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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Extra1. ...

  •   #Extra1

      贺颂时的新书发布会安排在悉尼一家临海的独立书店。

      这是他第十本书,也是第一本直接用中文写作的作品——《时差字典》。书不厚,两百多页,收录了九十九个词条,每个词条都是一种“时差”的注解:地理时差、心理时差、记忆时差、生死时差。

      发布会那天是南半球的春天,但悉尼下着小雨。书店二楼的落地窗外,海是灰蓝色的,浪花在雨中显得模糊。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华人读者,也有几个本地媒体。

      贺颂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水。他今年四十岁,头发比十年前白了些,但眼神更沉静。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那是母亲的遗物,十年前在漾水时开始戴的,再没摘下。

      主持人介绍完,进入提问环节。前几个问题很常规:写作灵感、创作过程、书中“时差”概念的延伸。贺颂时回答得简洁,声音平稳,偶尔停顿思考时,会下意识转动一下戒指。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举手:“贺老师,书里第七十二条词条是‘声音的形状’,您写道:‘有些声音有颜色和质地,像雨水是淡绿色的点,笑声是暖黄色的圆。’这种描述非常特别,灵感来自哪里?”

      书店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清晰起来。

      贺颂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停留片刻。

      “来自一个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她是个译者,也是……一个能用眼睛‘看见’声音的人。”

      “她现在还在做翻译吗?”记者追问。

      贺颂时看着窗外。雨中的海面有船只经过,灯光在灰蒙中晕开,像水墨画里的淡痕。

      “她十年前去世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她留下的笔记里,记录了很多声音的形状和颜色。我这本书里关于感官的部分,很多灵感来自她的记录。”

      现场安静下来。雨声和海浪声填满了沉默。

      另一个记者接过了话筒:“这听起来是个很悲伤的故事。但您的书给人的感觉不是悲伤,是……一种温暖的遗憾。您是怎么处理这种情感的?”

      贺颂时想了想。他拿起桌上的书,翻开某一页,但没有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她教给我一件事,”他说,“翻译的最高境界,不是让读者忘记自己在读翻译,而是让读者时刻意识到两种语言的存在,并在那个意识到的瞬间,感到一种跨越的喜悦。”他顿了顿,“我想,处理遗憾也是类似的过程。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而是承认它存在,然后在这个存在的基础上,继续生活,继续创造。这样,遗憾本身也会被翻译成……另一种东西。比如记忆,比如理解,比如这本书。”

      他说完,现场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有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持续。

      提问继续。关于写作习惯,关于中英文创作的差异,关于下一本书的计划。贺颂时一一回答,专业而克制。

      发布会的最后,一个坐在后排的读者举手。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手里拿着贺颂时十年前那本《Echo》的中文版——封面已经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贺老师,”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是您和何喑译者的读者。十年前我读《Echo》时正在经历一段很艰难的时期,那本书的中文翻译……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想问,您后来见过何译者的家人吗?她妈妈还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主持人都愣了一下,看向贺颂时。

      贺颂时沉默了片刻。他看向那位读者手里的书,封面在书店温暖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十年前的设计,何喑坚持用最简单的黑白,只有标题和作者名,但纸张质感很好。

      “我每年春天都会去漾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轻微的颤动,“去看她妈妈,也去看她。她妈妈很好,茶馆还在开,镇上的老人孩子还是常去。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春天开满花,秋天结很多果。”

      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妈妈学会用智能手机了,现在会给我发梨花的照片。去年发了一张,说:‘喑喑喜欢的梨花开了。’”

      现场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那位读者点点头,眼睛有些红:“谢谢您。也谢谢何译者。”

      发布会结束了。读者排队等待签售。贺颂时认真地给每本书签名,偶尔有人问起何喑,他会简短地回答:“她是个很好的译者。”或者说:“她的笔记还在,我还在整理。”

      最后一个读者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她拿着《时差字典》,小声问:“贺老师,您书里写‘生死时差’是最大的时差,因为活着的人永远追赶不上死去的人的时间。那……要怎么和这种时差共存呢?”

      贺颂时抬头看她。女孩的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迷茫。他想起很多年前,何喑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问关于翻译的问题。

      他想了想,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女孩:

      “不是追赶,是翻译。把他们的时间翻译成我们的记忆,把离别翻译成持续的爱,把有限翻译成无限的回响。这样,时差就不再是距离,是连接的另一种形式。”

      女孩接过书,看着那行字,用力点头:“我懂了。谢谢您。”

      签售结束,人群散去。书店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贺颂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海面上织出一层薄雾。

      书店老板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女性,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贺老师,今天很成功。读者反响很好。”

      “谢谢您提供场地。”贺颂时说。

      老板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也是《Echo》的读者。当年那本书的中文版,我是在国内读的,后来才来的澳洲。何译者的翻译……真的很特别。她能翻译出文字背后的寂静。”

      贺颂时转头看她:“您能感觉到?”

      “能。”老板点头,“尤其是描写寂静的那些段落,中文读起来……真的有重量,有质地。后来读您的英文原版,发现原文也很美,但何译者的翻译不是简单的对应,是……用中文重新创造了一个寂静的世界。”

      “她确实是这样的译者。”贺颂时轻声说。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信封:“其实今天有您的快递,从中国寄来的。我看寄件人是漾水,就想着等发布会结束给您。”

      贺颂时接过信封。牛皮纸信封,手感熟悉。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梨花的特写,白色的花瓣上还有雨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信是何妈妈写的——现在她会写简单的字了:

      “贺老师,梨花开了,和喑喑在时一样好看。今年结果应该很多。我身体都好,茶馆也还好。你新书出了,替我放一本在喑喑那儿。她一定高兴。春天来了,你若忙就不用急着来,秋天来看梨子也好。保重身体。何妈妈。”

      信很短,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是老年人特有的笔迹。贺颂时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

      “是好消息吗?”老板问。

      “是好消息。”贺颂时说,“梨花开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书店老板送他到门口,突然说:“贺老师,您和何译者的故事……虽然遗憾,但也很美。就像您书里写的,有些时差无法跨越,但可以翻译。”

      贺颂时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海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来,空气里有盐和雨水的味道。

      “是的。”他说,“可以翻译。”

      他走进春夜。悉尼的街头灯火通明,行人匆匆。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公寓不大,但有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着他的书和各种译本。最中间的一格,放着何喑的声音笔记册子——不是原版,是他重新排版印刷的版本,加了英文翻译,书名就叫《声音的形状》。

      旁边摆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二十三封信。还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干枯的梨花花瓣——十年前从漾水带回来的,已经脆得碰不得,但他一直留着。

      他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悉尼的夜景,灯光如星河。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标题是“喑的声音笔记·英文版翻译·进行中”。

      这是他的长期项目——把何喑的笔记翻译成英文,配上她原画的扫描件。已经做了八年,还没完成。不是不能快,是他不想快。他想慢慢地做,像她当年整理笔记时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一种颜色一种颜色地描述。

      今晚他翻译的是“河水漫过台阶的声音”:

      “The sound of river water overflowing the steps is deep blue, like silk slowly spreading. It is not a threat, but the river stretching its body—a yearly ritual, a conversation between water and land. When you listen closely, you can hear the memory of upstream rains and the anticipation of downstream journeys.”

      他写完,读了一遍,又修改了几个词。然后保存,关掉文档。

      电脑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梨花的,是梨树果实的照片。青绿色的小圆球,藏在叶子间,是很多年前在漾水拍的。何喑当时说:“它们会长大吗?”他说:“会。”

      现在那棵梨树应该已经果实累累了吧。何妈妈秋天会摘下来,分给镇上的孩子,也会留一些晒干,等他去时泡茶喝。

      贺颂时关上电脑,走到阳台。夜风清凉,远处能看见海面的灯光。南半球的春天,北半球应该是秋天了。漾水的梨子该熟了。

      他想,明年春天要去得早些,看梨花。要带一本《时差字典》放在何喑墓前,虽然她读不到,但何妈妈说得对,她一定会高兴。

      风吹过阳台,带来隐约的花香——是楼下邻居种的茉莉开了。那香气很淡,但清晰。

      贺颂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茉莉的香气是什么形状?何喑会怎么描述?也许是白色的,小小的星形,有清凉的边缘。

      他想象着她记录这个声音的样子——坐在书桌前,微微皱眉,然后眼睛一亮,快速画下来,在旁边写上描述。

      那个画面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

      但其实,已经十年了。

      十年,足够一棵梨树从小苗长成大树,足够一个作家写十本书,足够一个母亲学会在女儿不在的春天里,继续拍梨花的照片发给远方的人。

      也足够一份思念,从尖锐的痛翻译成温润的存在,像河水把尖锐的石头磨成圆润的鹅卵石,像时间把离别翻译成持续的爱。

      贺颂时睁开眼睛。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

      他想起何喑说的:“河流是最好的翻译者。”

      而他,还在继续这条河流的工作。

      翻译时差,翻译距离,翻译一个再也不会回应的人留下的声音,翻译一份永远不会过时的春天。

      夜风吹拂,茉莉香萦绕。

      在这个南半球的春夜里,贺颂时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夜深,直到星光更亮。

      直到他感到,那份翻译——那份把她的存在翻译成他的继续,把她的声音翻译成他的文字,把她的短暂翻译成他的漫长的翻译——

      正在,并且永远,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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