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我在找我的铁铲

37、中阴

　　把形同尸体的夏花拖回家，村长就找上门来。吊丧婆到处发疯的消息传遍全村，众人都说夏花和祖融风絮不是省油的灯，外人一进村，村里就两死一疯，难免招人闲话。

　　在文家的时候祖融就察觉到她有所忌讳，如今有了机会，恨不得把麻烦送走。朴妈好声好气地给她讲几个年轻人不容易，村长不依不饶非要把人赶走，朴二姨转身从厨房里抽出菜刀，吼声如雷地骂道：“鸡屎大点的官，在我面前摆起谱来了？你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跟几个小姑娘过不去？”

　　村长振振有词地说：“她们……她们进了文家的门，谁知道带出些什么？”

　　朴妈不卑不亢，辩白道：“是你叫她们去拔莲藕的，怎么又扯上文家？”

　　“我一个没看住，她们就进去了嘛！”村长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高高扬着脖子说，“那个三表妹脚上沾了泥，我带她到养鸡场的水龙头那里洗。”

　　躲在暗处窥视战局的祖融气得咬牙切齿，朴二姨更是怒火中烧，举起菜刀追着村长叫道：“那也是你没看住，我还没怪你害得我家孩子中邪，你倒有脸先告状？再敢泼脏水我就把你剁成沫子喂鸡，祖坟也给你推平！”

　　刀子明晃晃地朝头上砍，村长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护住自己逃走了。朴二姨拎着刀在门槛上坐下，沉默着点起一根烟。靠在门边的朴妈转过头看见躲在后头的小朴和祖融，赶忙换了一副表情走过来。

　　小朴往祖融身后缩，问：“妈，你们吵什么呢？”

　　“没什么，叫你写作业你还管起闲事了。”朴妈把小朴从祖融身后提出来，“你三表姐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

　　小朴和祖融同时摇头。朴妈叹了口气，说：“明儿叫二姨送她到县城去。”

　　小朴大受打击，拽着朴妈的衣服说：“妈，你别赶三表姐走，她不是坏人。”

　　“谁说我要赶她走？我是让二姨送她去县里医院，放在家里谁给她治病，鬼啊？”朴妈把衣服扯回来，又问祖融，“小顾呢？”

　　祖融往夏花房间里指了指，朴妈把小朴往身后一拨，三两步推开房门。房间里堆着些没来得及收的衣服，风絮坐在床边守着昏迷的夏花。夏花毫无醒转的迹象，体温时高时低，嘴唇苍白说着胡话。

　　朴妈不忍细看，说：“退烧药吃了吗？”

　　风絮心事重重，但还是笑道：“吃了，药和水都能喂下去。”

　　小朴探头探脑，朴妈拍她一下说：“别看了，给你三表姐煮点稀粥吃。”

　　得到指令的小朴应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下楼去了。朴妈跟着她下楼，两人离去后桂蟾才从墙壁里探出头，祖融关上房门，说：“打听到了吗？”

　　“文家两个老人一死，村里有人说文焘在外面请了邪神报复，有人说山神惩罚文焘离开静山要她孤苦无依。无论村民们最信服哪种传言，不争的事实只有一个——对山神掏心掏肺，最后也会死。”桂蟾飘到窗框上坐着，徐徐说，“有文家的惨案作为例子，大家也就渐渐不信山神的传说了。”

　　祖融不耐烦道：“说重点，吊丧婆说要把我和夏花送给山神，这个怎么说？”

　　“在山神信仰最盛的年代，村里有个丧夫后并未改嫁、将婆婆赡养到八十岁的节妇，众人推举她做与山神沟通的神巫。”桂蟾将手里用扎带捆好的铁针丢到地上，“山神信仰没落后她没了维生之计，几年前时被捧得高高的巫师，几年后是人人嫌弃的吊丧婆，她想让山神复苏的心比谁都执着。”

　　“那她献祭自己不就好了嘛，为啥献祭我？”祖融抓起夏花的手晃来晃去，“这是啥情况啊，夏花是不是要死了？我怎么跟文杏交代？”

　　“或许是吊丧婆给夏花下了咒，你是看到夏花和吊丧婆一起回家的，保不齐吊丧婆给她吃了什么东西。”风絮沉重地望着床铺，夏花在高烧中说着胡话，风絮猜测道，“她是不是在说什么？”

　　夏花两眼紧闭，嘴巴却是若有若无地在动。祖融把耳朵凑上去听，夏花的脸是冰冷的，只有吐出的呼吸还有一点温度，她小声说：“下面，在下面……”

　　“下面！”祖融猝然站起，“我去叫小朴别煮粥了，夏花说她想吃面。”

　　她说着就要往楼下跑，风絮拉住她说：“夏花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祖融胡思乱想道，“下面，是指楼下，山下，还是地底下？”

　　桂蟾钻到桌底说：“桌子底下，床底下？”

　　祖融有样学样一把掀开垂下的床单，床下有个黑色的大塑料盒，自带两根背带。这东西看起来很新，放在床底却没积灰尘，祖融拉住背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抽出来，一个破塑料盒上还挂着把小锁，怎么看怎么可疑。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风絮问：“这是小朴家的东西？”

　　祖融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从夏花兜里掏出钥匙说：“试一试就知道了。”

　　钥匙圈上挂着五把钥匙，祖融认得夏花家的门钥匙和车钥匙，就选出眼生的挨个尝试。对比着钥匙和锁头的大小，还真有能配上的。祖融顺利把锁打开，迫不及待地掀开箱盖，不光是祖融，桂蟾和风絮都悚然变色。

　　塑料盒里躺着一把完好的油锯和两瓶机油。

　　祖融倒退几步靠在墙上：“天哪，她把这个东西带来了？”

　　“夏花指引我们找到这个，也许是在梦境中遇到了危险。”风絮当机立断，“等到明天去医院就太晚了，我们现在就用自己的方法救治夏花。”

　　祖融犹豫道：“可我们又不是医生。”

　　“谁说这里没有医生？”桂蟾轻飘飘跳到床头，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把小刀在夏花额头比划，“我觉得可以试试放血疗法。”

　　“住手啊，夏花醒来看到身上有伤会杀了我们的，”祖融急忙拦下桂蟾，稍微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说，“我有个办法，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效。”

　　桂蟾收起小刀：“什么办法？”

　　祖融看向风絮：“木兰说山神执掌死后的世界，而路伽正好是地狱的守门神。在文焘面前你一直朝我喊中阴，那时你就知道路伽尊者潜伏在木兰身边了吧？后来我上网查了，中阴说的是人在死后灵魂徘徊的地方。”

　　“枉我那时专门提醒你，结果你和夏花还是中了路伽的圈套。”风絮像是想到很好笑的事似的愉悦起来，她说，“这回你打算怎么做？”

　　“不管是夏花在做梦还是灵魂出窍，用这个办法绝对可以找到她。”祖融说得肯定，脸上却是没底气的表情，“这招我没学过，但是看老师做过。”

　　风絮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还偷学啊？这么上进的人，不拿当争先员工可惜了。”

　　这时候祖融没心情接茬，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说：“你们照我说的做。”

　　桂蟾心里没底，问：“这法子有副作用吗？你别意气用事了。”

　　“放心吧，以我的功力不会有事。”祖融拍着自己的脸打气，指挥着另两人说，“你去给我找白纸剪刀打火机，你去拿手电筒和我昨天买的零食。”

　　不明所以的风絮和桂蟾很快就将祖融要的东西拿到她面前，祖融在那堆零食里找出根菠萝味的棒棒糖，磕磕绊绊地撕开包装叼在嘴里。

　　负责拿纸的桂蟾把剪刀递给她，祖融将纸捏在手里剪出个半圆，再依次剪出手脚，弄出个对称的小纸人。桂蟾专心致志地看着，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看着就完了。”祖融搪塞道，“有针吗？”

　　风絮连忙从桌上的针线盒里挑出根针，祖融捻着针对准自己指尖，浅尝辄止地刺了一点血，把血按在纸人脑门上。然后又在夏花身上随手一扎，取了点血抹在纸人的脚上，操作完成后，祖融如释重负地对着纸人吹了口气。

　　她拿起脚边装满零食的塑料袋，无意间瞥见夏花准备的油锯大礼包，还是决定放弃零食选择武器。祖融把塑料盒背到身上，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拿着纸人，毅然决然地说：“同志们，记得向上级汇报我的英勇事迹，我想要500块奖金，只需要500块，我就能把尾款一次付清了。”

　　风絮配合地鼓掌，祖融狠下心把手里的纸人一点，自己也不敢面对般地闭上眼。

　　烧焦的味道稍纵即逝，一丝冷风拂过面颊，再睁眼时身边已是深山荒野。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梢，放眼望去能见度很低，挪动一下脚步还能听见沙土和石子的响声。果然心理准备做少了，来之前她没想到会是这种地方。

　　还好问风絮要了手电，祖融打着手电走了一段路，依旧不见人烟。也不知道这种地方会不会有熊，祖融被自己的想象吓到，靠着对裙子的信仰默默往前。

　　她朝月亮的方向走。每走一步树木就越渐稀疏，走了十多分钟，身边便看不见树了，树林外是一片山坡，远处的平地上有两颗红色的火星漂浮在空中，走近了才看清是两根红烛兀自在荒野中燃烧着，相对垂泪。

　　起先祖融疑心有诈，觉得是陷阱。等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异动，她按捺不住，卸下背上的箱子掏出油锯，像夏花那样扯起拉绳。拽了几下没反应，祖融终于接受自己不会用这个的事实。

　　祖融把东西塞回箱子里，破罐子破摔往烛光亮处走去。那两根蜡烛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立在一方桌案上，桌上还有两盘点心三个小酒杯。地上躺着个裹得厚厚的像蚕茧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和点心一样是供品。

　　裹住那东西的是一块红布，因为尺寸不合，里头那人的脚还露在外面。祖融抓住布料的一头奋力一抽，里面裹着的人跟掉在地上的玻璃杯似的骨碌碌滚了出去，祖融走近一看，正是现实中昏迷不醒的夏花。

　　幸亏自己大智大勇，才能挽救夏花于危难之中。祖融幻想着夏花醒来后感激涕零的画面，抓起还在昏睡的夏花喊道：“快醒醒，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夏花没反应。此时正是报仇的最佳时机，祖融全力在夏花脸上一扇，喊道：“快起来，别睡了！”

　　夏花依旧没反应。祖融终于发现不对，她试着探了探夏花的鼻息，难道夏花没死，而是成了植物人？

　　祖融还没想出把夏花叫醒的办法，远处山坡上便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热热闹闹喜气洋洋，两个穿着大红大紫的人手挽手亲亲热热地朝这边走过来。

　　夜半三更荒郊野外的，这两人总不会是来郊游的。祖融躲在桌案后极目远眺，只见左边那人笑眼盈盈目光如炬，竟然跟灵棚里铁柱的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