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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沼泽02 花生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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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9.9
今天是我去高中的第一天,我同桌的女生放了杯奶茶在桌上,课间奶茶打翻了,我刚领的书全部打湿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转头又和她前桌的男生打闹起来了。
我看见了她语文书上的名字,她叫倪喃。
我有点讨厌她。
——《倪喃》
其实覃昭对倪喃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那时候高一刚开学,他迟了一周才去学校,班上的人经过一周已经相互认识了,只有他,突然出现,被老师简单介绍两句后就让他自己找空位坐下。
教室里只有最后一排有两个空位,一个在垃圾桶旁边,另一个,在倪喃旁边。
他想也没想,直接坐到了倪喃旁边。
刚开始他还不知道倪喃的名字,只知道早上两节课,他旁边的女生小动作不少,不是照镜子就是传纸条,没能安静地呆满十分钟。
第二堂课结束后他才领完所有的书本,大部分书没来得及写名字,被他暂时堆在桌子右上角,也就是他和同桌两张桌子的分界线那边。
下课正值大课间,休息时间是三十分钟。
边州一中的大课间没有跑操和课间操,就是纯休息,所以学生们这段时间内很自由。
高一这栋楼就在校围墙旁边,常常有人溜到围墙边买校外的小吃奶茶。
他同桌的女生一下课就跑出去了,隔了十分钟才悠哉悠哉地上来,手里拎了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的是奶茶。
她坐回位子后随手把东西放到桌子左上角,也就是覃昭那堆书的旁边。
两分钟后,她和她前面的男生开始嬉笑,玩着玩着就打闹起来了。
两个人太投入,她前桌没注意,伸手的时候撞到了她放在桌上的奶茶。
那杯奶茶倒了,封口塑料薄膜破开,里面的奶茶霎时倾倒出来。浅咖色的液体混着黑糖珍珠流了一摊,顺着桌子间的缝隙断线地往下淌水。
其实他同桌的桌子只遭殃了一点,大部分奶茶全洒在覃昭的桌上,连带着他的那堆书,无一幸免。
奶茶的主人,他的同桌,什么也没说,从抽屉里哗哗抽了几张纸,按在了他桌上。然后转头又去跟她前桌嬉闹。
“都怪你,让你一直闹,我奶茶都洒了,你赔我。”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漠然的态度没来由地刺中他。
上面的书还好,只有打湿了一角。唯有垫在最下面的语文书,全被泡湿了,随便翻开一页都是湿哒哒皱巴巴的。
覃昭把那本语文书扔在了同桌的桌子上。
咚——
东西扔到桌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响,打断了她和前桌的说话声。她转头看他,觉得莫名其妙。
覃昭语气并不和善:“和你的换。”
“凭什么?”
“因为你的奶茶打湿了我的书。”
他同桌不服,手指着她前面的人:“是他撞倒的你怎么不让他跟你换?”
前面的人闹归闹,但不想担责,直接抛下女生去教室外找兄弟撒泼了。
只留下最后排同桌的两人无声地对峙。
她明显不爽了,但还是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语文书,很用力地摔在覃昭的桌上。然后大拇指和食指很嫌弃地捏着把那本湿哒哒的语文书,甩到窗台边上晾着。
身边的座位空了,覃昭翻开那本语文书,准备写上自己的名字。
可是语文书的扉页,早就写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倪喃。
她的名字。
她的字写的很大,占据了扉页的四分之一。
覃昭拿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动作,在她的名字上打了个叉,最后才在下方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覃昭。
字迹工整隽秀,和上方写的又潦草又夸张的两个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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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没见,可初见时的场景依然能清晰的在脑海里复刻。
医院外面的超市很大,东西很多。覃昭来的时候只拿了包烟,老板在后面盘货,雄厚的声音从最后处传来:“稍等,马上来!”
他就在收银台边上站了会儿,这一站就想了很多。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过了会儿,老板终于从后面出来,抱歉地朝他笑笑。
覃昭摇头,说没事。
正准备结账,视线突然扫到收银台前面的小架子上的一包东西。
不知怎么就联想到刚刚倪喃胸前别着的白花,有些东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那包东西一起结账。
那老板看他拿的东西,免不得感慨一句:“这年头都好少有人吃这个了。”
覃昭不作声,付了钱后拿着东西折返回医院。
这段时间倪喃几乎没怎么睡过安稳觉,回到病房后躺床上,全身的疲倦得到了寄托,不多时就睡着了。
她睡的迷迷糊糊,病房外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并不真切。
“覃医生?你怎么来我们这边了?来也不穿上你的白大褂。”
“下班了,来看个朋友。”
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就被抛出去了,完全没过脑。倪喃只觉得眼皮沉重,像是有一万只小鬼压在上面,怎么也睁不开。
覃昭走进病房的时候只能看见安静睡在病床上的人。
想要找到她的病房很容易,急诊病人多数都在一楼和这一层,再一问问这层楼的护士,轻松就能知道。
他屏息走近。
倪喃呼吸沉重,像是身体疲惫极了。
窗户没关严,闷热了一整天的空气里难得有风吹进来,使得没绑起来的窗帘随风飘摇,晃啊晃,像一颗动摇的心脏。
覃昭挪不开脚步,眉眼冷漠疏离,唇角拉成一条直线,无声地在她的病床边上站了很久。
表面看似平静,但心上渐渐浮起躁意,像是静默无垠的大海上掀起一片涟漪,那片涟漪逐渐变大,汇成了滔天巨浪。
他就是站在巨浪面前的人,浪落下时,他就会被吞噬。
不知道梦里有什么,倪喃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
覃昭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一寸一寸抚上她的眉,舒展开她紧皱的眉心。他面无表情,动作却极为温柔。
“倪喃,为什么要出现呢。”
他的语气并不像他的动作那样温柔,里面充斥着极力克制的冲动。
还有埋藏在最底下的,快要破土而出的病态。
覃昭注意到了她输的点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调快了速度,落下的速度比平常病人要快很多。
他收手,把输液泵的速度调回去。又站了两分钟,最后转身往病房外走,轻轻地带上了门。
梦里没有时间观念,前半段不安分,后半段平静的像坐上了缓慢的缆车。然后梦一醒,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倪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眼的时候陈唐酥已经回来了,正架着腿坐在她病床边玩手机。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难受:“你还真回来接我了。”
见她醒了,陈唐酥放下手机:“醒了啊,你这一觉睡的可够久的。”
她慢慢坐起身来:“几点了?”
“晚上九点半了。”
窗外的天色一片黑。
她记得自己从一楼回病房的时候应该是五点半左右,那时天还是亮的。
手背上的针早就拔了,她刚睡醒,脑子还不太转的过弯来:“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她没什么大问题,起来就能走。
只是觉得饥肠辘辘,倪喃手捂在肚子上:“好饿,我想去吃东西。”
“走着,姐请客。”
倪喃去拿病床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旁边还放了包花生牛轧糖。是那种很老的包装,她以前最爱吃的牌子,但现在很少在超市里看到有卖的。
她拆开包装,漫不经心地剥开糖纸,扔了一颗进嘴里,嚼吧嚼吧,说话声含糊:“你在哪买的啊?”
陈唐酥拿起包回头看她:“什么?”
“这个啊。”
倪喃晃了晃手里那袋花生牛轧糖,塑料包装在空气里沙沙作响。
陈唐酥觉得她是把脑袋睡糊涂了,“你没睡醒吗,我什么时候买过这个?”
“那这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
这病房里就她一个病人,不管是谁买的,总归是给她的,倪喃不计较,拿起来就揣着走了。
陈唐酥这张嘴和倪喃太像,满嘴跑火车没个把门:“许是哪个男护士见你躺那跟个睡美人似的,迷上你了,送包糖跟你示好呢。你不如把每颗糖都拆开看看,看糖纸上是不是有人家的联系方式。”
“行,先让我看看他长得好不好看。要是好看的话我就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要是难看,我就把你的给他。”
倪喃是个十足的颜控,从很小的时候就是。
说到这,她脚步倏尔一顿。
“陈唐酥。”
每次倪喃这么正经的叫她名字准有大雷扔过来,陈唐酥心里直打鼓,问她:“干嘛。”
倪喃一脸正经:“你走后我想去一楼买点吃的,结果遇见我初恋了。”
陈唐酥莫名:“你哪个初恋?大学那个?他不是毕业后回他老家了吗怎么跑这来了?”
“不是,我就一个初恋。高中的。”
她和覃昭那时效为一个星期的恋爱,说到底除了两位主角根本没别人知道。
倪喃和陈唐酥又是高二分班以后认识的,那时候她跟覃昭已经不在一起了,就没跟别人提过。
后来时间久了,她就把覃昭这个人给抛在脑后了,连那段倒正经不正经的恋爱都忘了,自然也没再提过。
时隔多年,早就不当回事了,所以现在可以无所谓的说起。
陈唐酥跟她认识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初恋。
高中时倪喃桃花很旺,总有男生追着她跑,那会儿她不拒绝也不接受,陈唐酥看在眼里,却从不过问她感情的事。偶有一次问起,倪喃说她只是很享受被追捧的感觉。
那时她就知道了,倪喃是个没心没肺的,别人是入得了她的眼也走不进她的心。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风流得很。
大学的时候,倪喃谈了个对象,她便以为那个是倪喃谈的第一个。
没成想,这妮子还有个这么早就出现的初恋。
陈唐酥稳稳接住这个大雷,略有些震惊但也没夸张的反应,打开病房的门往外走:“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以为我住院了,问我怎么了。但我当时没想起来他是谁,就简单的说了两句。”
这倒的确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陈唐酥笑她:“你怎么不问问他来医院干嘛。”
“他穿着白大褂,是这里的医生。我刚刚上电梯的时候还看见了他的照片和名字,他是心外科的医生。”
“你这初恋现在这么能干?”
“是吧,我也觉得挺震惊的。我刚刚想了想,只记得高中的时候他在大家眼里就是挺不爱说话的,人也有点阴郁。没想到这大了大了,还出人头地了。”
她俩一起往楼下走,陈唐酥一路安静的听她碎碎念。
倪喃心里隐约有种感觉,铺垫了一长串,终于说出来:“你说,这袋花生牛轧糖,会不会是他买的。”
陈唐酥问:“他还喜欢你?”
倪喃:“不知道。”
但想想覃昭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她摇摇头,补充道:“应该是不喜欢了。”
“那就不可能是他。”
倪喃不说话了。
但她还是有种感觉,这东西就是覃昭带来的。
非要问,也没证据。
只能说直觉。
覃昭是一个被她遗弃在记忆里的人,好多年好多年,哪怕是和旧日好友聊起过去的边角料也不会想起的一个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穿过时间的长廊突然再次遇见,这种感觉很奇特。
她真的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