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墨泫夏

7、绅士面具 周五晚

　　周五晚上七点，凯悦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璀璨如白昼，空气里漂浮着香槟、香水与昂贵雪茄混合而成的气息。
　　宾客们身着华服，手持酒杯，在柔和的爵士乐背景声中低声交谈，每一个笑容都是可以设计，每一句寒暄都藏着试探与衡量。
　　这是城西文化中心项目招标方举办的私人晚宴。
　　到场的除了几家入围的设计事务所代表，还有几位关键的评审委员，以及这个城市建筑圈里最有话语权的人物。
　　唐凉烟穿着一件黑色露肩长裙出现在入口处时，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裙子剪裁极简，长发盘成优雅的法式发髻，她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腕上一块纤细的机械表，除此之外再无首饰。
　　简单，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而她身旁的男人，让那些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纪林深一身深灰色礼服，剪裁完美合身，衬得肩宽腰窄。
　　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手掌虚扶在唐凉烟腰后，足够亲密却又不越界。
　　“唐小姐，晚上好。”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迎上来，目光在纪林深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我男朋友，纪林深。”唐凉烟挽着纪林深笑着说，“林深，这位是城西项目评审委员会的陈主任。”
　　“陈主任，幸会。”
　　纪林深伸出手，握手时力道适中，目光礼貌地迎上对方，“常听凉烟提起您，说您在文物保护与城市更新结合方面很有建树。”
　　陈主任有些意外地挑眉：“纪先生也懂建筑？”
　　“略知皮毛。”纪林深微笑，“家里做地产的，耳濡目染。不过凉烟常说我是门外汉，只会看热闹。”
　　一句自嘲，既抬高了唐凉烟的专业性，又显得谦逊得体。
　　陈主任笑了，显然很受用。
　　“唐小姐好眼光。”他朝唐凉烟点点头，话里有话，“纪先生一表人才，谈吐不凡。”
　　“您过奖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陪着她穿梭在人群里，见了几位评审委员，还有几位建筑界的前辈。
　　每一次介绍，每一次寒暄，他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他会适时地接话，但从不抢唐凉烟的风头；会在她需要时递上名片或酒杯；会在别人问及两人关系时，给出模糊而体面的回答：“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最近才在一起。凉烟太优秀，我得努力追赶。”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但其实，纪林深的衬衫内衬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嘴巴抿成一条线，只有唐凉烟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紧绷状态。
　　他在紧张，非常紧张。
　　“累了？”趁着一个空隙，唐凉烟低声问。两人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还好。”纪林深说，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和王董的对话，处理得很好。”唐凉烟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他知道你父亲，但你没接那个话茬。”
　　纪林深父亲是纪氏集团的掌门人，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
　　刚才那位王董话里话外想探听纪家对城西项目的兴趣，被纪林深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
　　“今晚我是你的男伴，不是纪家的代表。”纪林深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唐凉烟转过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清澈得能看见他自己的倒影。
　　“纪林深？”
　　一个略显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真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你这打扮，我差点没敢认！”
　　唐凉烟敏锐地感觉到，纪林深讨厌他。
　　“赵宇。”纪林深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平静，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这位是？”赵宇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唐凉烟，带着那种富家子弟看女人时惯有的、令人不快的审视。
　　“我女朋友，唐凉烟。”纪林深的声音冷了一度，“凉烟，这是赵宇，我以前的同学。”
　　“唐小姐，幸会幸会。”赵宇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唐凉烟的手背，“早就听说纪少最近收心了，原来是遇见了唐小姐这样的美人……”
　　他的话没说完，纪林深上前半步，挡在了唐凉烟身前握住赵宇伸出的手。
　　“赵宇，”纪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注意分寸。”
　　赵宇抽回手，耸耸肩：“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回头约酒啊！”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临走前还朝纪林深挤了挤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
　　唐凉烟看着纪林深，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极力忍耐。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动手，那种骤然爆发的攻击性，和他今晚一直维持的绅士形象格格不入。
　　“抱歉。”纪林深转过头，眼里的冷意迅速褪去，换上的是有些慌乱的歉意，“他说话一向没轻没重，我……”
　　唐凉烟回答道：“没关系。”
　　纪林深吸了口气，“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他那样看你。”
　　唐凉烟没有说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
　　“你以前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大部分是。”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过去的圈子就是那样，喝酒，飙车，泡吧，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赵宇算是里面最没底线的一个。”
　　“所以你不希望我见到他们。”
　　“因为对你没好处。”他的眼神太真诚，真诚得让唐凉烟有些想移开视线。
　　“但那也是你的一部分。”
　　“那是我努力想丢掉的一部分。”
　　纪林深笑了，笑容里有点苦，“凉烟，我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我装得很累，但我愿意装，只要你觉得好。”
　　唐凉烟的手指在酒杯柄上摸了一圈。
　　她该说什么？该安慰他吗？该说“你不用这样”吗？
　　可她签下那份合同，不就是想要他这样吗？
　　“纪先生，”她选择了最安全的称呼。
　　“今晚你表现得很好。项目方刚才私下告诉我，他们对我的‘稳定性’很满意。这有你一半的功劳。”
　　她把话题拉回了交易本身。
　　纪林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那就好。”
　　唐凉烟和几位关键人物做了最后的寒暄，纪林深全程陪在她身边，恢复了完美男伴的状态。
　　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引擎声。
　　唐凉烟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过身，看向跟在她身后的纪林深。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说，“你的车在哪？”
　　“交给司机了。”
　　“那么需要我送你吗，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