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墨泫夏

8、冰冷的酬劳 车驶出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纪林深坐在副驾驶，城市的霓虹灯光流水般滑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
　　五十万，一个月。
　　他应该觉得屈辱，因为他好像是不正当的关系、得到不正当的金钱，可他只觉得庆幸。
　　庆幸她用了这种方式，给了这个机会，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无论他付出多少都不会显得廉价。
　　因为明码标价的东西，至少价值清晰。
　　“地址。”唐凉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纪林深报出一个高档小区的名字，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江边，离她的工作室有将近一个小时车程。
　　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
　　“刚才那个人，”唐凉烟依旧看着前方，“赵宇。你们很熟？”
　　纪林深转过头，路灯的光线滑过她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线，像一幅笔触冷静的素描。
　　“不算熟，高中同学，后来一起玩过几年车。他家里做建材的，跟我家有过合作。”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看朋友。”
　　纪林深苦笑了一下，“他嫉妒我。”
　　“嫉妒我投胎投得好，嫉妒我不用努力就能拥有一切。所以他特别喜欢看我出丑，看我狼狈。以前每次我有什么事没做好，他都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
　　唐凉烟没有接话，她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
　　“那今晚，你应该让他如愿。”
　　纪林深愣了一下。
　　“他看到你为了一个女人紧张，为了一个女人差点在公开场合失控。这在他看来，应该是很好笑的事。”
　　“我不在乎他笑不笑。”纪林深的声音低了些，“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车遇到了红灯，缓缓停下。
　　唐凉烟转过头看向他：“纪先生，我们的合约里，没有‘在乎对方怎么想’这一条。”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纪林深收回目光，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却找不到出口。
　　“我知道。我只是还没习惯。”
　　“你需要尽快习惯，城西项目只是开始。接下来半年，我需要你配合出席的场合至少有十几个。每一次都需要像今晚这样，或者比今晚更好。”
　　“我会做到。”
　　“我希望你能保持现在的形象，至少在外观上。”
　　纪林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色的，顺滑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
　　“好。”
　　“抽烟最好也戒掉。”唐凉烟又说，“我不喜欢烟味。”
　　纪林深表情僵了一下，他确实有烟瘾，不算重，但心烦的时候会抽得凶。
　　晚宴前他在停车场抽了两根，还特意用了漱口水和薄荷糖，没想到她还是察觉了。
　　“我会尽量。”他说。
　　唐凉烟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在和我一起的场合身上有烟味，我会很困扰。”
　　“好。”纪林深重复了一遍，“必须戒掉。”
　　车驶入了江边的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恭敬地敬礼放行。
　　车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停住：“到了。”
　　她没有熄火，意思很明显，她不会上去。
　　纪林深解开安全带，他拿起卡看着唐凉烟：“这张卡，我可以不收吗？”
　　“为什么？”
　　“我不缺钱，而且，我不想我们之间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收下才是体面。”唐凉烟与他对视，“纪先生，我希望你明白，我付钱不是为了侮辱你，而是这是一份合作，你出人、我出钱，这很合理。”
　　“我不想。”纪林深的声音有些发颤，“唐凉烟，我想有理由一直记得你，有理由在很久以后还能对别人说，我曾经为你做过什么。”
　　唐凉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她记得之前另一个男人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烟烟，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你只要让我对你好，就够了。”
　　后来他拿走了她的一切。
　　她的语气冷下来，“纪林深，不要对我有期待。不要以为你付出什么，我就会回报什么。我不会。你记住，我们的关系开始于一份合同，也会结束于一份合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有。”
　　他沉默了很久，推开门，“好，我明白了。路上小心。”
　　唐凉烟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他转身走进公寓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看着大堂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然后她低头看向副驾驶座，那里留着一张银行卡，他没有拿走。
　　唐凉烟拿起那张卡，她应该生气的，气他不遵守约定，气他把事情复杂化。
　　可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晚宴怎么样？合作方那边有反馈吗？”
　　唐凉烟打字回复：“很顺利。陈主任私下表示了认可。”
　　“那就好。你那个‘男朋友’呢？表现如何？”
　　唐凉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专业，是个合格的合作伙伴。”
　　苏婉秒回：“只是合作伙伴？”
　　唐凉烟没有回答退出聊天界面。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车载音响里依然流淌着钢琴曲，但今晚听起来格外清冷。
　　她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也许是须后水的味道，也许是晚宴上沾染的酒气，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等红灯时，她再次看向副驾驶座。空荡荡的，只有真皮座椅在路灯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唐凉烟忽然踩下油门，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冲了出去。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唐凉烟坐在车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纪林深”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开始编辑短信：
　　“银行卡我会以你的名义捐给流浪动物保护机构。下周四晚上七点，美术馆有个慈善拍卖，需要你陪同出席。着装要求稍后发你。”
　　她读了一遍，删掉，重写：“下周四晚七点，美术馆慈善拍卖，需要出席。具体信息明天发你。”
　　没有提银行卡，没有提任何私人话题。纯粹的公事公办。
　　点击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收到。我会准时到。”
　　简洁，克制，完全符合合约精神。
　　唐凉烟锁屏，将手机扔进包里。
　　她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唐凉烟裹紧外套，快步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时，她忽然想，也许她错了。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找纪林深，不该找这个明明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却偏偏选择在她面前卑微低头的男人。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月光照进了裂缝，就再也无法假装黑暗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