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秃鹫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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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小时后，太阳如期升起了，车上却再没有之前那般轻松愉快的气氛。
人们安静地坐在原地，醒来的孩子哭闹着要吃东西，疲惫的妇人只能轻轻拍打安慰。可孩子并不会因此止住饿意，尖锐的哭声回荡开来，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个年轻人烦躁地看了一眼，将自己缩进角落。
老高他们端着枪站在最后方，眼睛充血酸涩，头重脚轻，他们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咬住，用苦味驱散睡意。
绿色在倒退，黄沙和戈壁逐渐占据视野，嶙峋的石头状若枯槁，遍地都是苍凉。日光变得浓郁起来，热气在沙子里散不去。升温后的车厢外表烫手，一种挥之不去的闷热在车厢里发酵。谢丹曲起双腿，只要闭上眼，孩子的尸体就会重现眼前，连同那个头颅被吞下的恐怖场景。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谢丹浑身一阵痉挛，身体从脚尖开始发冷，额头却一片滚烫，胃里像被火烧一样灼热。
他转身，尽力将自己贴着挡板缩起，想要忘掉那个场景。
人们有点撑不住了。
“哧——”
大家扑在车厢上。
“先下车休整，后勤班查看物资分发干粮，竖两个帐篷。医疗班检查人员情况，安置伤病人员。”车队最前方传来声音，谢丹睁开模糊的视线望去，是昨夜那个一呼百应的年轻人。
车队停下，人们瘫坐在地上，虽然热得喉咙发干，总算逃离了摇晃和空间狭窄的痛苦。后勤班开始整理箱子，医疗班下车检查每个人的情况，谢丹摇了摇头拒绝，眼神扫过人群落在沈青身上。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跟了过去。
沈青站在一堆垒起的箱子旁边，那个年轻人也在，手撑在临时搭建的桌子边，资料、地图和测量工具凌乱地摊开。
听到动静，沈青回头，朝谢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谢丹闭上嘴巴，小心翼翼地靠近，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叫你们已经撤走了？你们昨天还答应过会接收我们！”
谢丹心里猛地一跳，也顾不得小声了，连忙凑到桌子边想要听个明白。通讯中的年轻人对上他的视线，烦闷的表情像空白的面具卡在脸上，他侧过身收敛心绪，压下火气等待对面回复。
谢丹见状，绕到另一边，坐在箱子上看他。
那头忙音了一会，再次接通，声音格外不耐烦：“谁知道莫兰人会出现在这里？我们的基地就在这条直线上，总不能等着被袭击吧！”
年轻人几次想要插话都被打断，他捏了捏鼻梁，左手敲在桌子上：“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我们这里可是一整个基地，几百人啊！你们？你们自求多福吧！”
啪。
通讯断了。
角落里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谢丹眨了眨眼，几秒后，冰冷的愤怒包裹住他，少年怒骂出声：“没种的东西！有堡垒有武器都不敢打？他们跑了，我们什么都补给不了，我们怎么办？！”
少年火冒三丈。拒绝带来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路以来，所有人都撑着一口气，找到基地，他们就可以休整。可现在，物资和补给只有车上仅存的这些，别说再遇上突发事件，下一个基地在何方、能不能撑到都是未知。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茫然席卷了听到消息的三人。
而留给这支队伍年轻的指挥者的，是需要解决的现实，无人可谈的压力，以及一条看不到方向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沈青听完后第一个转身：“我去检查物资。”
匆忙的脚步声远去后，桌子边就剩了两个男的。
年轻人低着头，突发的拒绝带来的一长串可能后果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不仅是补给和劳损问题，基地本就是为了抵抗冲突、保护各区居民建立的。这座建在十四区边界上的基地撤走，意味着莫兰人一旦向前，就能长驱直入十二区，南下十九区。这无疑加重了两个邻区的守备压力，遑论它们对此是否知情。而他作为知晓消息的人，一个单兵，有义务传达信息吗？他承担的了传达引起的连锁反应吗？
想到这儿，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些问题像锁链，一圈一圈将他裹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再次抬头时，年轻人已经收拾好全部心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礼貌而略带疏离地向着一旁的谢丹伸手：“你好，池中明。”
谢丹连忙伸手回握：“你好，我叫谢丹。”
池中明点头，收了一下，没收回手，视线略微下移。谢丹浑然不知，握着那只有力而坚硬的手，神情激动：“我知道你！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大队长！”
面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池中明，利落干净的黑发，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一副少年人的傲骨和锐气。然而与那副棱角分明的外表相反，他看人的眼神是温和而专注的，不带一点攻击性。
谢丹欣喜地看着他，直到读出对方眼中那丝询问，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手，连忙松开。池中明收回手，转身开始翻找资料。无数亟待解决的问题压在他的肩上，他无暇寒暄。
谢丹却并没有因为这种冷淡恼怒。他对池中明的印象非常好，因此他的口吻并不尖锐，反而带着崇拜：“这些人都听你的——你让他们休息，他们就休息，让他们走，他们就跟你走。昨天撤离的命令也是你下的，你就站在那些箱子上，连喇叭都没用！”
他像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跟在池中明身后，池中明听到谢丹这些言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诧异。
没等谢丹搞明白原因，池中明重新埋头，在一堆资料里找出一本漆皮的笔记本，熟悉的圆珠笔的“啪嗒”声，一下子将谢丹带回初遇沈青的那天。
谢丹安静地站在原位等着，直到池中明合上本子转过身。池中明倚着桌子打量了他一会，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的客观：“谢丹——我也知道你。听说你烧了四顶帐篷，损坏了医疗班数十支急救用药剂、诊断工具，和一台生命体征监测仪，脾气急躁，任何人说话都听不进去，是个实打实的刺头。”
谢丹脸上的好奇一下子僵在原地。
池中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在评估对方和自己所听闻的那个少年画像有多少重合度。
“我还听说，你冒死冲进莫兰人的包围救出小红，提醒队员警惕，帮着医疗班撤离。”
听到那个名字，谢丹的手指瑟缩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缩起肩膀，别过头去，一副抗拒的姿势。那种掺杂着自责、恶心和自我厌弃的扭曲心理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将他拖回试图遗忘的噩梦。
池中明的目光在谢丹骤然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少年脸上的自责和痛苦不是假的。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起身拍了拍谢丹的手臂，随即安抚地捏了捏对方紧绷的肩。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到桌子边，视线扫过桌面，手指敲打着桌子边缘。
“谢丹。”
少年如梦初醒，抬起头来。
池中明等了几秒，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愣在原地眼神清澈。他站起身，笑容有些无奈：“拿地图。”
“哦……哦！”谢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走到桌子对面。池中明看着他把桌上翻了一遍，又弯腰挪箱子，最后终于在水壶底下找到压住的地图，献宝一样递给自己。他铺开地图，拿起放大镜俯身查看：“你自己的地图呢？”
“我没有地图啊。”
池中明似乎顿了一下，指了指桌面：“我看完后你把这张地图拿去，它归你了。记住，地图要放在自己能第一时间想起的地方。”
谢丹愣愣地点头。
“想在明东活下去，就得学会看地图。明东各区地形天差地别，地图上一厘米的差异，能救你的命，也能害了你。”
一点风吹过桌子，纸张发出摩梭的声响。
谢丹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不太确定的犹疑，池中明的意思……是自己以后和他们一起走吗？
可，可他是个流浪者啊，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他不是为了加入他们才去救人，去帮忙——
“听到了吗？”池中明温和但不失强硬的确认。
“听到了！”少年不自觉地站直身体，应道。
池中明将上下两份地图摆在一起比较，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记录地形和距离，计算器发出清脆的声响。地图上标注出临时中点，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斟酌着什么，笔尖那个没有落下的记号还是松开。
谢丹专注地盯着池中明的脸，如果对方皱眉，他就低头去看地图上发生什么，记住那些不一样的标记，然后视线又回到池中明脸上，好像那里有什么更加吸引他的东西。
池中明仿若未觉，他书写了一会，趴在桌子上去够放在对面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手指划过那些褪色的文字，夹住，翻到空白页开始记录。谢丹溜到旁边，趁着池中明重新回到地图前，伸手去摸那个笔记本。
啪。
池中明像是能感应到一样，按住了本子。
他抽走笔记，轻敲一下谢丹的手背，将本子扔到自己右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头都没抬。
谢丹瞪着眼愣在原地。他没再动作了，乖乖地站在池中明身旁看他画图。
笔记本上写满了一页，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池中明突然停下动作，眼神瞬间凌厉，他没有绷紧肌肉，没有改变体态，却刻意压制了呼吸，像是察觉到什么异动。
谢丹眨了眨眼，走近一步，低头，竖起耳朵——穿过营地里那些交谈得人声，穿过行李的碰撞，针筒落在托盘，布条随风扯动，一点不属于这群人的动静钻进耳朵。他倏地站了起来。
“别动。”池中明将他拽回桌子前。谢丹被迫整个人弯下腰，他屏住呼吸，歪了下脑袋，声音更加清楚地被耳蜗接收、放大。
“有人。”
池中明脸色未变，却从怀里掏出一块镜片。谢丹的目光落在那块镜子上，镜子角度调整到某一处时，镜面里倒映出三个黑点。
谢丹下意识想要回头去找，但池中明按住了他。
“秃鹫。”少年的嗓音微微发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
“秃鹫？”谢丹从没听过这种字眼，镜子里的三个黑点在高空徘徊，分不清模样，可他却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莫兰人的，高悬在头顶的寒意。它像一把利剑，只是吊在那里，但寒光闪闪，令人不得不抬头警惕。
池中明起身，喊了一声沈青。
“秃鹫来了。”
听到这四个字的刹那，沈青脸色变了。她转身通知老高和大头，自己快步走向后勤和医疗的位置。
这种反常让谢丹更加紧张“秃鹫”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
“秃鹫是什么？”
池中明将资料放进箱子，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蹲下来像在找什么似的。谢丹随着他蹲下，听到对方低声说：“那三个黑点就是秃鹫。这里不能停留了，谢丹，去找沈青，帮她整理物资。”
“诶！”
“等等。”池中明拉住他，将地图塞到他怀里，“地图。”
“秃鹫是什么？”沈青重复了一遍谢丹的问题，招呼梅子让她去和大头待在一起，“秃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会召来的东西。”
她的动作比起在营地时候还要快上两分，语言中带着一丝未能掩盖的焦躁，好像那个“秃鹫”是比莫兰人更加需要警惕的存在。
后勤班将东西收进箱子里，只等着一声令下就能拆掉帐篷。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战斗队员拿着枪，却是站在帐篷边缘，枪藏在身侧，神情紧绷。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像小鼓不断敲击着谢丹的心脏。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秃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几只出现在天上的鸟，会让整个队伍如临大敌？
正在思考，身边的沈青突然脱掉外衣，露出背心包裹下凹凸有致的身材。
“你干什么？”谢丹一把拉住她。
沈青脱开他的手，朝姑娘们招手，对方点了点头，小李抱着箱子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到谢丹面前：“跟我走。”
“我为什么跟你走？”谢丹甩开她的手，视线落在沈青身上，带着一种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自己不明所以的焦虑。
为什么沈青开始脱衣服？为什么大家严阵以待却又不像对莫兰人那样发动攻击？为什么他们警惕的对象，是鸟？
无数个为什么在少年脑中碰撞，却得不到一个答案。这种所有人都了然于心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感到既焦躁又窒息。
“让你跟你就跟。这是沈青队长的吩咐，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告诉她——”
谢丹一把将她手上的箱子抢过去，抱起来往前走。小李跟上，抓住他的手将自己靠过去。谢丹连连向右退让，被小李抠着肉扯回来。
“这也是沈青的队长吩咐。”小李严肃地盯着谢丹，谢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想要张口，但耳中那种鸟类盘旋时羽毛擦过空气的细微声一刻不停地骚扰着他的神经，他压下疑问，硬着头皮朝远处走去。
可他每走一步，心里就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沈青。
“秃鹫那么可怕，为什么我们不准备攻击？”
“你马上就知道了——”
砰！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打破了黄土地上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秃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