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墨泫夏

6、月光有价 下午两

　　下午两点，纪林深站在了唐凉烟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大厅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前天在美术馆的那套更正式一些，头发也精细打理过，比昨天更精致。
　　电梯上升的那段时间里，他对着里面的镜子壁调整了好几次领带，楼层到达时，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正当他踌躇不定时，唐凉烟的助理微笑着走了过来：“纪先生，唐姐请您去她的办公室稍坐片刻，她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过来。”
　　纪林深跟着助理来到唐凉烟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小型水墨画，书架上摆满了书和资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茶香。
　　“请您稍等，唐姐很快就来。”助理为他倒了一杯茶，轻轻带上门离开。
　　纪林深没有坐下，而是在办公室里慢慢踱步。
　　他注意到唐凉烟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与一位老妇人的合影，那是她奶奶，他记得调查资料上提到，她和奶奶的关系很好。
　　门被推开，唐凉烟走了进来。纪林深立刻站直身体，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抱歉，让你久等了。”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坐下。
　　“没关系，我不忙。”纪林深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阔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
　　唐凉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有审视，也有思考。
　　纪林深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自己哪个细节做得不够好。
　　“这段时间，我看到了你的改变。”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人总是会成长的。”他谨慎地回应。
　　唐凉烟轻轻摇头：“不，我说的是你刻意为之的改变。染回黑发，改变着装风格，学习艺术知识，参加各类文化活动...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接近我，不是吗？”
　　纪林深愣住了，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没想到一切都在她的眼中。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必否认，我欣赏你的诚意和坚持。很少有人会为了追求一个人，如此彻底地改变自己。”
　　纪林深的心跳加速，一丝希望在他心中燃起：“所以……”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唐凉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纪林深面前，“但在我们确立关系之前，有些条款需要明确。”
　　“请仔细阅读，如果有异议，我们可以商讨。”
　　“第一条：双方关系确认为名义上的情侣，除非必要，不在公众场合否认，但也不主动公开宣扬。”
　　“第二条：关系期间，双方保持身体与情感的独立，不接受任何实质性身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接吻等。”
　　“第三条：彼此尊重个人隐私与空间，不干涉对方的社交生活与个人选择，不过问对方的行踪与交往对象。”
　　“第四条：每周见面不超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小时，除特殊情况外，不参与对方的家庭聚会与亲友活动。”
　　“第五条：任何一方有权随时终止此关系，无需解释原因，另一方不得纠缠。”
　　附件一：每月补偿金额：人民币五十万元整。
　　纪林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从陆子昂给他看那些条件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他甚至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告诉自己只要有机会靠近她，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
　　可当这些条款真的白纸黑字地摆在面前时，那种冰冷的残忍，还是让他感到了悲凉。
　　“看完了？”唐凉烟的声音响起。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纪林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会给自己机会？如果喜欢，为什么连偶尔一起吃顿饭都不可以？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关系定义得这么赤裸裸的交易？
　　但他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为什么是五十万？”
　　唐凉烟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最先关心的是这个。
　　“根据你的时间价值估算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调查过，纪先生名下有一家赛车俱乐部，月均盈利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左右。每周你大概会去两到三次，配合我出席场合的频率预计也在这个范围内，所以按比例折算，五十万是相对公允的数字。”
　　她甚至调查了他的俱乐部。纪林深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悲哀。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觉得不够呢？”
　　“你可以提出你的报价。”唐凉烟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只要合理，我都可以调整。”
　　“我不是说钱。”纪林深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是说时间，如果我想多见你几次呢？”
　　唐凉烟笑了笑，“那是要另外收费的。”
　　纪林深基本上是迫不及待的回答：“我可以支付，如果你愿意的话。”
　　唐凉烟放下杯子，杯底碰触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的语气平静：“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一份合作协议，不是恋爱约定。
　　所有的条款都是为了确保我们能够高效、专业地完成各自的目标，同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
　　“我明白。”纪林深说。
　　“你不明白。”唐凉烟轻轻摇头，“如果你明白，就不会问出刚才那个问题。”
　　“我需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能够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配合我演一出戏、然后在我不需要的时候，安静退场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漠，“我不需要关心，不需要陪伴，更不需要有人试图走进我的生活。我要的只是简单、清晰、互不亏欠的合作关系。”
　　她看着纪林深：“现在，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纪林深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期待，没有试探，只有冷静的审视。
　　他感觉如果自己说不能，她会客客气气地送自己出门，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而他，将永远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我能。”
　　唐凉烟似乎并不意外，她在合同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将其中一份递给纪林深，自己留了一份。
　　“那从今天起，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情侣关系。”
　　纪林深看着手中这份荒唐的协议，内心五味杂陈。
　　他应该高兴的，毕竟他梦寐以求的关系终于确立了。但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他签了一份卖身契，把自己未来一年的时间和爱的权利，明码标价地卖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而她，甚至不会对他说一声谢谢。
　　“合作愉快，纪先生。”她说朝纪林深伸出手。
　　“合作愉快。”他说，然后在她准备抽回手之前，又加了一句，“唐小姐。”
　　他故意没有叫她“唐凉烟”，而是用了最正式的称呼。
　　你看，我会遵守规则，会扮演好你需要的那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