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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病重 馕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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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花被祖融定的第三个闹钟吵醒。
屋里漂浮着烤熟的面粉味,祖融用两根筷子架出烤盘,弄得哐哐当当一阵响声。
夏花翻身想睡回笼觉,祖融拉高嗓门喊:“夏花!”
没搭理她,她就又叫。反复折腾几次,夏花把被子往上一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祖融锲而不舍地上来拽她,说:“我做了午饭,吃不完。”
竟然到中午了。夏花抓着头发坐起来,从枕头旁边捞过手机一看,才知道祖融没有说谎。她掀开被子,问:“什么饭?”
祖融神秘兮兮地说:“你自己来看。”
夏花有气无力地拖着身子起来,抓过床尾的衣服兜头套上。祖融在灶台前晃着,夏花洗漱完就看见她兴致勃勃地把盘子端到桌上,扬起下巴说:“如何呀?”
盘子里是块烤得澄黄的面饼,夏花评价道:“不错,想不到你会烤馕。”
祖融又吊起嗓说:“这不是馕,这是披萨。”
夏花打量着那块饼:“胡说,这就是个上面放着番茄和腊肉的馕。”
“这不是腊肉,这是培根。你能不能有点见识啊,信不信我把你挂到意大利的网上?”祖融不服气,说,“你吃了就知道了。”
烧焦的土豆是一块污点,如果无法将其抹去,它就永远会是夏花茶余饭后的笑柄。夏花哦一声,两手捧起那块饼咬了一口,祖融又跳脚道:“我还没切。”
夏花仰头嚼几下,似乎是在品味。祖融很是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夏花诚实地说:“番茄味的馕。”
祖融抽出切披萨的刀要砍她,夏花把面饼放回盘子里,说:“古丽,你这个馕里的水份撒哈拉沙漠一样有的呢。”
“你才是馕,你全家都是馕。”祖融挥着刀说,“你还没评价味道怎么样。”
“好吃,很正宗。”夏花客观地说,“你是维族人吗?”
“说不定哦,毕竟我有一张眉眼深邃的面庞。”祖融无比怜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仿佛灵魂脱离身体飘上天界,成了一个在云雾中自得其乐采花唱歌的仙女。
一阵坐一趟地铁能听见四五次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的思绪,祖融一下子从天界坠落回人世,她不满地问:“谁啊?”
夏花抬起手机扫了一眼,顺手把电话挂了:“卖保险的。”
祖融没起疑心,聚精会神地拿着刀瓜分披萨。丢在一旁的手机再度响起来,夏花抓回手机挂断电话,祖融敏锐地说:“又是卖保险的?这人怎么一直骚扰你?我跟她说。”
夏花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祖融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把手机抢到手上。来电号码没有备注,祖融无视夏花的阻拦接通电话,直截了当地说:“喂?你谁啊?”
电话另一头那人焦急地说:“姥姥真的病得很严重,她念叨着想见你。”
这年头诈骗的借口层出不穷,祖融刚要骂人,转念一想又觉得对面声音耳熟,抬头问夏花:“这人是谁来着?”
无法阻止她接通电话的夏花耸肩:“馕来了。”
祖融脑中蹦出个可怕的猜想,连连赔笑道:“你是夏阿姨哦?阿姨你好啊,哈哈哈。你刚说谁病得很严重?”
夏娟是个麻烦,祖融也是个麻烦,麻烦跟麻烦融合成大麻烦,夏花只好选择不做挣扎躺倒在沙发上。祖融紧张兮兮地听对面讲了几句,一脸惊愕地看向夏花:“你姥姥病了,叫你过去一趟。”
夏花没精打采地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那是你姥姥,”祖融捂住话筒,压低声音说,“之前你说要去找你妈问家里的事,择日不如撞日啊。”
“得了吧,我今天没那个心情。”夏花无所谓地抠着指甲,说笑般道,“清明节是个好日子,给她带几包纸钱当礼物。”
“胡说什么,有你这样当女儿的吗?”祖融义正辞严地呵斥一句,又放轻声音对电话里笑道,“阿姨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弄去。”
前一秒还尸体般躺着的夏花直起身,一字一顿地对她做口型:“我哪也不去。”
这副样子简直是电视里最常见的反抗家长的青春期小孩形象,祖融鄙夷道:“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脾气再差也不能当白眼狼吧?”
夏花拒绝沟通,拿了块披萨站到窗边看起风景。祖融暂时顾不上她,讨好地问起夏娟现在在哪,夏花把自己裹进窗帘里,好像这样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边的对话很快就结束,祖融放下手机跟到窗边,用手戳戳裹在窗帘里的夏花:“听见没,吃完饭就出门。”
窗帘里的世界像个筒子,逼仄的空间里空气十分稀薄,夏花仰头呼吸着,说:“我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祖融抱着手问:“哪怕这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夏花满不在乎道:“哪有这么严重,我不喜欢医院,一股消毒水味儿。”
祖融用夏娟的语气说:“你姥姥不在医院,她在你舅舅家。”
夏花哼一声,说:“还留在家里就是还没到快病死的程度,急什么。”
“你白痴啊,病到住不了医院才是真的快不行了,”祖融用力踹她一脚,“有时候医院救不了又不想浪费医疗资源就会这样,把病人赶回家里等死。再不去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你还不赶紧?”
层层缠裹的窗帘帮夏花挡掉了大部分力道,夏花从窗帘里探头出来问:“真的假的?”
一看她那傻缺表情就来气,祖融讥讽道:“你不是很成熟吗,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不想去也成,我不强求你。”
夏花正要松一口气,祖融就背过去对着空气说:“文杏啊,你今天有空吗?我有个同事想养只猫,我把小泡芙的照片给她看了,她觉得很喜欢,我想问问你朋友愿不愿意卖——”
夏花像自己要被卖了似的大叫起来,忙不迭从窗帘里挣出来大喊:“不要让任何人碰小泡芙,不要!”
祖融把头一歪,神态和穷凶极恶的绑匪别无二致。夏花握住她拿手机的手,咬牙切齿地垂下脑袋说:“你赢了,我去。”
祖融满意地点点头,精心挑选起出门要穿的衣服。夏花气得要死,蹲在茶几旁发泄似的往嘴里塞着东西。祖融径自路过她把洗干净的小番茄装进塑料袋里预备路上吃,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知道夏花绝对在抱怨她多管闲事,理由是夏花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也许其中有她心系家人身体的缘故,但祖融无数次偷瞟夏花,都没瞧出悲痛的情绪。
夏娟给出的地址是座新建不久的小区。若说最适合探访重病亲人的天气,一定是跟心情一样阴郁沉重的多云天。但今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池塘水面反射的阳光衬得绿树碧竹愈发生机勃勃。
两人走到楼下,祖融说:“我就不跟你上去了,免得尴尬。”
左看右看像在郊游的夏花立马就来气了,质问道:“那你还逼我来?”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正好解开你和你妈妈之间的误会,再不济也能改善你们之间的关系,”对面还是责怪的眼神,祖融呸一声说,“跟你说不通,好心没好报。”
夏花就地站住,说:“你能不能搞懂我是否需要这份好心?我回去了。”
祖融揪起她就往电梯里走:“你舅家在几楼?”
她还以为夏花会再争取一下回家的机会,夏花倒是很干脆地按了楼层,说:“是你把我拖下水的,你别想跑。”
认识夏花以来就没有不跟她吵架的时候,祖融甚至觉得和她吵架比相对无言好得多,说:“只要你不怕尴尬,我跟你一起拜访你姥姥也不是不行。你到底几岁啊,没人陪就不敢走夜路是吧?”
“还不是你说什么择日不如撞日,”离开阳光照射的夏花打个寒战,嘀咕道,“我就进去看一眼,省得以后再跑了。”
她眼睛盯着向上的红色箭头,看着代表楼层的数字一个个往上升。电梯门一开,夏花又改口道:“算了,我不想去。”
祖融早就料到她会来这套,不由分说把夏花拖出电梯。一层楼里两扇房门,一边贴着春联,另一边什么也没有。不须夏花指引,祖融就知道该找的是哪家。
门上的福字带着金色勾边,还有穿红肚兜的小孩抱鲤鱼的图案。来开门的人比贴在门上的福字还矮,祖融还以为门是自己开的。一个比梅梅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跟祖融大眼瞪小眼几秒,很快绕过祖融拉住她身后的夏花:“表姨。”
祖融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孩就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你是谁啊?”
她和祖融同时逼视着夏花,夏花也不知自己为何落到如此境地,拉着那小孩介绍道:“这是我表姐的孩子。”
那小孩刻意表现般地说:“我是小橙子。”
没见过谁家孩子叫这个名字的,祖融听不懂,夏花解释道:“她喜欢这个名字,你就叫她小橙子吧。”她拉着那孩子往屋里走,说,“你太奶生病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笑着招呼道:“成凤啊,好久没来啦。”
屋里挺热闹,四五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每个人都隐晦地交换着目光。这时在场的肯定都是亲戚,祖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闻声走过来的夏娟暗暗向她招手。
不在夏花身边看着,谁知道她会捅出什么祸患来。祖融硬着头皮进屋,夏花果然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今天来这里只为了一件事,我们家有没有二十多岁就——”
众人都看向这边,祖融立马拽她一下,夏娟顺势把夏花带到身边说:“先去见你姥姥,有什么以后再说。”
夏花挣开她的手:“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去看看吧,你去看看。”往日里怎么受气都唯唯诺诺的夏娟出乎寻常地硬气,她紧紧拽着夏花的袖子,低声说,“我真没空跟你闹了,有什么事都得以后再说。”
望向夏花的目光多是唏嘘的,也不乏看笑话的意味,也有几个在陌生的祖融身上打探。夏花被祖融和夏娟推拉着往里屋走,有人叫道:“橙子,那个屋你别进去。”
跟着夏花跑的小孩回头:“为什么?”
叫住她的那人说:“太奶生病,你别吵她。”
小孩不太乐意,但还是松开了抓着夏花的手。这样的场合,祖融也反思着自己是不是管太宽。但门边靠着的人谈笑自若,又不像是亲人将死时的样子。
房间里没有想象中严阵以待的医疗仪器,不像病人的房间。床底的塑料盆露出半边,床上耷拉着懒怠的灰色床单,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床上,夹在床铺和棉被之间,像一支扁扁的书签。
床边坐着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举着手里的礼盒贴在老人耳边喊:“这是四妹带回来的冬虫夏草,给你补身体的。”
老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望着天花板,如同古树般布满裂纹的下巴小幅度地开合着。夏花问:“她在说什么?”
夏娟拉着她摇摇头,祖融小声说:“她嘴唇都干裂了,给她喝点水吧。”
夏娟还是摇头:“喝不下的。”她把夏花带到床前,提高音量朝床上喃喃自语的老人喊,“妈,你还认得这是谁吗?”
老人的目光还是凝住不动,夏娟没出声,夏花却能听到她那声重重的叹息。老人仍在兀自念叨着,夏花把耳朵凑到她嘴边,问:“什么?”
“灯笼,”她说,“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