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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呢喃01 入夏 ...

  •   《呢喃沼泽》
      文/淮刃
      2025.12.16

      入夏是一场化不开的雨,淋湿了整座城,却浇不下地表温度,日头一出城市便被锁在蒸笼里。

      边州的城中心和大部分城市一样,集中的有一些老房子,清一色是三十年前建成的,普遍在六层高。
      这里没有统一的小区名,以街道门牌号出现在各大地图软件上。
      几栋楼之间行道狭窄逼仄,车子只能夹缝中穿行,一旦卡在行道中间连人都不好过。

      倪喃早就想把这的房子卖了,不过之前外婆一直不肯,说什么生活几十年了生出感情来了。

      茶是刚泡的,放到桌上的玻璃杯还冒着腾腾热气。
      她正要坐下,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贯穿方圆三栋楼的吆喝:“谁家的车又停这巷子里了,不好过人的不知道啊,快下来挪走啊!”

      连着一周没怎么合过眼,倪喃没什么精气神,不作声地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姨父。

      她姨父方志刚尴尬地笑笑,看向身旁妻子的同时站起身来,打着哈哈:“我下去把车挪开,你们俩先聊,我很快就回来。”
      小姨董珠瞬间眉头紧皱,十分不悦:“要你来能干好什么事?不如好好在家待着。”
      “行了出来就别那么多话,挪个车也惹你了。”
      “你还嫌我话多了,你等着方志刚,我回家再跟你算账。”

      大概是真怕董珠较真,方志刚没再回嘴,吭哧吭哧地下楼。门没关,还能听见他腰间的钥匙串在狭窄的楼道间丁零当啷的回响。

      屋子里转眼就剩倪喃和她小姨董珠。

      反正屋子里也没外人,痛苦欲绝是装给别人看的,此刻连装样子也装不下去了。董珠把胸前别着的白花扯下,随手扔在了玻璃茶几上,软绵绵的织布团在茶几上滚了两圈。
      她耳垂上的翡翠耳坠在光阳下微微透着光,倪喃淡淡地扫了一眼。

      屋内先是沉默,大概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桌上的杯子冒出的热气淡了些,两人视线交错。
      倪喃在她小姨手碰到杯子时开了口,声音沙哑紧涩:“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妈的,他们走了以后房子就是我的,外婆只是在我成年以前代为管理,现在她走了,这房子也没你的份。”

      语气极为平淡,眼神更是像单纯地看陌生人。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算好,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有点接不上气,胸脯起伏明显。

      一口水喝不进嘴里,董珠把杯子往桌上“啪”的一声重重放下,十分尖锐:“倪喃,你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刻薄,意思是你外婆劳神费力照顾了你这么多年,这房子你都没想过写到你外婆名下?”

      玻璃桌面轻微震了两下。
      倪喃掀眸,疲惫的眼睛起不了波澜。

      “小姨,我今年二十七了。”
      不是小孩子了。
      那些看似言之凿凿的指责对她没有用,况且她道德感本就不高,更不会傻到在分自己房子这种无厘头的事上被道德绑架。
      甚至在这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要比董珠有底线的多。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外婆本来也没想着占为己有。”

      听她这么一说,董珠眼一闭就开始演戏,哭嚎声回荡在屋子里:“哎哟,我的老母亲哎,这就是你照顾了这么多年的孙女,您老人家一走她就要跟我划清界限啊,我还不如早点死了来地底下跟您尽孝……”

      倪喃冷眼看着,没有血色的嘴唇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小姨,你是真的孝顺。”
      孝顺到在上午刚把人下葬,下午便跑到家里来撒泼。
      连头七都没性子捱过。

      这房子是倪喃爸妈还在的时候给她买下的,写的就是倪喃的名字,这事董珠知道。
      但她以为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会把名字转到自己名下,没想到她还真的什么都不图真就无私照顾了倪喃二十多年。

      眼瞅着撒泼打滚没用,董珠伸手抹掉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转了话头:“那你外婆那些首饰呢,东西可不少啊倪喃,你可别想藏着掖着就给我糊弄过去。”

      下午日头重,灼热的阳光照的地上的积水热气更重。老房子这边没装空调,屋内温度一上去就闷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董珠耳朵上的翡翠耳坠在从窗户洒进来的金灿灿的阳光的照耀下更显透亮,很引人瞩目。
      那是她外婆住院期间董珠从老人身上拿走的。
      倪喃看着,只觉得脑仁生疼。

      她转身进了外婆董琼芳生前住的房间,不多时,抱着两个匣子回到客厅。
      易碎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匣子,她把大的那个往董珠面前推:“这是外婆叮嘱好的,留给你的。”

      董珠并不是倪喃的外婆亲生的,是连倪喃的妈妈都还是婴儿的时候,外婆在乡道上捡到的。
      虽不是亲生的,但外婆对董珠极好,在董珠成家后依旧明里暗里帮衬了不少。

      可董珠不知足。

      倪喃高三那年,董珠找外婆借钱,说想在城中心新修的楼盘买套房子。外婆心里很清楚,董珠所谓的借就是拿,没有还回来的一天。
      对小姨一向和蔼的外婆那天态度强硬地拒绝了,饶是董珠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等来松口。从那以后董珠便恨上了,很少再和外婆往来。所以倪喃觉得她小姨是个没心的,眼里只盯着她外婆那点钱。

      可外婆还是给董珠留了很多东西。
      给董珠的匣子里,小到珍珠耳坠,大到纯金项链。有的是外婆年轻时的陪嫁,有的是后来偶尔想到,去给董珠添置的新物件。里面还有一块表,是很有收藏价值的老物件,现在在拍卖行报价不菲。
      满满一匣子,是一位母亲对唯一在世女儿的爱。

      但不知足的人永远不知足。

      董珠把目光打向另一个匣子:“那个呢?你外婆给你留了什么?”
      她的这个匣子里面的东西相比董珠的就少了很多,倪喃没什么好藏的,坦然地打开匣子给董珠看。

      里面就一块她出生时打的纯金平安锁,克重不大,一对玉镯,一副红玛瑙耳坠,还有一个红色绒盒子。

      董珠向来计较,生怕董琼芳给倪喃留下什么比她还好的东西,趁倪喃没反应过来,手速飞快地拿走那个红丝绒盒子。
      打开一看,瞳孔瞬间放大。董珠冷哼一声:“倪喃,你倒是真会算计啊,这么好个金镯子你就想占为己有了?”
      她把盒子里的金镯子拿出来,在手上颠颠,重量还不轻,是纯金的实心手镯。

      倪喃蹙眉,脑子里有根弦猛然绷紧了:“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她十八岁时外婆送给她的成年礼物。

      买时候的金价并不低,一个三十克的金镯子,加上打祥云纹样式的手工费,总价是一万九。
      这是她人生中最贵重的礼物,从各个方面。

      所以当她看见董珠把那个金镯往自己怀里揣的时候只觉一股血液涌上头,她脑袋快炸了,强忍着不适对她吼:“我再说一遍把东西还给我!”
      董珠哪能听她的,把镯子装进自己的包里,牙尖嘴歪:“你想都不要想,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留给我的,你别想拿走。”

      倪喃突然站起来了,急匆匆往厨房走。
      她脚步虚浮,觉得自己下一步就会倒下。可还是强撑着,直到拿到自己要拿的东西再折返回客厅。

      彼时董珠正在客厅里坐着,动作迅速地装自己的东西。见倪喃离开了,趁没人,从她的匣子里顺走那副红玛瑙耳坠,装进自己的匣子。
      刚关上匣子,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倪喃又冲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直怼着她。

      倪喃精神不济,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是在咬牙坚持:“我说最后一遍,把镯子还给我。”
      董珠被吓得整个人往沙发后倒,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倪喃,整个人像是疯了,下一秒就会和她拼命。

      事实上倪喃真的会和她拼命。
      镯子价钱上远比不过外婆留给董珠的那块表,可于她而言,意义非凡。
      其他的什么她都可以不要,唯有这个镯子,她不能让出去。

      倪喃举着刀一步步向她靠近,董珠哆嗦着直往沙
      发角落缩,可还是不肯把镯子还回来。
      恰好这时方志刚挪完车上来了,刚推开门就看见倪喃拿着把菜刀直指自己妻子。
      他不知道起因,条件反射地冲上去拦住倪喃:“这是怎么了,你们俩有话好好说啊。”

      倪喃脑子里那根弦崩的很紧很紧,已经在断掉的边缘了。她的理智不再保留,只是不停举着刀冲董珠吼:“还给我,还给我!”
      她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不撕咬到猎物绝不罢休。明明看着很瘦弱,可挣脱的力气大到方志刚觉得很快就要桎梏不住她。
      他急切地问董珠:“你拿她什么了?快还给她啊!”

      缩在沙发角落的董珠死死捂住自己包,声音尖锐:“方志刚,那可是金镯子!重量不轻呢,差不多值个两万呢!”
      他太清楚董珠的性子了,典型的掉钱眼子里了,要钱不要命。

      倪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方志刚干着急:“快给她吧,等下真的跟你拼命了!”
      董珠还是不听,换了个蜷缩的动作把包紧紧藏在怀里。

      突然,倪喃的手肘重重击在方志刚的肚子上,他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倪喃看准时机,挥着菜刀就朝董珠砍去。

      “啊——”

      董珠的尖叫声在屋里久久回荡。
      在那把老旧菜刀离她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寸距离的时候董珠还是怂了,抬起包挡在自己脸上,直打哆嗦:“还给你,我还给你……”

      周遭的一切瞬间变得静谧。
      倪喃单手拿过她的包,翻出镯子后又把包扔回董珠身上。
      董珠被吓惨了,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一张脸看不到一点血色。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哆嗦着从倪喃身边挪过去,还不忘抱走茶几上那个属于她的匣子。

      直到跑到方志刚身边,她才敢心有余悸地开口:“倪喃,你个贱妮子。你从小就缺爱,你外婆走了以后就没人管你了,我看你以后能活成什么样……”
      她嘴里不停地咒骂,把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往倪喃身上砸。

      方志刚也被倪喃的举动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后搂住董珠,劝她别说了:“行了你,非要贪那一个镯子干什么,她真能把你砍死了。”
      眼瞅着倪喃刚刚那个架势,她是真的下得去手,想想都觉得后怕。

      “方志刚!你要是有本事给我买这么好的镯子,我至于惦记着她那个吗!”
      董珠还在喋喋不休,倪喃感觉脑子里那根弦马上就要绷断了。
      马上。

      她冷冷扫过去一个眼神,低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滚。”
      方志刚扯着董珠走了。
      门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巨响。老房子隔音不好,屋里还能听见董珠的咒骂声。

      “啪。”
      她手上力道一松,菜刀落到了皮质沙发上。

      “啪。”
      又一声。
      倪喃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她望着,眼神逐渐失焦。一瞬间,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声音纵起,细碎烦躁,又像只有风声,呼呼啦啦地侵袭她的大脑。
      然后下一秒,她重重地栽了下去。

      _
      再睁眼,入眼便是一大片雪白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直钻入她的鼻腔。
      倪喃张了张口,勉强能发出声音:“我在哪……”

      陈唐酥听见声音立马凑到她跟前,长舒出口气:“吓死我了你,终于醒了。”
      她上午陪倪喃送她外婆出殡,完事以后本想开车送倪喃回家,结果倪喃的小姨说家里还有事要处理,她一个外人在不方便。
      于是陈唐酥就没跟着了。

      下午忙完事,还是放心不下倪喃,便开车去她家。到了以后怎么敲门里面也没反应,还好帮着处理丧事的那几天她找倪喃要了把老房子的钥匙,可以直接开门进去。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倪喃倒在客厅,她怎么叫也没反应。陈唐酥吓坏了,赶忙把她送到医院。

      倪喃昏迷的半个小时里,她是真担心她就这样没了。

      陈唐酥去叫医生,医生说她就是长时间未进食加上心力交瘁导致了重度低血糖,没什么大事,打完点滴观察观察,没问题就能走了。

      陈唐酥这才放下心来,送走医生后重新坐回倪喃床边,眼眶泛起一圈红润。
      “我刚刚是真怕你死了。”
      倪喃还有心情跟她笑:“放心吧,算命的说我八字硬的很。”

      陈唐酥看她那张苍白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说了让你好好吃饭就是不听,年纪也不小了学人家年轻小姑娘节什么食。”
      “这不是前几天没胃口么,吃不下。”
      她笑的有点苦涩。

      陈唐酥知道,倪喃父母去世的很早,她从小是和外婆相依为命长大的。如今她外婆走了,她没那么轻易缓过来。
      她外婆刚去世的前两天,倪喃就差点哭晕厥过去。
      想安慰她,却深知此刻任何话语都是无用功。
      避而不谈,思而不念,是很怂很怂的办法。但确实是最体面的支撑。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陡然响起,陈唐酥回过神来从包里翻出手机,走到窗边上接起。
      “喂,陈姐你到哪了,对面王总马上要到了。”
      “你先招呼着,我很快就过来。”
      “行,你抓点紧啊,好不容易才约到的,到时候办砸了总经理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
      “知道了。”

      寥寥几句挂断,她捏着手机为难地看向病床上正在输液的人。
      倪喃笑笑,轰她走:“快去吧,工作要紧。你前段时间可为了我耽误了不少事,你要是把工作弄丢了我可养不起你。”
      “谁说的,你倪喃可是收租婆,我就等着你以后收租给我买包呢。”

      说是这样说,但陈唐酥是真得走了,这次约的王总是公司的重要客户,确实不能出岔子。
      她拿起包,走之前还叮嘱她:“你就乖乖在这等我,输完液就眯一觉,我就陪他们吃顿饭我就回来接你回家。”

      这点滴估摸着得有两个小时,她回来的时候跑快点,肯定没问题。
      倪喃难得很乖,她点头:“快去吧,我等你。”

      陈唐酥走后,病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倪喃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越看越觉得困。

      咕——
      突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然后脑子又清醒过来了。
      没事做,静下来后对饥饿有了实感。

      她缓缓坐起身来,思索片刻后还是下了床,推着输液架缓慢地往病房外走。

      医院一楼大厅有自动贩卖机,里面有泡面薯片饼干之类的充饥零食。倪喃站在贩卖机前眼神上下扫,在纠结要吃什么。
      肚子还在咕咕叫,可看着玻璃里面的东西,哪样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嘴比较叼,看着这些没有色香味的东西嫌弃得很。但是饿,又想吃东西,便舍不得走。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她脑子是麻木的,就这样跟木头桩子似的在贩卖机前杵了有五分钟。

      太放空,她都不知道身旁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冷淡的声音在突然她耳边近距离地响起:“麻烦让一下。”

      倪喃回过神,往旁边撤了一步。

      她没走,想看看别人要买什么,她好参考一下。
      结果眼前的白大褂只买了一听罐装咖啡。

      年轻男人俯身,从出货口拿出咖啡后无意识地朝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这时,倪喃也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有点眼熟,她应该是认识这人的,但脑子转溜了一圈,也没能想起对应的名字。

      周围来往的人成了调速背景板,独独中间无言对视的两人画面清晰。

      男人盯着她,眉头蹙着,半晌后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这样子不像不耐烦,倒像是紧张。
      看吧,这人认识她。

      她没想起对方是谁,却还能做到坦然回答:“低血糖,没什么大事。”
      然后这人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盯着她。

      “倪喃。”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他的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看着很冷,但总觉得下面还藏了点别的什么,总之弄的倪喃心底发毛。
      入夏的空气总是沉闷的,大厅里的冷气不足,按道理讲再多站一会儿得出汗,可她的手臂外侧却被激的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最后这人什么也没说,擦着她的肩膀离开了。
      被这么一弄,倪喃胃口又没了,移着输液架准备回病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空白的大脑骤然涌入一些破碎的画面,过往种种回忆模糊不清,但有些东西就这么茫然地记起来了。

      覃昭。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刚刚那人是谁了。

      是她遥远的高中时代,仅维持了一个星期的
      ——初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呢喃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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