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侦察途中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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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上扬起一阵风。
沈青按住几乎翻飞的纸张，皱起眉头将那些沙砾掸走。她来来回回掸了三遍，确认本子上没有粗糙的触感后才重新回到之前的姿势，调整好握笔，开始对着地形书写起来。图画了一半，标注还未完成，那阵风又唰地回来了。
“沈青！我发现一个城市！”谢丹难掩嗓音里的亢奋。
“城市？”
“我带你去！”
“等等。”沈青叫住他，“记录了吗？”
谢丹愣住了。
沈青叹了口气，合上本子收进腰侧的小包，严肃且认真地告诉他：“我们怎么到达城市，有几条路线？是否允许车队行驶？”
“道路情况是什么？路面什么材质？破损程度如何？有无急弯、陡坡？”
谢丹震惊，下意识后退，眼神乱窜。
沈青继续说道：“道路左右的地形是怎样的？哪里植被多，哪里会成为的敌人伏击点、观测点？”
“如果小队需要在中途休整，哪里能够隐蔽？哪里有水源……”
一连串问题像经书一样缠在谢丹耳边回响，他听的头大，又逃不开，干脆蹲在地上，一边顺势点头，一边打断对方：“对对对，这样，我带你过去，你来写。”
沈青说话的声音一顿，冷不丁看了谢丹几秒。见他仍是满不在乎，少女问：“你觉得池中明让我们出来侦察，是锻炼我，还是锻炼你？”
谢丹看着不远处几根狗尾巴草发呆，听到这句话，扭过头来肯定道：“我吧。”
“哦——”沈青拖长声音，平淡道， “真聪明。”
她上前一步，将本子拍在少年胸口，径直走过，“那就不要辜负他一片苦心。”
谢丹疑惑地抓着本子追了上去。他苦恼地看着不理睬自己的少女，心里感到委屈。
“大队长就给了三天，我不熟悉记录要求。我写，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大家还等着我们呢——”
沈青刹住脚步，瞥了他一眼，刚要说话，谢丹已经一脸高兴地将本子递过来了。沈青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啪地断开，她深吸一口气扯过本子，谢丹立刻像脱缰的马冲了出去。
沈青看着那个跳起来招手的背影，在风中停了两秒后无奈扶额。
两人穿过野草，跨过灌木，经过几乎干涸的河床，沈青环顾四周，突然停下坐在石头上写字，已经窜出去几百米的谢丹只能再跑回来，抬头扫了周围一眼，心里焦急。
“谢丹。”
少年连忙松开眉头闻声望去。
沈青察觉到少年此刻的心情，就和刚进入小队那个一无所知却自认为什么都懂的自己一样，前辈再怎样告诫也固执地坚守自己的判断。沈青提醒他：“侦察是细致活，我们的谨慎程度决定了其他人的存亡，因此，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看着谢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走神的动作，她顿了顿，决定换个方式：“谢丹，你有没有注意，队伍里不少人在发烧，水土不服，呕吐，继续前进，他们受不住长时间颠簸。如果在这条河床过夜，你觉得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发问，谢丹眨了一下眼，扭头去看两侧的土坡和树林：“啊？……不行吧。来的路上不是看到动物尸体嘛。”
沈青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惊讶，她甚至做好了和对方从头解释的打算，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耐不住性子又粗枝大叶的少年外表下是反差巨大的细致，和一种近似野兽的直觉。
但她按下这种赞赏没有表明，反而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这里很通风，虽然河床是干的，但找一找总有水源。”
“况且我没看到尸体，是你看错了吧？”
心不在焉的谢丹猛地一僵。
你看错了吧。
这五个字如同一柄锤子砸在神经上，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巴，一瞬间，那个声嘶力竭地劝阻，却被大家当成疯子的自己像噩梦重新回来了。那种冰冷的、没有人相信的痛苦瞬间应激般掐住他的喉咙，少年一下子没了声。
过了很久，沈青才听到一点固执的声音：“……我确实看到尸体了。这里不能待。”
河床边吹过一阵风。
“说的没错。”
惊雷劈出一道光，将谢丹拉出深渊。他不可思议地抬头，只见沈青目光平静地指向手上的本子：“我相信你，因为有关尸体的事情我记下来了。”
“这就是侦察要留下记录的原因。我们的描述是信息来源，人们再怎么闹，事实加证据，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再糊涂的人也清醒了。”
谢丹愣愣地看着对方，沈青那一句“我相信你”如同惊涛在他的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困惑得听不到其他声音。
“回神。”沈青打了个响指将谢丹勾了回来。
沈青的表情变得严肃：“谢丹，你的直觉是对的，尸体是严重的污染源，无论何时看到都代表着隐患和风险。因此只要我们医疗班在水道附近看见尸体，隔着多远都会立刻报告，强制队伍放弃使用水源，马上撤离。”
“还有一点，秋冬时候的河边，早晨特别容易起雾，人走过时会觉得空气好，有时又会呼吸不舒服，对吗？”
少年看着沈青专注、关切的目光，呆呆地点头。
“这就是不能选址的第二个原因。夜晚，冷空气聚集在地势最低的河床散不出去，因此河床上的污染、尘埃、水汽像罩子一样锁在近地面的空气里。还记得那个尸体吗？伤患待在这里反而会加重病情。”
“所以，我们的工作不是浪费时间。我们笔下每一条文字都可能拯救生命。”
平静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谢丹看着那张无比认真的脸，躁动的心逐渐平复。沈青说的在理吗？当然。那种明知危险却劝不了任何人，只能无能为力的痛苦，谢丹再也不想尝到了。
少女重新低头补全剩下的文字，谢丹专注地望着那个侧脸，困惑和震惊逐渐褪去，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包围住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却被那种迷人的忘我打动了，不知不觉移到少女身边，凑近看她笔下滑动的文字。
沈青推开他的头，谢丹凑了回去，两团阴影重叠在一起，他盯着那些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的黑色，简单明了的图画像流水一样展开，仿佛他们来时每一段路都清晰地，以一种抽象但能理解的形式重现在眼前。他忍不住心里欢喜，也不知是赞叹对方的能力，还是牵动他心思的人。
“沈青，你画的太好了。”
少女的笔尖轻轻一顿。
谢丹看到握笔的指尖回扣了一下，指腹压出一个柔软的印子，随即惊醒般松开。
“……我不是侦察出身，这些只不过是皮毛而已。”
谢丹真情实意地盯着那个画到一半的圆圈，不容许她拒绝：“连我这种外行都能看懂的草图不是很厉害吗？”
“侦察兵有自己的记录方式，应该严格按照要求来，否则……”
少年冷不丁打断了她：“你这样说我想起来了，大队长是侦察出身吧。”
沈青一愣，抬眸，谢丹的视线却落在那些标注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他的眼神有种出尘的冷静，明明没有看自己，沈青却觉得那种目光精准地扫描过本子洞察了她的灵魂。
“我就知道，” 沈青的沉默已经给了谢丹回答，“你和他作画的习惯一模一样。你看这个圈，你们收口都在左边，你的侦察是他教你的吧。”
他说得轻松，语气寻常，还伸手摸了摸那个圈，丝毫没有察觉这番话落在沈青耳中犹如晴天霹雳。
他，记得池中明的习惯？
谢丹只不过见了池中明一面，和他相处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如此精确地记住对方一举一动，包括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习惯。这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天赋！
这种超乎常人的洞察简直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他没有刻意捕捉，只是做自己的事情，信息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地流进他的处理器，变成数据，转而平淡的从口中飘出。
沈青愣愣地看了少年几秒，心脏难以控制地急速跳动起来。一种终于看到曙光的狂喜混杂着巨大的悲伤，令她鼻尖一酸，几乎落泪。
队长，他们找到这个人了……他们，终于……
“是的……我的侦察是中明教的。”
谢丹了然：“所以大队长也会做侦察的活？”
沈青觉得自己几乎控制不住泪水，视线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剧烈地颤抖：“……有时。曾经。”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自己救活了他。
速度，记忆，观察，隐蔽……谢丹就是为了侦察而生的！他的加入能扭转无数人的命运！
“怪不得！”谢丹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回忆着池中明的圈，觉得池中明画的更随意一些，沈青也随意，但她有时候像是突然想起来，会返回一遍遍描，让那个圈尽力变成正圆。
少年若有所悟地抬头，沈青连忙在对方察觉到之前收回眼泪。
“我知道了，你侦察后的东西都是直接交给大队长。沈青，你就没有想过，哪一天大队长收不到情报，你也无法及时返回，这个情报就那样落在……大头！那家伙手里。他看不懂吧？他肯定看不懂！没人和他解释，小队还等着他做决策，他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这个例子很难说没有夹杂私人恩怨。
“你相信我，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情报才能发挥最大价值。因为我们不需要浪费时间去理解它，对吧！”
沈青压下激荡的思绪回到谢丹的话语中，因少年长串的词句微微蹙眉：“你想说什么？”想要表达他们的小队存在多么严重的隐患和不均匀的职责吗？
谢丹听了这句话瞬间瞪大眼睛，欲言又止。他站起来倒吸一口凉气，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来回踱步，猛地转身停在沈青面前。
“我说你画的好啊！”他急得两手一摊，“你没听出来吗？是我说得不够明显？”
沈青脸上那种狐疑僵住了。
皮肤底下的红色像一朵紧闭的花一层层绽开，她安静了数秒，笔几乎被自己折断，才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你……没必要，你……下次有话直说……不用弯弯绕绕……”
她对这种过于直白的夸奖感到无所适从。
谢丹哈了一声，无奈地抓着脑袋陷入思考。
一点清风吹过，少年盯着沈青，大概有整整五秒没有动作。紧接着，沈青身体一轻。
“干什么！“少女惊叫起来。
谢丹一把将她抱起，笑嘻嘻开口：“你说的嘛，别弯弯绕绕！你画图那么好，咱们别在这上面继续浪费时间，记录就靠你了。天黑前我们得赶到那座城市才行……”
沈青恼羞成怒：“我之前刚和你说过——”
“好啦！”谢丹有些不耐烦了，“走走停停要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沈青，目光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洞悉：“沈青队长，其实就算我全力跑起来——对你来说，记下地形、路况、分岔、坐标也是轻而易举，不是吗？”
沈青对上那双眼睛，这一刻，她竟然察觉到一丝无形的压迫，像跃跃欲试的豹子，带着一种鲜明的、强烈的进攻性，将人牢牢压住的强势。但沈青从不服输，尤其是她的领域。少女抬起下巴宣告：“当然。”
谢丹笑了，之前的锐利好像都是错觉，那头豹子松开爪子退了回去，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腿。他看向前方，眼眸明亮，神态不自觉流露出少年人的张扬：“好！我加速了——”
话音未落，沈青眼前的世界迅速倒退！
视线以一种大脑无法跟上的速度模糊，树木、土坡都成了只剩下气味的色块，连半秒都无法在视觉中停留。空气因为速度扭曲，稀薄的氧气几乎在到达鼻腔前就灰飞烟灭。她的耳边完全被风声占据，黄土地上残留的灰尘和颗粒感拍打在脸颊，令她难以睁眼。她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不同于自己的，强健而稳定的心跳。
直到这一刻，沈青才理解谢丹跑得很快意味着什么。这种亲身经历时的震撼是任何道听途说都无法比拟的。
如此霸道、毫不讲理的速度，难怪他能从莫兰人手下撕开一条路！
也是这一刻，沈青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能记录下沿途所有地形信息。她不必因为担心那条三天内返回的指令而无法完成任务了。
“停下。”少女一把揪住谢丹衣领。
奔跑中的谢丹猛地刹车，脸上残留着茫然的疑惑。不等他反应，沈青跳了下去。谢丹刚要开口，少女却走到他的背后，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推了他一把。
“背我。”
谢丹停止了思考。
他的身体正在因为运动亢奋，血液在四肢畅游，大脑却因为这句话直接宕机。
背、背她？
思维乱成一团五颜六色的柔软的毛线，狡猾地缠住他，每一根尽头都传来细细的“背我”。要命的是他连扯的力气都没有，根本不舍得解开。而沈青站在颜色另一头，用她冷淡的和平常一样的表情，一种不在乎的状态，捡起那个毛球，玩了起来。
不…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可是沈青为什么会突然……
“抱着我，我只看的到一边地形，无法记录全貌，你明白吧？”那个骄傲的姑娘边说边抬起她好看的下巴，年轻的女王发号道——
“蹲下。”
噗通。
两个字出来的那刻，谢丹一头栽进那团线里，任由心脏被毛线缠住，另一头在少女手里炸开绚烂的花。
少年的瞳孔剧烈地颤动。
他紧了紧喉咙，一股热意窜上耳根。他心里非但没有被命令时的恼火，反而涌上一种窃喜，一种被需要、只有我能做到的骄傲爬到他心头，痒得他手指发抖。
沈青的眼神纯白坦然，谢丹知道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这种从没有在别人那里展现过的近乎依赖的理所当然的命令感，令谢丹心里翻起一浪浪陌生的情潮。
这种时候还犹豫什么？！
他心甘情愿地蹲了下去。
沈青不会知道的，她只是抬抬下巴，动动那张嘴，那个不自觉的骄矜模样就把这个张扬的少年攥住了，让他乐得低下自己的头。
谢丹盯着前面，眼神片刻不敢移动。身后微微一重，一点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侧边。他的心瞬间失控地躁动起来，四处乱窜，他竭力想要按下，可那具柔软的身体就贴在康复的后背，他怎么可能熟视无睹？
完蛋，谢丹想，他摔在毛线里起不来了。
再这样下去就丢人了啊！
谢丹鬓角渗出一点汗珠，他抿了抿唇将脑袋放到最低，试图盯着地上的蚂蚁转移注意力。可越是这样，沈青的存在就越发明显，谢丹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俩的身体贴着彼此。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谢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具身体每一处都有沈青留下的痕迹。
眼睛，后背，胸口，大腿，膝盖……
他的背脊是少女亲手缝好的。
而她现在，正趴在这条脊柱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和痛快传遍全身。
谢丹伸手勾住两条腿，衣物下的温度贴在腰侧，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下意识抓紧对方，让她靠得更近，更亲密一些。可他真的开口的时候，声音早就哑的不像话了，连忙咳嗽了两声欲盖弥彰：“好了吗？”
沈青根本没注意他那些心思，她把本子贴着谢丹的后脑，调整到自己顺手的位置，确认即使行动也可以无障碍书写后，点了点头。
“好了。”
谢丹从恍惚中醒来，几乎以为那句回答是自己的错觉。他呼了一口气，重新开始奔跑。
风起的瞬间，沈青立刻专注到记录上，她的视线扫过两旁，那些崎岖的小路，可能的通道，水源与山洞的指示，都像慢速播放的影片一帧帧停留在脑海。她毫不犹豫地提笔，将影像过滤成文字和图例。为了最大限度的记录下所有情况，文字压缩到最短，只剩下自己过后能看懂的提示，她没有时间补全那些解释，全部注意都在绘图上。河流、树木、山洞、陡坡……每一笔都在复原世界。
谢丹听着沙沙的笔声，视线从两侧快速扫过。他感受到头顶少女笔尖的停顿和书写，一声很轻的“啧”穿过风传进他的耳朵。他猜想沈青现在的眉头大概紧紧蹙在一起，微微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然后，压下那点没来得及记录的懊恼，连忙投身下一个地标。
“不用担心。”谢丹记着她的懊恼，“等我们到了城里，你遗留的地方我会一字不差补全，你尽力就行。”
几秒后，背后传来恼怒的声线：“少吹嘘了！”
谢丹察觉到那声轻斥拍了他的耳朵一下，不服输地埋头，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直到重重打了个叉，胡乱涂作一团，愤怒地翻到下一页。
“我绝对不会骗你的——” 谢丹拖着声音说。
“对了。”少年突然想到什么，“说起来，沈青队长，你的心跳得……”
沈青的心脏漏了一拍。
“闭嘴！”她连忙起身，重重拍了谢丹头顶一下。
“嘶——”
她的动作太不设防了，两条大腿夹得谢丹腰眼一酸，谢丹被她蹭得差点没站稳，猛地刹住，心脏狂跳。
沈青哪里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她满心想的都是谢丹那句调侃，带着一点不服输勾着他的脖子趴在脖颈后面，严肃道：“好好看路，任务第一！如果你再贫嘴耽误了时间……”
“别！别！沈青队长，我认输了！”谢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几乎是咬着牙恳求，“你千万别动了……要是摔下来……”
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停在黄土地上，连风都为他们让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侦察途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