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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红灯笼 家庭纠纷现 ...

  •   屋里不认识的亲戚太多,不守规矩的夏花无疑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会在哪一刻突然引爆。夏娟怕她在亲朋好友面前出丑,便叫她带着夏诚下楼逛逛。

      夏诚是夏花表姐的孩子,今年刚上一年级。对于生与死一类的事,大家总是表现得很忌讳,夏诚只觉着这几天家里乱哄哄的,对所有生离死别一无所知。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夏花不禁回忆起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的过往。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吵闹,是去买零食的夏诚和祖融拖着两大袋零食回来,祖融满脸怒气走到夏花面前,伸出手推她一把。

      夏花有点恍然,问:“怎么了?”

      “我没钱了,”祖融按住夏花两边肩膀,“都怪你侄女狮子大开口,买那么多东西。”

      地上堆着两个装满的塑料袋,夏诚用手翻着里头的东西,蹲在地上冲夏花笑。

      袋子里尽是些糖果辣条,还有些玩具卡片。很显然,夏诚趁此良机把家里人不舍得帮她买的东西全都装进了购物车。

      夏花掏出手机给祖融转了钱,祖融才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夏花给夏诚递个眼色,夏诚从袋子里掏出几包零食递给祖融。

      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祖融扬着下巴接过来拆开包装袋,捏出一颗橡皮糖放在嘴里。祖融迎着舒缓的微风嚼着糖果,说:“你姥姥那是怎么回事?”

      “不懂。”夏诚又往夏花手里塞了个罐头,夏花靠在栏杆上扯开拉环,说,“可能是到了弥留之际,说的都是些胡话。”

      溅出来的饮料差点喷到夏诚的衣服上,她嘿嘿笑着,一扭身灵巧地躲开了。祖融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没什么好感,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你家婆婆得的是什么病?”

      “是肾……肾什么的,”夏诚说得含含糊糊,她接过夏花递给她的可乐,“我妈妈让我不要喝饮料,不然也会得肾病。”

      “那你还喝?”夏花抬手做出要拍夏诚的态势,夏诚哈哈大笑不做躲避,仿佛吃准了她不会打人,夏花果然收手,问,“她病了多久了?”

      “过年的时候。”夏诚知无不言地说,“大年初一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问太太要红包,太太不起床,我就哇!”

      她猛地一阵尖叫,祖融嫌弃地捂住耳朵,夏诚的喊声回荡在小区里,夏花对她打手势,她才收住声说:“我哇了好久,她还是没起来。奶奶听到我的声音就走进来看,发现太太已经昏过去了。”

      “真是病来如山倒啊。”祖融干笑两声,余光飘向夏花,“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夏花把手撑在栏杆上,她望着远处水中的亭子说,“她嘴里念叨着灯笼,灯笼……我听着不像是胡话。”

      夏诚家所在的小区绿化做得不错,祖融正是羡慕这个。楼下不远有一片竹子,小小的池塘上浮着曲折蜿蜒的窄木桥,在小区里像江南小镇款的微缩模型。

      水里游荡着几只锦鲤,夏诚用捡来的树枝一通乱划。祖融注视着惊乱的鱼群,心不在焉地猜测道:“难道是遗愿?”

      夏花犹疑须臾,低声说:“我看像中邪。”

      她的话仅仅是猜测,祖融立马摇头说:“她那样既不像中邪也不像被下了降头,你们家人太多,不方便仔细检查。”

      在这方面夏花只是一知半解,但她也不太相信祖融的专业水平。她低头看夏诚,问:“那些人都是来看太奶的?”

      “是啊,太太刚从医院回来,大家就来我们家里。”夏诚坐在地上伸出脚要踩水面,夏花把她拽起来,她才说,“姨婆家的表姐没有来,她要在家写作业。”

      “待会儿回家看见你身上沾了水,你妈妈还不得骂死我?”夏诚又是傻笑,夏花问,“太奶在医院的时候也这样吗?”

      “不知道,我没去过医院。”夏诚觉得无聊,抠着木栏杆抱怨道,“表姨,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我就想见你和表姐。姑婆都在我们家住好几天了,我还以为你也会来。”

      夏花没回答,祖融也跟着帮腔:“就是,你怎么不早点去探病?”

      这个问题似乎永远得不到答案,夏花假装听不见,转而对夏诚说:“自己玩去吧,别去太远的地方。”

      得到自由的夏诚一蹦三尺高,飞也似的跑远了。池塘边的绿竹在风中摇曳着,落在水面的倒影也时进时退,像是要往池中伸手,又因什么缩回手去。

      出门太匆忙,没能精心把头发弄好。祖融始终觉得夏娟是个重要角色,很在乎在她心里的份量。突如其来的风把祖融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按住头发,说:“你侄女好像很黏你?”

      夏花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从来不过问她在学校里成绩怎么样,她跟别人打架我也只帮她,她能不和我好吗?”

      祖融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问:“梅梅也是因为这个喜欢你?”

      “梅梅嘛,”夏花稍微想了想,“我是她老师啊。我可以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说不定我在生活中趾高气扬见人就骂,但是工作的时候就无比有耐心呢?”

      “说白了不就是欺软怕硬,”祖融笑起来,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跟小孩子待在一起?”

      她眼睛望着夏花,放松地靠在栏边。夏花不知怎地想起某句告诫——一人不进山,两人不观井。说是两个人在井边独处,别有用心的人会把另一个推下去。

      如今祖融离落水就差一伸手了,她的表情却悠然自得。夏花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从哪看出来的?”

      祖融用手肘撑着栏杆,手掌托着下巴。她看着像个勤学好问的学生,话里是探究的意味:“你为什么要当幼教?”

      夏花几乎是在她说完话的下一秒就回答:“因为我教资没考过。”祖融对这个回答的失望显而易见,夏花认真诚恳地向她坦白道,“我也想当初高中的老师,能混进大学里教水课就更好了。美好的人生轮不到我,我早就心里有数。”

      跟夏花聊天是门技术活,祖融感到不可避免地疲惫,问:“你面对那些小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吗?”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可以在上班的时候毫无自尊,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夏花说完又补充道,“下了班就不一定了。”

      祖融似懂非懂地点头,说:“看来下次找你得专门挑你上班的时候啊。”

      夏花说:“我上班的时候只给付我钱的人和十岁以下的小孩好脸色。”

      早在她说考不到教资的那一刻,祖融试图挑起话题的心思就被夏花杀死了。她展眼欣赏着池塘木桥和四角亭,以狂吃用夏花的钱买来的零食作为慰藉。

      亭边绕着丛丛绿植,还有不知名的花树。粉色的花蕊落在曲折的小径上,像林黛玉葬花的地方。

      祖融触景生情,说:“你舅舅家住得不错,要是我也能搬进这样的小区就好了。”

      夏花说:“我表姐说房贷要还八十年。”

      祖融又说:“你家亲戚好多。”

      夏花把手里糖纸一点点掰碎:“我一个也不认识,还不如没有。”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齐聚一堂,看来你们整个家族都是本地的。”祖融举着棒棒糖当话筒,问,“出生在罗马的感觉怎么样?”

      “出生在罗马也不妨碍我现在当牛马。”夏花平静地说,“你不要以为出生在本地就能坐享亲人帮扶,那些人大部分时候帮不了你,搞不好还会害你。”

      祖融冷笑道:“那要是让你一生下来就被所有人抛弃,所有人都讨厌你排挤你,这样你就满意了?”

      夏花飞快地说:“我宁可这样。”

      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便宜还卖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祖融的脑海里瞬间蹦出一连串形容夏花的句子,每一句都公正客观入木三分。祖融叹了口气,问:“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把你带来?”

      夏花道:“你才发现?”

      祖融把手里的包装袋团成一团,用力抛到池塘中心:“那就回去吧,再让你留在这里你肯定要恨死我了,回你家里去吧。”

      夏花瞪大眼睛,说:“你竟然乱丢垃圾?”

      祖融没给她眼神,让她把夏诚找回来。夏花没像她想象的那样犹如脱笼的小鸟般飞出去,而是犹豫着打量她一眼。

      还没玩够的夏诚不断抗议,死赖在滑滑梯上不走。夏花把她找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祖融惋惜自己白白空耗了假期时间,只想赶快回去什么都不干就往床上一躺。

      甚至没有正经的床——想到这里的祖融瞥着按电梯的夏花,越发想往这个人背上踹一脚,然后高傲地对痛得在地上乱爬的夏花说,这就是你浪费我时间的代价。

      想象终归是想象,三人来到夏诚家门口,这回来开门的是夏花表姐。屋里吵吵嚷嚷的,最为突出的是一个女高音:“你妈拉扯你们兄妹四个,她快不行了你们缩头就躲?”

      超群的音量把众人镇住,舅妈用手指着客厅里围着的一干人等,咬字一字更比一字重:“住院、透析、卖药、陪护,哪样不要花钱?顺亮、顺钊、顺润,你们哪个不是老太婆带的?你们分文不花,我们家底掏空!我们再有孝心也生不出钱,以后的日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声音尖利,表情也是十足狰狞。夏花和祖融不敢吱声,小声问:“这咋了?”

      “亮叔打了五百块钱红包给姥姥,”表姐抱着手说,“姥姥要住院他连电话都不接,今天还有脸来,哪有这么便宜?”

      她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场风暴,带着到处张望的夏诚回了房间。除去发火的舅妈,屋里众人都挺尴尬,没人乐意出来接茬。

      面面相觑中,有个年轻人下定决心道:“嬢嬢,话不能这样说——”

      “怎么不能?”舅妈一下子跳起来,指着那人鼻子说,“妹儿开学要不要钱?房贷要不要钱?你们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斗志昂扬的年轻人缩回去了,又有个年纪大点的人站出来说:“那……那我们谁家没孩子,谁家没房贷?”

      另一个人也道:“不说住院费透析费,护理总是不要钱的吧?这几天是娟妹在医院守着,谁要收这笔护理费?”

      被点名拉出来的夏娟怯怯的,她低眉顺眼,凑近挽着舅妈的手。人群外夏花和祖融对视一眼,谁都不想掺和进黄金八点档。

      舅妈把腰一插把眼一瞪,她撸着袖子说:“就晓得讲护理费,住院卖药的钱你们怎么不给?”

      她还要再骂,夏娟赶紧拉住她,跟她辩论的那个人说:“你别拉她,让她闹。”

      又有人上来拉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小声点,婆婆还睡在里面呢。”

      “那又怎么,她听得见吗?”舅妈骂得威风抖擞,每个字从她嘴里像子弹一样扫射出去,“这两年她的耳朵越来越聋,你们这些没在跟前照顾的人怎么知道?她住在我们家这几年吃饭吃药,要的就是这个护理费!”

      她陡然坐在沙发上,用力拍打着扶手,发出类似哭叫的声音。人群里有人禁受不住,说:“妈,我进去照顾奶奶。”

      马上有几个人跟在后头混进里屋,就为了离开战场。客厅里的气氛毫无缓和,舅妈挤出眼泪哭喊着,夏娟在她身边轻声劝慰,有人去敲阳台玻璃门:“顺军,出来管管你媳妇。”

      夏花的舅舅站在阳台上抽烟,在袅袅烟雾中仿佛遗世独立。他长久地保持着弹烟灰的动作,说:“我管不了她。”

      他说着,反手关上玻璃门,唯恐声音传到楼上楼下的邻居耳中。客厅里还在吵,亮叔脸色像喝多了般涨得通红,愤然道:“你就是想要钱!”

      舅妈坚决地说:“我这是收钱!跟医院一样收钱!”

      吃爆米花的夏花后背一凉,心虚地跟祖融交头接耳道:“我们赶紧走吧,我也没出钱,等她问我我们就惨了。”

      祖融也想赶快跑路,挤进人群悄悄对夏娟说:“阿姨,我们改天再见。”

      夏娟没时间管她,严格来说,客厅里所有人都没时间管她。夏花和祖融飞速逃离现场,站在楼下回头遥望18楼的窗口,舅舅的身影仍然凝立在阳台,配上身后的灯光如同一张不会动的电影海报。

      走出一段路祖融才敢大声喘气,夏花捧腹大笑起来,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回家了吧?”

      祖融声音发虚,像是还停留在争吵里:“我还以为今天铁定能问出鬼小姐的事呢。”

      走在黑黢黢的小路上,身边是夏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祖融看不得她幸灾乐祸,说:“啊,你们家这样相亲相爱的关系,搞出冤假错案害死人命也不是不可能。鬼小姐该不会就是这样来的?”

      “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夏花停住笑,严肃地说,“极有可能。”

      祖融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她对这个小区的路不熟悉,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晚了路灯还没有亮,她想问夏花要走哪条路,结果夏花笑个不停,根本没空给她指路。

      今天真是无语死了,祖融想。她拉着夏花往有亮光的地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说话的那个池塘边。

      夜间的竹林更显幽暗,池水也黑得仿若深不见底。水上浮动着模糊氤氲的雾气,有个人影提着灯笼脚步轻移,在桥上飘动着。

      夏花立刻不敢笑了,拉着祖融的衣服说:“亭子里有个人。”

      从祖融的角度看去只是个黑发如瀑的背影,祖融没有多想,说:“大概是别人在拍照,那个地方当背景很好看。”

      脚下的木板桥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夏花还是觉得瘆人:“这么晚了还拍照?”

      祖融说:“拍夜景嘛,这时候人少。”

      提灯的身影很矮,像个没成年的小孩,夏花夏花越想越不对,在昏暗的光线中又往水上的亭子投去目光。

      那人手里的灯笼光芒幽微,夏花便在光亮映在水面上的瞬间看清那人的身躯,窄长的粉裙子,细瘦的手腕上圈着几只镯子,削肩上挂着蓝色披帛,再往上就没有了。

      夏花感觉有只手把一根针对准她头顶按了进去,把她死死钉在原地。她指着水池中央,说:“那个人没有头。”

      一心想走的祖融经她提醒,警觉地站住脚步。她定定地望着亭中,低声说:“有头。”

      夏花不知道这有什么争辩的必要,她又往无头身影那边觑了一眼,那东西手中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圆滚滚的灯笼悠悠转动,正面赫然是一张人脸。

      祖融拉着夏花就要走,脚下嘎吱作响的木板看准时机,在这个时候咔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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