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荒废之城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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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行程，谢丹再没有开口，全身心都在看路上。他背着沈青跑了很久，直到土路被水泥替代，丛林断裂，高楼拔地，那些灰色的房子安静地伫立，目送他们踏入沉睡许久的城市。
谢丹放下沈青，沈青当即摸出枪，迅速移动到墙根下，视线锐利地扫过寂静的街道。
“走。”她低声道，谢丹点点头跟上。
道路蜿蜒，小巷曲折，谢丹好奇地抬头张望，商业街硕大的牌子没了灯，死气沉沉地站在灰色的天空下。
沈青喊了他一声，他连忙跟过去。宽阔的十字路口缺少那些热闹的车和行人点缀，一下子静得恐怖。谢丹摸了摸发毛的手臂，猫着腰跨过护栏窜到商场边的遮荫下，回头，广告牌上美人明明没有移动，视线却像牢牢锁住他一般，露出僵硬得蜡像般的笑容。
两人走过落叶铺满的林荫道，叶子踩碎的声音响了两下，他们就窜到人行道上。路旁餐厅倒闭的痕迹赫然在目，沈青守在没有上锁的正门，谢丹从后门绕进去，苍蝇围着腐肉的后厨吵闹地旋飞，谢丹挥手赶去，对着沈青摇头。
几个街口外，学校空无一人。
“学校排除。”沈青看着被巨型松树遮挡，前后连通、四方得像监狱的教学楼，将它从备选名单上划去，“视野太差，结构复杂，容易被困。”
谢丹蹲在墙角边警惕地左右观察，捕捉每一丝异响。
“沈青！”他突然凑在围栏边大喊，“你看那儿。”
沿着学校向前出现一座医院，沈青轻巧地翻出学校落地，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录方位：“很好，医疗设备有着落了。”
“那我们去找据点？”谢丹指了个方向，“我看见那边有住宅区。”
令人失望的是，住宅区下方是荒废的菜市场。
沈青撑着人为扯坏的卷帘门走进去，踢到已经腐烂的蔬菜。
她捂住鼻子扫视一圈，散了一地的蔬菜化成腐烂后的黑水，鱼堆叠在水箱中，肉粉色与褐色的粘稠物填满尸体间的空隙，整个空间看不到一点可以利用的东西。她连忙撤出来，转身去找谢丹。
谢丹蹲在早餐店门口检查那只煤炉，他拉开敞开的铁门，里面的煤果不其然蒙着厚重的灰。少年抓着脑袋叹了口气，起身时，一滴水落下的声音让谢丹回头，正对上油锅里彩色的死水。
“怎么样？”
谢丹听到街对面沈青不大的声音。他回望过去，被路边的下水道口吸引注意。垃圾因雨水冲刷停留在那里，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我的天……好脏。”
谢丹逃命似的抬头看向街对面的小区，开口道：“咱们去那边吧，反正城市里的人都走了，那些楼房可以落脚，家里肯定有保质期长的食物！”
沈青看了一眼谢丹指的方向，高耸的楼房间几棵树摇曳着枝桠，那些红色黄色的涂料开始风化，像是下过硫酸雨一样混在一起。
“不，不可以。”沈青回道，“太密集了。每一栋至少有30户，就是30个可能的埋伏点。而且居民楼因为设施搁置，容易引发老化、短路、火灾、泄露等等问题。敌人攻击的时候，第一个攻击的也是密集住宅区。”
“有这种事？可城市里大部分房子都这样…我们还是先找补给点吧。”谢丹说着，贴着墙右拐进入另一条街道。他们过了三条街，加油站、学校、小区……红绿灯对面远远看见破败的影院和立交桥。
走到影院底下，抬头，对面是大型商场，谢丹透过玻璃看到店里摆着的球鞋，惋惜地叹了口气。
他踩着石板路上的人造喷泉口抱怨：“根本没水源啊！”
沈青站在街对面从桥上望下去，护城河里的水泛着诡异的绿色，她皱着眉观察水位以及青苔的痕迹，转身离开。
“其实城市的水箱、水塔、甚至未破裂的管道都是稳定的水源。”少女很快回到谢丹那边，“但我们最需要的是可直接食用的补给，加上工具、药品、维修车辆……”
她几乎立刻有了想法，抬头看向谢丹：“谢丹，大型超市建在哪？”
谢丹投了个篮，从小孩子的玩耍区翻出来。篮球落地的啪啪声空旷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少年开口道：“市中心？”
沈青点头：“再大一些。”
少年倚着塑料护栏想了想：“那——远一点的地方吧。大型超市需要足够的仓储空间，他们都是凌晨卸货，运输商肯定不止提供一家……”
“哦！”他猛地站起来，“我明白了！就算是建在偏远地方，大卖场也会离公路很近，因为要方便大批量卸货和运输！”
沈青很高兴他能理解，接上他的话：“没错，所以附近会有加油站。”
食物、工具、补给用水、户外生存、汽油……正是满足他们现在所有需求的地方。
“就是那儿！”
两人对视一眼，狂奔起来。
感谢明东人的身体构造，他们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顺利穿过一整个城市，找到位于城市边缘的大型超市。谢丹看着那个硕大的招牌，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当即横穿马路跑下土坡，跃过空旷的停车场，冲到超市门前。
大门没有落锁，透过反光玻璃也能看到里面沉睡的货架，阴暗的氛围倒像一座坟墓。谢丹直起身子，不太确定地开口：“超市里的物资不会被拿光吗？”
“不可能。”沈青干脆利落，“逃命时普通人只会拿自己那部分。附近没有基地，超市囤积的物资不可能被全部取走。”
谢丹闻言松了口气。第一次任务带来的忐忑和精神压力比他想象中更加消耗体力和注意力，确认两人不会空手而归的这刻，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开。成功一半的认知让谢丹心头涌上一阵疲惫。
他按摩着因紧张发麻的右臂，两人推门而入。
几乎是同时，一股混杂着金属与霉变的怪味扑面而来，谢丹下意识屏住呼吸。
抬头望去，这些高大的货架投下压迫的阴影。黑色的反光面上倒映出模糊扭曲的身影，而越往里走，那些头顶的管道和透气用的网格就越发昏暗，好似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窥视的眼睛与伏击的怪物。
谢丹按住心脏，他的心跳忽上忽下，每一条神经都在催促自己快些离开。他强迫自己移动视线检查冷冻区，食物全都坏了，因为无人打开至今没有完全解冻，那些坏死的尸体就困在里面爬不出来，只有水滴声空旷地响。
谢丹看了一眼寒毛竖起，立刻退了回去，转头时，一排长毛的面包盯住他，绿白色的斑点贴着塑料袋，密密麻麻呼之欲出……
“谢丹。”沈青突然叫住他，将本子和笔扔给少年，“剩下的我来。你去门口把记录补齐。”
“这——”谢丹想要反驳。
“这是最重要的事。”
这句话点醒了谢丹，他压下心中那点身为男性的责任感，看着眼神冷静的沈青咬咬牙：“好，我去门口等你，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少年走出超市大门，最后回头看了沈青一眼，确认彻底看不见对方才没再关注，转而将注意力回到笔记上。
沈青嘴上不服输，没记住的地方还是会留下几行空白信任地交给谢丹处理。思维卡住的时候，她的最后一笔会停留很久，然后才提笔思考，谢丹摸到那些字尾巴上小小的凸起，想到少女当时的动作，忍不住咧嘴笑了。
下一秒，他咳嗽一声收敛心神，离开车队后的画面在脑中延展，如同一幅无比清晰的地图。随着提笔道路在白纸上填满沈青留下的空缺，于是他们的语言交融在一起。
谢丹全身心地投入在文字上，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只有笔尖轻微的摩擦声还在流淌。直到最后一笔落定，他缓过神长舒一口气，拿起本子仰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突然，玻璃瓶被碰倒的滚动声从超市深处传来，少年得意的笑容卡壳，噌的站了起来。
“沈青——？！”
咚！
他和走出的沈青撞了个满怀。
“你喊什么？”沈青后退半步，皱眉看他。
“我、我以为你……”谢丹指了指超市里面，语无伦次。
沈青回头看了眼，告诉他：“我检查好了，这里的食物和饮用水足够补给。五金工具都有，老高他们进货能进个痛快。医疗器械我们单独走一趟医院。”
说着说着，她的视线落到谢丹手里，有些意外：“你写完了？”
谢丹把本子递给她，沈青翻了一遍，心里惊讶：每一处她没来得及记录的、不确定的地方，谢丹全都纠正补全。
那些标记清楚得就像她自己重新走了一遍。
“谢丹，真没想到你的记忆力这么好！”沈青翻到最后一页，彻底服气了，抬头时，眼神里只剩下满满的佩服。
谢丹看着那丝毫无保留的惊艳和崇拜，嘴角根本压不住，得意地挺起胸膛。他心里乐开花，偏偏不在意似的双手插在兜里，故作平静地否认：“是吗？还好吧。”
可看见沈青的目光停留在本子上，他忍不住凑近抬眸观察她的反应，又低头去看她视线停留的角落，解释文字的句子呼之欲出——
“你在模仿我的画法。”还没开口，沈青就明白了，她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肯定，“这两种地形同时出现，所以你把两个图标重叠在一起。”
“……对！”愣了一秒后，谢丹欣喜若狂地开口，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看得懂！”
“当然，我懂你的意思。” 沈青下意识回了一个笑。
那一刻，谢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沈青专注的侧脸，微微扑扇的睫毛，指尖滑动的痕迹，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席卷全身。他终于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与自己灵魂同频的那个人，一个手势，半句未完的话，对方就知道自己的意思。
这种幸运令他激动得心里高歌，着急忙慌地凑到沈青身边，急于分享这份快乐。
沈青缩了一下肩膀，他赶紧后退半步，克制住那种炫耀般的喜悦，却连半秒都不到就重新提高声线，指着自己自创的图案比划给沈青看，下意识往前移。
少女认真地听着，每一句都会给反应，不是那种敷衍的“对啊”，“原来如此”，“你好厉害”，而是真的思考谢丹的用意，判断自己理解正误。
谢丹不自觉地盯着她的侧脸，沈青不太和他直接对视，但疑惑的时候眉毛就蹙起，思考就视线下移，遇到自己没想到的角度，她会转过来向谢丹确认。
碰撞的火花沿着他们来回乱窜，噼啪响个不停。
沈青扭头询问他，谢丹提前察觉到这个动作，猛地避开视线，等沈青复述完低头补了个记号，他才偷偷摸摸抬眸，视线从那个微不足道的记号移到少女的脸庞。
他听着沈青自言自语的声音，嘴角傻乎乎地咧着。
等终于回过神来，少年赶紧甩掉那些心思，清了清嗓子，邀功似的开口：“对了，我刚才想了想——超市虽然有补给，但地形不适合做据点！所以，我找了一个地方——”
他侧过身指向远处，“你看到那个建筑顶上的反光没有？”
“反光？”阅读中的沈青抬头去看，“哪一栋？”
“那一栋。那边不是有一排类似的房子，很不起眼，都是米色，平顶……”说着说着，谢丹突然反应过来，“哦！你个子矮看不到。”
踮起脚尖张望的沈青唰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谢丹笑着道歉，躲到阴影外面。
“有了。”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抽走沈青手里的本子塞进怀中，向前一步蹲下，歪头，“走，我带你过去。”
“什么意思？”沈青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反应过来，“你——背我？”
这句话出口，沈青猛然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到，她犹豫着，“我们可以跑过去……”
“时间很紧张的，你跑得能有我快吗？”谢丹催她，“这个建议还是你提的呢，没事，我都背了你一路了，这么点距离不算什么！”
非常合理，沈青难以拒绝。
“上来吧，我的队长。”谢丹又催了一遍。
沈青沉默片刻，她眨眨眼，在谢丹接二连三的催促恳求中终于被说动，走过去趴在谢丹背上，双手紧紧抓着他脖子两侧的衣服。
谢丹欢喜地起来，像好不容易骗到糖的孩子，背对着沈青的脸完全绽开了，声音里藏不住雀跃：“现在看到吗？”
沈青将手搭在谢丹的肩膀上，微微撑起身体，重量向前倾——银色的光点在天幕下毫不起眼，她终于看到了，道路另一侧很远处的反光。
“那是什么？”
谢丹愣了一下，转而声音里的得意能溢出来：“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啊？沈青队长，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我——”
没等沈青回答，他冲了出去。
沈青半个身子在空中晃，失重感吓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臂再次从脖子两侧环过，在前胸死死交叠，恨不得将自己锁在原地。
“谢丹！停下！我自己跑！”
“没事的，掉不下去！”
谢丹迎着风三两步穿过道路，蹬在护栏上，一下子跳了起来。可他低估了两个少年人的分量，落在坡上时猛地踉跄，幸好反应快，压低重心冲到坡下，滑出去一步稳住身体。但沈青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松开手就往下跳，谢丹连忙跑起来。
“刚才是意外！”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可谢丹根本不松手，沈青的性命都系在这张背脊上，她只能压制生理性的害怕。每一次跃起，下滑，转弯，那种转瞬即逝的危险感像钝痛反复折磨神经，她竭尽全力克制，抿住嘴唇，目光从沿路建筑上扫过刻入脑海，两只手几乎将彼此压出指甲印。
风声在耳边呼啸，谢丹却只听得进沈青的呼吸。急促的喘息吹在耳后，和心跳交织在一起，他们皮肤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
一种被全然信任的满足感，混合着炫耀本领的得意在他心里炸开，让他有使不完的劲。他兴奋得像个孩子，穿过桥，踩着车顶跑，绕过厂房，挤进小巷，像是要让沈青知道自己跑的有多快，多厉害。
突然，少年一个刹车急转，迎着沈青小声的吸气，一口气跑上顶楼，潇洒地踹开那扇门。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谢丹大步流星地将沈青放在箱子边上，蹲下，转身仰起头看她，眼里满是等待夸奖的得意。
心脏依然狂跳的沈青坐在箱子上，用眼神刮了他一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不想说话。
谢丹看着她难得一见的，不是疏离也不是克制的模样，痒得眼神微微晃动。就算骂他，这副模样也太可爱了！
他突然升起一个蠢念头，想要凑上去咬沈青一口——沈青一定会惊得抓着他的手臂爬起来，红着眼睛直骂他的名字。
想到这儿，他傻傻地笑了起来。
那样也很好啊！沈青还没骂过他呢……
沈青看了一眼傻笑的谢丹，曲起左腿抬起，绕开他并拢后从他身边跳下去。少女转身打量起周围，这里的楼房不算很密集，但外表都一样，适合伪装。
“谢丹，你选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傻笑中的谢丹一个激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忙撑着腿站起来：“哦，这些楼房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地方，视野好，而且它和旁边的楼挨得近。”
“屋顶是平的，万一出事我们能从楼顶转移。不过——”少年抚平心绪，指了指旁边，“最重要的是这个东西。”
沈青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这是什么？”
“抛物面天线。”
沈青猛地回头。
谢丹看着那个大家伙，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大队长有一个收音设备，改装好这个东西，我们不仅能收音，还能将信号传得很远，说不定能联系上几百公里外的幸存者！”
“你会改装？”
谢丹点头：“如果有工具的话。”
沈青看着这个大锅，略一思索，心中很快有了计划。
“好，今晚我们留下，在这过夜。”
“……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荒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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