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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

  •   #27

      何喑在五月的第一个清晨离开。

      前一天晚上,她和贺颂时有了一次长谈。那是在晚饭后,她精神意外地好,甚至能走到天井里坐一会儿。梨树下,暮色温柔,晚风带着河水的气息。

      “您看。”何喑指着梨树的果实,“又长大了一些。”

      贺颂时抬头看。那些青绿色的果实藏在叶间,在暮光中像小小的玉珠。

      “它们会成熟吗?”何喑问,声音很轻。

      “会的。”贺颂时说,“会慢慢变黄,变软,然后落地。”

      何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有话想对您说。可能……现在是时候了。”

      贺颂时转头看她。在渐浓的暮色中,她的脸像月光下的瓷器,苍白,但有一种静谧的美。

      “您知道吗,”她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翻译您的书的那六个月,对我来说,是一生中最特别的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力气。贺颂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是个失语者。”何喑继续说,“从小到大,我和世界的交流都隔着一层翻译——我的手语,我的文字,我的画。我习惯了这种隔着玻璃的生活。但翻译您的书时,我第一次觉得……那层玻璃变薄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您的文字里,有那么多关于寂静、距离、翻译的思考。我读着那些句子,觉得您理解我的世界——即使我们从未见面,从未交谈。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有个人在世界的另一端,用我熟悉的语言,描述我熟悉的感觉。”

      晚风吹过,梨树叶沙沙作响。何喑拢了拢外套,继续说:

      “每天等着您的邮件,和您讨论某个词的翻译,听您解释某段文字的用意……那些时刻,让我有种……”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怦然心动的感觉。不是恋爱的怦然,是……理解的怦然。就像突然发现,世界上有另一个人,能听懂你的语言,即使你们用不同的方式说话。”

      贺颂时感到喉咙发紧。他看着何喑,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含着一整个星空。

      “我也是。”他轻声说,“和你讨论翻译的那些日子,是我很多年来第一次……期待打开邮箱。你的理解和见解,总是让我惊喜。你翻译的不只是文字,是你对那些文字的感受,是你自己的声音。”

      何喑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所以我要谢谢您。谢谢您写了那本书,谢谢您选择我做译者,谢谢您来漾水。”她看着他,“这几个月——从翻译到见面——对我来说,是一份礼物。一份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方式也是有意义的礼物。”

      “你的存在方式当然有意义。”贺颂时说,“你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你让我明白,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是感知的共享,是理解的桥梁。”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而且,何喑,你知道吗?你让我破了很多例。我很多年没有和母亲联系了,我习惯了独处,我避免亲密的关系。但你……你让我愿意跨越半个地球,来到一个小镇,住进一个陌生人的家里,陪她去医院,帮她整理笔记。你让我愿意……重新连接。”

      何喑看着他,眼睛慢慢湿润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微笑着:“那我……很荣幸。”

      暮色完全降临了。天井里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梨树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贺老师。”何喑突然用了这个称呼,很正式,但很温柔,“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会继续翻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贺颂时没有回避:“会。我会继续翻译你的笔记,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会把你感知到的世界,分享给更多人。”

      何喑点头:“我允许。而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这里是我所有笔记的电子版,还有一些没整理完的。交给您了。”

      贺颂时接过U盘。很小,银色,在她掌心停留过,还带着她的体温。

      “还有,”何喑继续说,“我想和您做个约定。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您在哪里,我们都做彼此的翻译。您翻译我的声音世界,我……”她笑了,“我在我的世界里,继续翻译您写的文字。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真正失去联系。”

      贺颂时感到眼眶发热。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我们约定。”

      何喑伸出手,小拇指弯着。贺颂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拉钩。他伸出小拇指,和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何喑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古老的咒语。

      他们的手指勾在一起,很轻,但很坚定。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梨树的阴影里,在五月初的夜晚。

      拉完钩,何喑看起来累了。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浅,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

      “我该休息了。”她说。

      贺颂时扶她站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他们慢慢走回屋里,上楼梯时,何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珍惜。

      到房间门口,何喑停下,转身对贺颂时说:“晚安,贺老师。”

      “晚安,何喑。”

      何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您的一切。”

      她打开门,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贺颂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轻微的声音——拖鞋落地的声音,倒水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但没有睡意。他拿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里面有几个文件夹:“自然声音”“人的声音”“机器的声音”“寂静的声音”,还有一个文件夹叫“未完成”。

      他打开“未完成”。里面是一些零散的记录,有些只有标题,有些写了几行字。其中有一个文档叫“给贺老师的话”,创建日期是昨天。

      贺颂时点开。文档里只有一段话:

      “如果有一天您看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没有力气当面说了。但我想告诉您:遇见您,翻译您的书,和您分享我的声音世界,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您让我相信,距离可以跨越,寂静可以翻译,生命即使短暂也可以有深深的意义。请不要为我难过。请继续翻译,继续写作,继续用您的方式看见世界。我会在某个地方,继续用我的方式,听您的声音——那一定是温暖的颜色,美好的形状。何喑”

      贺颂时盯着屏幕,视线模糊了。他久久地坐着,直到深夜。

      凌晨两点,他走到窗边。小镇完全安静了,只有河水隐约的流淌声。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很安静,很安静。

      他想,何喑此刻应该在睡梦中。也许在梦见声音的形状,也许在梦见梨树的果实,也许在梦见深蓝色的河水。

      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模糊地带,他仿佛听见何喑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在说:“晚安,贺老师。晚安。”

      那声音是暖黄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他意识的黑暗中温柔地亮着。

      ·

      第二天早晨,贺颂时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半——比平时晚了些。

      他洗漱后下楼,发现何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看见他,何妈妈用手语问早安,然后指了指楼上,意思是何喑还没起床。

      “她可能累了。”贺颂时说,“让她多睡会儿。”

      何妈妈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她比划着说,平时何喑七点就醒了,即使生病也会起来喝药。

      贺颂时想了想:“我去看看。”

      他上楼,轻轻敲何喑的房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安静。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起,像冷水漫过心头。

      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何喑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起来很安静。

      “何喑?”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

      他走近床边。何喑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的呼吸……贺颂时停下来,侧耳听。听不见呼吸声。太安静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冰凉。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贺颂时感到世界突然变得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看着何喑平静的睡颜,看着她嘴角的微笑,看着她手中握着的东西——是那个小笔记本,翻开着,上面画着什么。

      他在床边跪下,握住她的手。很凉,很软。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何喑。何喑。”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鸟鸣的声音,远处河水的声音,楼下何妈妈轻轻走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继续,只有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停止了。

      贺颂时不知道跪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直到何妈妈上楼来,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的脸,很轻,很温柔,像怕吵醒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贺颂时,用手语比划:“她走了。”

      贺颂时点头,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何妈妈继续比划:“她很平静。她准备好了。”

      是的,何喑很平静。她的表情安详,甚至带着微笑,像做了一个好梦。她的手中握着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画着一幅画:淡蓝色的曲线,像河水,旁边写着“最后的翻译:生命的声音是透明的,像空气,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何妈妈轻轻拿下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那是一个母亲给女儿的告别吻,温柔,不舍,但接受。

      贺颂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汹涌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细小的金粉。何喑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也更加平静,像月光下的瓷器。

      他看见,她枕头边放着那本声音笔记册子,翻开到某一页。他走过去看,是“妈妈煮粥的声音”那页,乳白色的雾气,有米粒旋转的形状。旁边新添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也是爱的声音。最后的记忆。”

      贺颂时闭上眼睛。阳光温暖,但他的手很冷。

      楼下传来煮粥的声音,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即使这个房间里,一个生命已经完成了她的翻译。

      何妈妈站起来,用手语对贺颂时说:“让她再睡一会儿。我去煮粥,她最喜欢的白粥。”

      贺颂时点头。何妈妈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贺颂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何喑。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缘。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中看到了美好的东西。

      他想,她最后梦见了什么?也许是深蓝色的河水,也许是暖黄色的笑声,也许是妈妈煮粥的乳白色雾气。无论是什么,那一定是美丽的,温暖的,像她感知到的整个世界。

      他轻轻拿起她手中的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几句话,字迹有些颤抖,但工整:

      “给发现我的人:请不要悲伤。我只是完成了我的翻译,从存在到记忆,从身体到声音。我的声音还在——在笔记里,在妈妈的爱里,在贺老师的文字里,在梨树的果实里,在河水的流淌里。我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请帮我照顾妈妈。请继续翻译世界的美好。谢谢你们,让我有过如此丰盛的生命。何喑,最后的话。”

      贺颂时读着这些话,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痛哭,是安静的流泪,像河水漫过河岸,缓慢,但无法停止。

      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回她手中,让她握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小镇正在苏醒。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声清脆。有孩童的笑声传来,清脆如银铃。梨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果实又长大了一点。

      河水在流淌,淡蓝色的,清澈的。

      何喑说过,河水是最好的翻译者。它把上游的记忆带到下游,把雨水的语言翻译成流淌的语言,把时间翻译成距离。

      而何喑,现在也成为了这条河的一部分——她的记忆,她的声音,她的存在,都会被时间翻译,被爱铭记,被那些她触动过的心继续传递。

      贺颂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有茶香,有粥香,有春天的气息。这些气息里,有何喑生活过的痕迹。

      他转身看着床上的何喑。在阳光中,她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深,很安静。

      “晚安,何喑。”他轻声说,“谢谢你的一切。我会遵守约定——做你的翻译,继续你的工作,照顾妈妈。你安心地睡吧。你的声音,会通过我们,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回响。”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楼下,何妈妈正在煮粥。她听见贺颂时下楼的声音,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她比划着:“粥快好了。你要吃一碗吗?”

      贺颂时点头:“好。谢谢阿姨。”

      他在桌边坐下。何妈妈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白粥很烫,冒着热气,米香浓郁。他们静静地吃着,没有说话,没有手语,只是安静地吃着粥。

      窗外的阳光很好。梨树的影子投在桌上,轻轻晃动。河水声隐约传来,是淡蓝色的声音。

      生活还在继续。悲伤,但继续;缺失,但继续;翻译,继续。

      何喑的声音笔记册子放在桌上,阳光照在封面上,水波纹的压凹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贺颂时吃完饭,对何妈妈说:“阿姨,我陪您处理后面的事情。”

      何妈妈点头,比划:“不急。让她再睡一会儿。她喜欢睡觉。”

      是的,何喑喜欢睡觉。在那些生病住院的日子里,睡觉是她的避难所,是她恢复体力的方式,也是她做梦记录声音的时间。

      现在,她只是睡得更久一些。

      那天下午,医生来了,确认了死亡原因:呼吸衰竭。由于她先天的呼吸系统脆弱,在睡梦中,呼吸慢慢停止,没有痛苦,很平静。

      “她走得很安详。”医生说,“像睡着了一样。”

      何妈妈点头,平静地办理各种手续。贺颂时陪着她。小镇很小,消息传得很快。王爷爷来了,茶馆的常客来了,何喑小学的老师来了,邮局的陈阿姨来了。每个人都安静地来,安静地表达哀悼,安静地离开。

      没有人嚎啕大哭。大家都记得何喑的安静,记得她的微笑,记得她记录声音时的专注。他们的哀悼也是安静的,像何喑喜欢的那种寂静——有形状,有颜色,有温度。

      何喑的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意愿,葬在小镇后面的山坡上,那里可以看见茶园,看见河水,看见小镇的全貌。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但墓碑旁边,何妈妈种了一棵小梨树。

      “她会喜欢的。”何妈妈说,“可以听见梨树生长的声音。”

      下葬那天,阳光很好。贺颂时站在墓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墓碑。他想,何喑现在能听见什么声音?也许是风穿过茶园的绿色声音,也许是远处河水的淡蓝色声音,也许是妈妈来看她时,脚步声里的暖黄色声音。

      他拿出那本声音笔记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放在墓碑前。风翻动书页,停在“深夜茶馆的寂静”那页——淡灰色的长方形,有妈妈呼吸声的暖黄色底纹。

      “何喑,”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翻译你的世界。我保证。”

      风轻轻吹过,梨树苗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何喑会怎么描述?也许是嫩绿色的,细小的,充满希望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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