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颂时音》檀玉狸

28、chapter28

　　贺颂时在漾水多住了一周。他帮何妈妈整理何喑的遗物——不多，但每一样都有意义：那些画，那些笔记，那些翻译手稿，那本《Echo》的英文原版，那支古琴，那支他送的钢笔。

　　整理到书桌抽屉时，他们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二十三封信，都没有寄出，收件人都是“贺颂时老师”。从第一封到第二十三封，时间跨度六个月，从她开始翻译《Echo》到他来到漾水。

　　何妈妈把盒子递给贺颂时，比划：“她写给你的。你应该看看。”

　　贺颂时接过盒子，很重。他回到房间，一封一封地读。

　　第一封：“贺老师您好，我是何喑，您的译者。今天开始翻译《Echo》的第一章，很紧张，但很兴奋。您的文字很美，我想尽力翻译出那种美。”

　　第三封：“今天翻译到关于寂静的那段，很有共鸣。我理解的寂静是淡灰色的长方形。不知道您理解的寂静是什么？”

　　第七封：“收到您的回信，很高兴。您说您理解的寂静是‘有重量的透明’，这个描述很好。我想，寂静确实有重量，像温暖的毯子。”

　　第十二封：“今天发烧了，在医院翻译。医院的天花板是浅灰色的，有羽毛纹理。您的书陪着我，让我不那么难受。”

　　第十七封：“惊蛰日，我的喉咙发出了声音。像青瓷冰裂，很轻，但确实有声音。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您。”

　　第二十三封：“您明天就要来了。我很期待，也很紧张。期待见到您，紧张我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但无论如何，能见到您，真好。谢谢您选择我做译者，谢谢您愿意来漾水。这六个月，对我来说，是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光。”

　　最后一封没有日期，但显然是最近写的：“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请不要难过。和您相处的这些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礼物。您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的声音是有人倾听的。谢谢您的一切。请继续翻译，继续写作，继续用您的方式看见这个世界的美丽。我会在某个地方，继续用我的方式，听您的声音。永远感谢您。何喑。”

　　贺颂时读完所有的信，已是深夜。他把信小心地收好，放回盒子里。这个盒子，他会永远珍藏。

　　离开漾水的前一天，贺颂时去何喑的墓前告别。梨树苗已经长高了一点，叶子在阳光下绿油油的。墓碑前，那本声音笔记册子还在，被一块石头压着，没有被风吹走。

　　他在墓前坐下，像以前在河边那样。

　　“何喑，”他说，“我明天要回悉尼了。但我会经常回来的。我会来看阿姨，来看你，来看梨树和河水。”

　　风轻轻吹过，梨树叶沙沙响。

　　“我会继续翻译你的笔记。”他继续说，“我会把你感知到的世界，分享给更多人。我还会继续写作，写关于翻译，关于寂静，关于距离，关于你教给我的一切。”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墓碑前。“这是我写给你的信。虽然你收不到了，但我还是想写。”

　　信封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

　　“给何喑：谢谢你成为我的译者，谢谢你分享你的声音世界，谢谢你教会我寂静的形状，谢谢你让我重新连接。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梨花开放的声音是白色的柔软，记得河水漫过台阶的声音是深蓝色的丝绸，记得你弹琴的声音是深褐色的树根，记得你的微笑是暖黄色的圆圈。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翻译——把缺失翻译成完整，把有限翻译成无限，把告别翻译成永远的回响。我会遵守约定，做你的翻译，直到我也完成我的翻译。永远感谢你。贺颂时。”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离开。

　　下山时，他回头看。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梨树苗上，照在那本册子上。一切都很安静，很美。

　　回到茶馆，何妈妈正在打包一些东西——茶叶，点心，还有一些何喑的画。她递给贺颂时，比划：“带回去。记得漾水，记得何喑。”

　　贺颂时接过，点头：“我会永远记得。”

　　那天晚上，贺颂时最后一次睡在何喑的房间里。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何喑说过，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是平整的白色，声音是浅灰色的，很薄的一层。

　　他闭上眼睛，试图听见那种浅灰色的寂静。

　　在寂静中，他仿佛听见何喑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晚安，贺老师。一路平安。”

　　那声音是暖黄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他意识的黑暗中温柔地亮着，然后慢慢消散，融入更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