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我在找我的铁铲

36、吊丧婆

　　在铁柱家的灵棚守了三天，夏花和朴妈转战狗蛋家灵棚。

　　恰巧吊丧婆也在场，哭得比狗蛋亲妈都情真意切。她活成了村里的奇观，功能类似音响里放着的煽情歌曲，死了妈要放《妈妈的吻》，死了爸要放《父亲》，生怕家属挤不出眼泪，体现不出一家骨肉的深情。

　　夏花对此嗤之以鼻，在哭声里用炭火烤糍粑吃。狗蛋的家人留着吊丧婆在灵前说话，夏花揣着袖子凑过去旁听，原来是在讨论出殡时间。

　　每逢白事都有吊丧婆在场，她也渐渐在这方面有了些知识积累。狗蛋家较为拮据，想在请时辰上省些钞票。吊丧婆摩挲着手里的红包，闭眼说：“葬在水边兴财，对家里的运势有莫大帮助，你们自己把握。孩子死在阳气炽烈的上午，下葬时间要放到夜里，不得叫棺木照到阳光。”

　　狗蛋妈很是信服，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夜里下葬就够了，具体时间没有要求。”吊丧婆扬手往火盆里洒了一大把纸钱，仰头喊道，“孩子，你在底下山神照样会护着你的。”

　　叠成小片的纸钱犹如无数纷飞的黄色蝴蝶，哗啦一声被盆中火焰点燃，引起一束将近屋顶的大火。吊丧婆收起红包出了灵棚，夏花小跑着跟上她，假装好意道：“婆婆，我送你回去吧。”

　　吊丧婆那双三角眼打量她两下，说：“你是狗蛋家哪门亲戚？”

　　夏花也不扯谎，答道：“我和朴阿姨上山看见铁柱和狗蛋跳崖，村长叫我们来送客。”

　　“想起来了，我在铁柱家的灵堂看见过你。”吊丧婆脸上有了点笑容，说，“我不用你送，你想送客就拿出诚心来，好好把狗蛋送走。”

　　夏花没打算放弃，追了她几步道：“世上真的有山神吗？”

　　吊丧婆脚步微顿，说：“静山人不信山神。”

　　身后的年轻人一副虚心听讲的模样，吊丧婆见夏花有兴趣，说：“从前我们静山人人都信山神，如今信奉山神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夏花问：“为什么大家以前信，现在却不信了？”

　　吊丧婆看她的眼神隐隐有些赞赏，道：“人心易变罢了。既然你对山神有兴趣，我这里有几样从前山神赐下的东西，你想不想到我家看看？”

　　这台词未免太像拐卖犯了，夏花强迫自己笑道：“好啊。”

　　太久没遇到传教的机会，吊丧婆比夏花还要兴奋，一路上都在讲述山神的由来与传说。夏花一面半真半假地敷衍，一面给祖融和风絮发信息提醒她们注意，想着自己若是有个好歹至少有人知道自己在哪出的事。

　　前一秒在手机上点了发送，下一秒抬头就看见守在树下的祖融。吊丧婆家处偏僻，家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桑树，茂盛的枝条上捆着写有愿望的红布条，风起时一树红签摇晃招展，是方圆几里有名的风景。

　　祖融就站在这棵桑树下，接到夏花的信息时低头看了眼手机。吊丧婆往口袋里摸着钥匙准备开门，夏花抢步走到祖融身侧低声道：“你怎么也来这里？”

　　“我来找吊丧婆啊。”祖融用肩膀撞了撞夏花，她收起手机挤出笑容，热情地跑到吊丧婆面前道，“婆婆，我能请你瞧个运势吗？”

　　这么短的时间里接连出现两个主动接近自己的人，吊丧婆不禁生出芥蒂，手里的钥匙停在锁孔前。夏花疑心今天可能要前功尽弃了，吊丧婆却把钥匙一扭，身体靠在门上把半新不旧的铁门推开。

　　屋里采光不好，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桌案上两柱鲜红的蜡烛。吊丧婆指着门边凳子上那个装得半满的红色塑料盆，说：“进门先洗手。”

　　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树叶，闻起来有股橘子味。祖融往手上淋了点水，她放眼观察着吊丧婆家的陈设，屋子不过二十平米，水泥地面和没刮腻子的墙，屋里一角放着老式电视机，看了两圈找不见电灯，只有两根立着的红蜡烛亮着光。

　　电视旁是储物柜改装的神龛，最顶上是一个巴掌大的陶盆，盆里栽着棵不知名的植物，前边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冷掉的白米饭，两旁是用红布包好的筷子似的东西，裹得太严实辨不出是什么。

　　祖融还在张望，吊丧婆就在隔壁屋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小铁壶，说：“坐下来喝杯茶，我好把山神的故事慢慢讲给你们听。”

　　据说她没有孩子和亲人，家里就她一个，她表现得如此好客，估计是平时太寂寞了。夏花和祖融被她推着在窄小的沙发上坐下，吊丧婆倒出两碗冒着热气的茶水，热情地说：“喝，喝吧。这是谷雨那天我去山上采的茶。”

　　她给的两个碗都不怎么干净，夏花碗里的茶水上浮着一颗细小的灰尘粒，吊丧婆殷勤地劝说道：“喝吧，喝啊。”

　　夏花把嘴唇凑到碗边，咽了口口水蒙混过关。祖融直接把整碗茶都喝了。吊丧婆笑得合不拢嘴，点了三支香郑重地对着那棵植物拜三下，将香插在那碗冷掉的饭里。祖融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问：“婆婆，你在给谁上香？”

　　“给山神。”吊丧婆在香烟袅袅里对着陶盆双手合十，她没有回头，说，“你找我看运势是假，问山神是真。”

　　被她说穿目的的祖融毫不羞愧，反而挠头笑了。吊丧婆说：“也罢，我就告诉你们静山的山神毁在谁手上。”她猛然转过身来，两只眼睛仿佛要滴血般尽是血丝，高声说，“是文家毁了山神，是文家让山神销声匿迹！”

　　她突然的转变把夏花和祖融都吓到了，夏花问：“文家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说到底还是文焘——还是我，”吊丧婆身形摇晃，她无力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神龛上，“如果早知道山神会被静山遗忘，我就不会救她那个该死的女儿，是山神慈心啊，不忍看着她们母女分离阴阳相隔，搭上了自己。”

　　听她话里的意思，难道木兰的事另有隐情，是文焘说了谎？吊丧婆大声哭嚎起来，祖融拉着她安慰道：“婆婆你别哭，这文焘怎么就这么坏呢？”

　　吊丧婆被祖融一说哭得更加厉害，她上气不接下气说：“是啊，文焘……她根本就是个夜叉鬼，面对至亲也下得了狠手，我帮她不光是害了文家，更是害了山神。山神已经二十年没出现了，二十年啊，大家都把山神忘了。”

　　她扶着祖融呜咽，怎么搀扶都站不起来。吊丧婆不停抽噎着，攥紧祖融的手臂说：“现在好了，我把你们都献给山神，山神她老人家一高兴就回来了。”

　　她说话有口音，祖融没听清楚：“啊？把谁献给山神？”

　　吊丧婆捂着脸嘶声怪笑，夏花扯开祖融，一把揪住吊丧婆的衣领：“我没时间听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快说当年你是怎么帮文焘见到山神的。”

　　“你很快就要见到山神了，”吊丧婆放声大笑起来，她伸手要来摸夏花的脸，“山神早就选定你们了，你们最后都会到山上去陪山神的。”

　　夏花使劲把她搡开，吊丧婆一头撞在神龛上，桌面的东西都被扫倒下来，被红布裹住的那卷东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全是尺来长的铁针。吊丧婆尖利的笑声格外刺耳，夏花握拳向前道：“老东西，我让你说实话。”

　　祖融赶忙将她拦住：“你等下，你不能打一个没牙的老太婆啊。”

　　夏花没收拳头，厉声朝吊丧婆道：“文焘是怎么跟山神搭上关系的？”

　　吊丧婆充耳不闻，靠着神龛又是哭又是笑。不安的感觉愈发明显，祖融拉着夏花说：“她就是个疯子，我们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看着哭笑不止的吊丧婆，夏花拍几下被她扯乱的衣服，扭头走出门去。屋外的桑树葱茏参天，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在翠叶与红签交叠间，夏花瞧见一个穿着孝服的身影在树下蹦蹦跳跳，正是疯疯傻傻的闻婴。

　　吊丧婆这条线索还是她给的，祖融一见她就恼火，大步走过去说：“你在这里做什么？都怪你叫我来找吊丧婆，害得我一整天的好心情全没了。”

　　“吊丧婆真的能看见鬼，她还信世上有山神哪。”闻婴捂着衣襟上蹿下跳，跑到仰头望着桑树的夏花身边搂住她的胳膊，“我最讨厌吊丧婆了，她天天在别人家的葬礼上哭，其实就是想博得大家的关注。她信山神，也只是过惯了靠山神当巫婆的日子，不想如今受人冷落而已。”

　　眼前的桑树遮天蔽日，垂下的红签里有一条字迹清晰，夏花正想看清上头写着什么，就被闻婴拽住。闻婴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祖融忿忿不平地抱怨：“那你怎么不早说，是不是故意想看我们在她那里触霉头……”

　　夏花不想争论，她抬头想再看看那支红签，脑中忽然像被巨石碾过一样剧痛无比，惊得她甩开闻婴两手抱住脑袋。祖融眼见情况不对，扶住夏花说：“你又怎么了，在老疯子家里被香熏到了吗？”

　　她的话传到夏花耳中变作一阵耳鸣，使得本就混沌的脑内越发难受。夏花感觉四肢像弯折许久一样麻木酸痛，像是有个巨人捏着她的头在指尖搓来搓去，耳边全是戏台上的敲打声。一阵冷风猝然吹过，满树的树叶和红签摇曳起来簇簇作响，夏花抬眼看去，吊在树上的哪是许愿签，分明是无数吊颈的尸体。

　　那些尸体挂在树上随风飘摆，夏花也觉得有根绳子套在脖颈上，整个人被吊起来般出气多进气少，喉头一股血腥味。吊丧婆涕泪横流又狂笑着的脸在她眼前时隐时现，耳边全是她的声音：“去陪山神吧！去陪山神！”

　　搀住她的祖融见她两眼布满血丝脸色比墙还白，简直和吊丧婆发起疯的样子一模一样。祖融干脆扶着她在原地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风絮打电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头疼，只能猜测是吊丧婆做了手脚，是那杯茶？可祖融喝了茶。夏花感觉自己要在地上融化了，身下的土地伸出无数双手，纷纷将她的意识往泥土里拽。她竭力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胡乱伸手只抓到了祖融的衣摆。

　　耳边吊丧婆凄厉的声音忽远忽近，夏花气若游丝地指向吊满尸体的桑树，祖融握住她的手又看她又看树，愣愣道：“你怎么了，树上有什么？鸟吗？麻雀？叶子？别管树上有什么了赶紧喊人救命吧！”

　　夏花闭眼前只看到祖融手忙脚乱地又是打电话又是拍她的脸，闻婴站在祖融身边拽着祖融的衣服，她镇定地望着桑树，像是很是不解地说：“你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