走兽们也发自内心地惊叹着。
一片洁白的花瓣扬起枝叶,慵然地舒展开。紧接着是第二瓣、第三瓣,在夏花和祖融惊恐的目光里,那人口中生出了整整半边脸大的花瓣重叠的雪白花蕊。
她呼出最后一口气,花朵轻盈地随波飘起,妖怪们像排球场上的运动员一样,竞相跳起来要去争夺那朵花。一时间虎跃鹰飞闹作一团,那人就在旁带笑看着。
一只黑熊跳得最高,几乎要把花抓到手了,旁边的狐狸陡然跃起,将那朵花咬在嘴里。它像吃肉一样撕扯几下,那朵白花就成了几片碎瓣。
差一步得手的熊气不过,跳上金盘抓住那人吵着叫她再生一朵。沾满血污的粗壮熊爪与纤弱的手腕对比鲜明,仿佛只需一扯就能将那人的手臂撕下来。
虽然那人即将被分食很可怜,但眼下祖融顾自己都来不及,哪能去管别人。她拽住愣着的夏花想继续往上游,却听见水底一声惨叫,正是那只黑熊的声音。
祖融闻声看去,只见黑熊爪子还保持着抓握的动作,半个手臂却已被齐齐整整地切了下来,在水里漂泊沉浮着。闻见血气的野兽们一拥而上,将黑熊掉下的手臂抓起来抛接着,一片欢乐的闹声。负伤的黑熊怏怏的,女人掩袖笑了。
不管是人是兽都不正常,留在这地方就相当于找死。夏花推了祖融一下,两人什么都顾不上了,下死命往头上游,仿佛身后有东西在追赶似的,再不快点离开就会落入一张张开的大嘴中。
水面隐有几点亮光,祖融第一个破开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夏花在她旁边浮了上来,前边就是地面,夏花攀住白栏杆,生怕有东西扯脚般快速上了岸。
她翻到栏杆另一侧,伸手把还泡在水里的祖融拽出来。祖融打理着浸湿的衣服和头发,说:“真倒霉!碰到这种事。”
离开了黑暗的水底,出来也没见到光明。天空是黑蓝色,白惨惨的月亮像黑绸布上缺了个洞。地面上到处都开着花,四周没看见楼房,应该也不是现实。
夏花从口袋里掏出刖刖盦,问:“这东西泡过水还有效吗?”
“你不想用就给我。”祖融伸手要抓,夏花立时把盒子揣回口袋,祖融瞪她一眼,环顾左右道,“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夏花也说不上来,她拘谨地走了几步,握紧手里的刖刖盦,想着一有东西出现就挥过去砸烂对方的头。检索一圈只有沿着曲径前行,两人尽量走得悄声,生怕被什么暗中窥伺的东西发现。
这里似乎是座大花园,四处静悄悄的,全无人声。小路尽头是棵拧着身体往高处生长的迎客松,有人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在两人的位置看过去是个背影。
见过那个提着脑袋当灯笼的无头尸体,夏花每次见人的第一眼都要检查对方的头是不是还好好地待在脖子上。松下那人脑袋健在,一身长衫看着不像现代人。
夏花停住脚,唯恐一点细微的响动引得那人转过头来。但不迈步又无法离开这里,只能含着侥幸挪动脚步。大约是老天故意跟她作对,夏花刚迈出一步就踩中一截枯枝,喀拉一声,在寂静的院墙内无比清脆。
夏花浑身一僵,连带她身边的祖融也不敢动了。松树下那人缓缓扭过头看过来,嘴唇的位置是一枝开得极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