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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锅 祖融:攻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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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区的傍晚总是很安静,太阳淹没在地平线里,整片天空都是海一样的深蓝色。马路上偶尔流星般飞速窜过去一两辆车子,除此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
祖融抬头注视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跟在她身边的小女孩抽噎着说:“姐姐,前面就是我家了。你送我到家门口吧。”
这孩子不过五六岁,抹着眼泪的样子楚楚可怜。祖融收回目光,拉住她的手说:“你家真的在那边吗?”
“是啊。”小女孩擦掉脸颊上的眼泪,揪着祖融的裙摆说,“快天黑了,我害怕。”
“那咱们快点走,天黑了我也怕。”祖融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又开始唉声叹气,打开手机说,“走了这么久我好累啊,要不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让她们来接你?”
“我家里没有人。”那小孩做出又要哭的样子,“她们太忙了,没有空管我。”
天快黑了,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路上走容易出事,祖融只得带着她走了一段,观察着四周说:“这附近也太偏僻了,你家在那儿?”小孩朝远处一指,祖融看着手机上的地图道,“那边是条河。”
那孩子天真地笑了笑,说:“我家就住那里。”
祖融问:“你家住桥头?还是水边?”
对方撅着嘴摇摇头,拉着祖融要把她拖走:“姐姐,快走啦,很快就到了。”
裙摆被她拉得快要变形,祖融脸上写满不耐烦,跟她走到水边。江边冷风萧瑟,浸在夜幕中的江水也是一片漆黑。
祖融眺望着水面,说:“也没看见哪有房子啊,你家真住这里?”
那小孩抓着她的手指向水流湍急的江心:“我家在那。”
祖融问:“你家住河里?”
那小孩嘻嘻笑着,抓着祖融把她往水里拽。她的力气忽然变得极大,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祖融被她扯得踉跄几步淌进水里,她抓着祖融不放,用小孩撒娇的语气说:“姐姐,送我到家门口嘛。”
祖融揪住被她抓住的裙摆死命往岸上退,威胁道:“我给你三秒钟反悔,赶紧把手撒开。”
那小鬼还在阴恻恻地笑着,祖融倒数三声,一巴掌把她扇倒。被打翻的小鬼措手不及,祖融提着她的衣领就往岸上一甩,拧干裙子上的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上岸。
“这几天有人举报开发区有水鬼拖人下水,说的就是你吧?”祖融把手电照到那小鬼惊慌失色的脸上,呸了一声说,“利用同情心害人,真是够没创意的。”
对方见势不妙转身想逃,祖融站在原地喝道:“跑什么跑,你以为你跑得掉吗?”那小鬼一溜烟往水里冲,祖融喊道,“桂蟾,过来把犯鬼带走。”
眼看下一步就要挨着水面,泥地里陡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绊倒。桂蟾抓着小鬼从泥里爬出来,守在桥底的风絮立马赶来协助桂蟾把小鬼控制住。
那小鬼痛得直喊,风絮悲悯地说:“这么小的孩子,可惜了。”
那小鬼以为她会可怜自己,挤出眼泪求饶道:“姐姐,我只活了六岁就淹死了,能不能放过我?我再也不害人了。”
祖融举起巴掌作势要扇她:“姐姐们的假期比你的命还短呢,想卖惨滚到电视台去。”
风絮不悦地说:“你太吓人了吧,前不久开会才说过要温度执法。”
“大冷天的被带进水里,还想我怎么有温度?”祖融拎着裙边看着湿透的鞋袜,转而又恐吓那小鬼,“还好我穿的最贵的那双鞋子,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跟桂蟾把小鬼扭送离开,风絮还在远处跟报案人说话。这一片在开发新楼盘,她就专门找上下班工人,假装迷路叫人送她回去。
桂蟾把小鬼塞上车,祖融站在车边跺脚取暖:“风絮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冷死了。”
忙碌一天总算收获成果,桂蟾的心情还算不错:“上车等不行吗,我看你怨气比鬼还大。”
祖融上车坐好,又念叨道:“我恨你们,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所有活着的物种。”
桂蟾嫌她聒噪:“谁又惹你了,别把生活中的情绪带到工作里行不行?”
“是工作中的情绪在影响我的生活。”祖融搓着冻得发麻的手臂说,“都怪夏花和那几个小天鹅,搞得我昨晚只睡四个小时。”
桂蟾好奇地问:“夏花的事你还没搞定吗?”
“别提这个人,说起她我就烦。”祖融烦躁地往座椅上一歪,划着手机说,“诶你说我晚上吃什么,我今天特别没胃口。”
桂蟾即答:“风絮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谁问你了,我说的是我。”祖融都不想跟她吵,一字一顿地在手机上搜索,“今、天、晚、饭、吃、什、么。”
“叫她下河抓点鱼?”桂蟾扯了扯被捆好的小鬼,置身事外漠不关心地说,“就随便吃吃呗,夏花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她今天晚上不在家,要去看演出。”祖融朝空中伸展双手,“高雅艺术啊,为什么我就是掺和不进去呢?”
今天是步蘅登台表演的日子,一定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鲜花掌声。要是能选择,祖融宁愿在剧场站着看演出也不想在江边泡水里,有福各自享有难一起当,帮助夏花没有好下场。
车窗外仅有几点路灯光照,还没建起高楼的荒地野草遍布,被冷风吹得在夜幕里摇来晃去,仿佛在向祖融招手。
祖融好不容易安心了点,风絮很快结束话题回到车上,一行人往市区里赶,大片的野草在行驶中逐渐被灯影取代,霓虹灯晃得人头晕。祖融看着窗外,问:“你们说,夏花今天晚上还会回来吗,以后我还能不能住在她家?”
“啊?”桂蟾从后座探头过来,“我刚刚看见你的嘴巴在动但是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开车呢,别这样。”风絮的关注点只在开车上,问,“你在夏花家住得开心吗?”
祖融想了两秒,答道:“不开心。”
风絮正愁没法专心开车,就坡下驴结束话题:“那就没事了呀。”
问完话的祖融也在惊讶,跟着风絮的话点点头,在手机上检阅起外卖商家——能问出这种问题不是饿昏头是什么?
看着看着祖融又发现一个问题,她放下手机,严肃地说:“你们两个借我点钱。”
桂蟾问:“你要干啥?”
“明天是16号,尾款最后一天。”祖融赔笑道,“行行好v我五十吧,支援我吃麦当劳。”
桂蟾问:“我有冥币你要吗?”
爱给不给,祖融冷笑一声,推推旁边风絮的手肘:“2号女嘉宾v我五十。”
“别碰我!”风絮如同被从天而降的高压线砸般叫起来,“开车的时候不能碰司机!撞到人我们都得赔!”
借钱这条路走不通,祖融识趣地没再说话。这种丢面子的事她短时间内不想再做,交了班就认命去买菜。
一离开车里的暖气,沾了水的腿冻得还不如拐棍好使。祖融拎着菜回到家,一股脑脱掉衣服,胡乱把菜切碎倒进锅。
作为观赏高端艺术的上流人士,夏花应该不会吝啬于奉献出半碗米。祖融抠上锅盖开了火就卸下一切奔向热水澡,关上门感觉与全世界都隔绝了,热水像武陵的溪水,温暖的地方就是桃花源。
这是住在夏花家为数不多的好处,夏花家比单位批发的房子好得多,原来的屋子刚入职的时候空得跟被打劫了没区别,老房子墙壁掉灰,装修也不好看。
祖融并不珍惜那样的环境,她觉得自己在那种屋子里住的时间不会太长,迟早要搬出去。没想到如今会穷到吃顿饭都精打细算,真是造化弄人。
她正为眼下的困顿伤怀,墙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祖融警惕地回过头,听见有人在门口站住须臾,着急忙慌地刹在灶台前抬腿踹身后的门:“你死里面了?”
祖融比遇见鬼上门还惊恐:“你居然还会回来?”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外头乒乒乓乓的,夏花震声说,“谁家好人煮饭的时候跑去洗澡,闻闻这味道,都焦成什么样了?”
隔着一扇门什么也没闻到,听夏花那动静好像马上就要破门而入,祖融急急忙忙穿起衣服打开门:“你不是和小芳姐去看步蘅的演出了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不回来还能上哪去?”夏花激动得像电动车被别人锁,指着脚边的衣服说,“你把衣服脱在门口,还这边煮着饭那边洗着澡,万一爆炸了直接炸死。”
夏花包都没放,显然是一进门就没消停过。房间太窄不用走就看到灶台上的锅,祖融无视夏花的咋咋呼呼,挥手道:“就一点焦味,不可能爆炸。”
夏花抓起抹布掀开锅盖,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料,夏花恨不得把锅举起来让全世界都看到:“这口锅我本来打算用十年,你一下子就给我搞一个焦底?”
“不可能啊,我就煮了半个小时,”没穿够衣服的祖融往肩上披衣服,顺嘴胡扯道,“桂蟾说煮半个小时就可以的,去怪桂蟾。”
夏花黑着脸拿手机:“那我现在就去骂桂蟾。”
桂蟾肯定不会善良到帮她打掩护,祖融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是我做的,是我烧了你的锅,你满意了吧?”
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夏花挖着锅里的废料嘲讽道:“挺有眼光啊,烧坏我家最贵的锅。”
“一口锅值几毛钱,洗干净不就行了?”祖融往锅里看了看,恍然大悟般说,“哦,问题不是我煮太久,问题是我放了土豆。我放的水本来可以炖半个小时,土豆煮熟会吸水,水就不够了。”
夏花的表情似乎是要砸东西,但又舍不得。她搁下锅盖跟祖融对上视线,祖融绕过她转到镜前梳头:“土豆好贱,是土豆害了我,都是土豆干的好事。”
大概是没想到她能怪到土豆头上,夏花问:“那你以后还吃土豆吗?”
祖融甩着头发说:“吃啊,为什么不吃,就是因为土豆贱才活该被我吃。”
看她那样就知道这人毫无悔改之心,指望她会悔改几乎不可能,夏花索性堵在门口蹲在地上擦锅底。
听着钢丝球的响声祖融就生气,她瞪着镜子里放下捆起的头发,转身对夏花笑道:“你还是不回家的好,一回来就骂人。”
“我哪里骂你了,我在跟你讲道理。你不想挨骂,就把我的锅洗干净,来。”夏花把钢丝球往祖融面前递,“凭你用坏了我家的锅,我骂你是你应得的。”
“是是是,我应得。”祖融看都没看她递过来的东西,一扭头又对着镜子弄起头发来,“表演好看吗?”
让她做家务比登天还难,夏花搓着锅底说:“还行吧,看不懂。”
祖融嗤笑一声:“看不懂你还看?”
夏花听出她在挑事,反问道:“哦,你意思是说要我把票让给你?”
“我稀罕你那票?”祖融向夏花投去鄙夷的眼神,她梳顺头发走到门前,说,“我是说步蘅,今天是她表演吧?”
夏花头也不抬地说:“步蘅明天要走了。”
这不是祖融预想中的回答,她错愕地重复道:“她明天要走?”
夏花毫不在意,仿佛一心都扑在把锅底擦干净上:“是啊,巡演要继续。”
祖融还以为她在说笑,蹲到夏花身边确认道:“明天就走啊,不多留几天吗?”
夏花干脆地说:“不知道。”
祖融在这时才露出点小心的神色,试探着问:“明天你要不要去送她?”
夏花说:“没空。”
祖融又说:“这不放着假嘛,你明天有什么事?”
“我明天要打扫卫生,还要把这个锅弄干净。”夏花咬牙切齿地抬头对她笑,“这么厚的底,得泡一晚上才洗得干净。”
“你就非得明天打扫啊,洗个锅能要多长时间?”祖融一下子站起来,问,“步蘅怎么走,几点钟走?小芳姐去不去?”
夏花心无旁骛地搞清理,说:“小芳姐去,你想送步蘅的话就找她呗。”
祖融问:“你真不去?”
夏花把锅里的脏水往厕所里一倒,说:“不去,又不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祖融心里涌起一股没由来的怒气,攥住门框道:“你爱去不去,还真是开了眼了,”夏花依旧擦着她的锅,祖融抬脚往锅上一踢,那口锅砰一声飞了出去,“这是喜欢步蘅的人能干出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