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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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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去年死了,女儿不在身边,夏娟一个人占着空旷的八十平米。从阳台看出去是是一树葱茏的翠绿,她每天的活动就是在电视机前坐一整天。
电视机里为家长里短吵得正热闹,电视机前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夏娟和夏花面对面坐着,祖融像个法官似的坐在中间。
手机在录音,祖融慎之又慎地开口:“夏花女士,你怀疑诅咒你的是你母亲?”
夏花即答:“是。”
现下最麻烦的不是那些跟着夏花的鬼怪,而是夏花本人。今天不该为行李冒险的,坐在一对犹如仇人的母女之间祖融能感受到的除了无所适从还是无所适从。她斟酌着说:“她是你妈妈,妈妈怎么会害你?”
“我杀了她老公,她能不恨我吗?”夏花淡然一笑,她环顾前后,对墙上的黑白遗像说,“你也别瞪着我,这都是你自找的。”
祖融不声色地往夏娟身边躲,默默垂泪的夏娟抬头:“你爸爸是病死的。”
夏花惊愕道:“害死他的不是我,这是他最大的遗憾吧?”
祖融忍无可忍:“够了,你怎么说话的?别把没素质当个性。”
“我没说我有个性啊,我是单纯的没素质。”夏花不为所动,看见她伸手进包祖融吓得站起身来,结果夏花只是掏出一个红包摔在桌上,“那天我看见你和王娘娘讲话,她把这个给了你,你又把这个放到我的行李箱里。”
夏娟哽咽着说:“这是给你保平安用的。”
祖融拿起拿个红包看了看,是最基础的款式,硬壳红纸上写着大吉大利。往里一掏没有钱,祖融说:“是不是弄错了?这个红包没什么问题。”
“王娘娘跟你是同行,专门跟神啊鬼啊打交道。”夏花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落在夏娟身上过,她说,“我不信鬼神,也没工夫偷听她们讲了什么小话,但是那次回去之后我就开始见鬼,你说跟这个红包没关系鬼都不信。”
“王娘娘她是好人,十几年的街坊邻居。”夏娟满腹委屈,“这个红包是我放的,我就是想着,万一你看到这个红包就会想起你还有我这个妈妈。”
“好恶心啊,就像走在路上发现身上被粘了口香糖。”夏花一脸不可接受,“王老不死教了你什么办法,想让那个东西弄死我?”
夏娟被她那一巴掌打晕了头,压根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她看着很憔悴,祖融猜这些年她肯定没少受夏花的折磨,是夏花最常捏的软柿子。祖融又把那个红包检查了一遍,语气温和地安抚夏娟道:“阿姨,她就是说说。”
夏娟勉强笑了一下,说:“她以前很乖的。”
放在以前祖融绝对不知道世上有女儿给母亲的见面礼是一顿羞辱,也想象不出夏花能乖到哪里去。她开始担心这一家子是不是都有精神问题,故作冷静地说:“这个王娘娘家在哪里,方便的话我想去看一下。”
夏花应一声,夏娟起身挽留:“等等,你留在家里的书不拿吗?”
“自己留着吧。”夏花没给她眼神,“你可以找个废品站全卖了,毕竟你辞了工作,想靠那点拆迁款养老会过得很拮据。”
她迫不及待地要走,祖融犹豫着说:“我能看看你们家吗?”
夏花没回话,夏娟就带着祖融参观起来。保守估计这间屋子的年纪快赶上夏花本人了,玻璃都是很有年代感的蓝色。主卧里裱着幅绣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一只枕头占据着床侧,像是故意给另一半留着位置。
侧卧简洁得没有人味,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无人居住的状态。祖融推开衣柜往里看,衣柜里有个格子里堆着书本,夏娟介绍道:“家里有好多旧书,她天天都看的。她搬到城里,一本书也没带。”
祖融看了看站在外头的夏花,小声说:“夏花她遇到麻烦了,这段时间不和她来往也好。阿姨你有事可以跟文杏和小芳姐说,她们不是同学嘛。”
“哦哦,小芳家我知道,”夏娟面露难色,“还没问你是……?”
“我,”祖融也没想清楚自己和夏花是个什么关系,“我们算是朋友吧,以后我可能要和她一起住。”夏娟怔了怔,祖融已经开始为未来担心起来,偷偷瞟一眼门外悄声问,“她一直是这个性格吗?”
答案好像十分难以启齿,祖融不好意思地跟夏娟告别,夏娟见她要走,突然出手拉住她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住在哪里?”
祖融觉得奇怪:“你不知道夏花住在哪?”
夏娟摇头,祖融只好跟她讲了夏花如今的住址,在夏娟的目送中下了楼。蹲在花坛边划手机的夏花听见她过来,立刻看叛徒似的看着祖融。
祖融解释道:“我参观你家是想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你妈想诅咒你总得作个法吧,总不可能她在心里骂你几句就害你被鬼追。”
她的话不无道理,夏花没刻意追究,自顾自走开了。祖融追上她找话题说:“你以前很爱看书啊?你妈跟我说的。”
夏花随口说:“小时候没手机玩只能看书。”
祖融想起衣柜里的书堆,问:“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啊?”
夏花认真想了想,说:“《爆笑校园》。”
祖融讪笑:“在哪可以找到那个王娘娘?”
“她就住在这个小区,专靠装神弄鬼骗老人钱。”夏花嗖一声从包里抽出新买的水果刀,“绝对是这个人害我,我的刀是时候出鞘了。”
祖融大惊失色,追赶着夏花一路跑到王娘娘家门口。夏花砰一声踹开大门,屋里铃声急促,神位上的插电烛灯映着红光,王娘娘抓着铃铛手舞足蹈,双手合十跪在旁边的路人吓了一跳,愕然朝门口看来。
夏花指着王娘娘要骂,祖融一把将她拉出门外。
没能痛骂王娘娘的夏花想把气撒在祖融身上,道:“你拉我干什么?”
“里头那个一看就是骗子,供桌上左边弥勒中间妈祖右边太上老君,要不是耶稣一看就是外国的搞不好也要被摆上去。”祖融怕她砍人,拽着夏花就走,“那种人怎么可能给你下咒,你怀疑她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
夏花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说:“回去了。”
总算可以离开这里,祖融趁热打铁道:“这次回来没找到线索,说明跟着你的东西不是别人找来的。就拿梅梅做例子,她就是在人群中多看了杨恒真一眼,很多鬼魂害人都是无规律无缘由的,不然为什么叫恶鬼呢。”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夏花考虑了一下她的说辞,突发奇想道:“地府里的鬼是不是互相认识,像没死的人一样生活?我还是觉得有人害我,你说鬼魂的世界里会不会有一个类似杀手组织的东西,可以直接买鬼杀人?”
祖融奇怪地看夏花,说:“不会啊,大多数人死后不会变成鬼,鬼魂形成的原因大部分是生前有冤屈或者愿望没实现。”她想起夏花看遗像的目光,猜测道,“你这么说,是不是你得罪过什么鬼?”
夏花不假思索地说:“我爸,他总是跟我不对付。可是跟着我的那些东西里面没有他,全是我不认识的人。所以我就想是不是他在地下买凶害我。”
祖融动脑道:“那就很难说了,你不信神也不信鬼,是不是在别人的墓碑前面做过不好的事,比如在坟前骂人啊随地大小便啊之类的?”
夏花冷笑:“我是有素质的人。”
祖融不信:“你前不久还说你没素质。”
夏花眼前一亮:“哇,有水果诶。”
她丢下祖融小跑到马路对面,停在路边摆摊卖水果的面前。祖融惊讶于她转变话题的生硬,心累地走到水果摊边。没有店面的小摊摆出来的水果种类不多,夏花挑选一番,就要了两个苹果。
拎着塑料袋找了条长椅坐下,夏花拿出买来的小刀给苹果削皮。祖融觉得滑落的果皮像一条红色的蛇,在她的指缝间舒展身体,越伸越长。
她没分给祖融,祖融一点也不意外。夏花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她咽掉嘴里的苹果,说:“出现得最多的是红衣女鬼,然后就是那两个小的。有一天晚上我骑车回家,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车把,害得我撞到墙上去了。”
祖融把手揣在口袋里,说:“这很严重了,你怎么不早点求助呢?”
夏花偏过脸来跟祖融对上视线:“看不出来吗,我很穷。”
祖融依旧不意外,夏花机械地嚼着水果,说:“如果不是文杏逼我,我是不会去你们那里的。请你们帮忙就跟去医院住院一样,我看不起病,也驱不起鬼。”
祖融依旧没信她的话:“你家不是拆迁户吗?”
“上次骗我回家说分钱给我,我一回来就带我去扫墓走亲戚,钱的事一句没提。”夏花望着对面经过的路人,像是把嘴里的苹果当成仇人的血肉咬,“别看她今天装得可怜,她就是个贱货,那群亲戚也是一窝子的贱种,一定是她们当中的哪个害我。”
祖融哈哈一笑,说:“你说你们家都是贱种,那这群人里包不包括——”
“我也是贱货。”夏花平静地说,“你以为这其中不包括我吗?”
祖融登时没话说了,一时间除了车辆经过声就是风把夏花膝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的声音。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你真的很烦,每句话都抬杠。还有你跟你妈妈,别老是揭人家伤疤,你妈妈也许很爱你爸爸。”
夏花差点把嘴里的苹果喷出来,她呛得咳嗽,笑了好半天还没停下:“你懂什么是爱吗?”
跟她跑了半天的祖融本就不高兴,反问道:“你懂吗?先别管爱不爱了,管管你的命吧。下次再来一只手帮你开车,把你带到河里去就有你后悔的。”
夏花无所谓地说:“没事啊,就跟生病一样熬着呗。”
“请人防鬼是不花钱的,我也没期望你给我发工资。”祖融用力地叹气,“你去派出所报案,基本的出警不会问你要钱吧?那个红包没问题,你妈没想害你。你以为我想跟你扯上关系啊,你最好叫风絮帮你,我是懒得再伺候你了。”
夏花若有所思,问:“风絮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祖融就有了兴趣,掏出手机给夏花看。那是祖融昨天晚上录的视频,坐在病床上的风絮拿着个本子,小学生上早读似的念道:“你这个没○的□□,○○都死完了说话就是硬气,信不信我把你的○○全部挖出来□一遍,○○,我要是你我就□□□□。”
夏花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因为看视频坐得也离祖融近了些。进度条蜗牛似的挪到最后,祖融低头收手机,再抬起头时夏花把另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到她手边。祖融伸手接住,夏花拿着刀从中间把苹果一刀切成两半,毫不意外是她那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