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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秋残灯 覆盖半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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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参加合作,还是关于十五号荒地的特殊建设项目。
荒地分为植被区和空白区,前者是变异植被覆盖率大于百分之四十的区域,后者则相反。
作为机械设计院的成员,在项目最开始的阶段,是没有太多任务的。与此同时,植物管理中心的成员每日都会深入探索植被区,并在回归后和机械设计院的人汇报详情。
等待的时间里,陆椽偶尔会觉得这样安排太低效了。
明明已经可以通过现在的科技水平直接扫清障碍,为什么还要再装模作样地进去探一遍?浪费资源不说,危险性也很高,能全员平安归来的项目只占大约五成。
每次的汇报流程也显得过于繁琐,那些故作详细的长篇大论,完全是在向别人证明“我们确实做事了”的流水账,实际上完全没必要留下。
一开始向她汇报对接的可能是位新人,每次汇报都会在各种地方卡顿,偶尔声线还会颤抖,显得非常不稳定,像是在风里乱摆的软藤植物。
后来就换了对接人。那位对接人稳定得多,语速也向来不疾不徐,但还是沿袭了植物管理中心一贯的风格,提出的问题都应下,实践中则只改愿意改的地方。
陆椽对于那位对接人印象不深,反复回想了好久,依然记不起她的名字。
只记得据说她是惜河镇的,之前参与过很多重要项目,在变异植物动态变化方面有很深的研究造诣。
她曾经改造了对植物有效的防身设备,在植被区带领十余人成功击退高危变异植物,被植物学科班教材列为经典处理案例。
不过她对此没有实感,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
建设荒地的后半段,任务的重担移交到了机械设计院。那段时间陆椽很少睡觉,即使睡也睡不好,常常在噩梦中醒来。
所以她总希望能早些结束设计任务,回到设计院总部。
荒地还是太让人压抑了。这里的植物长得太高,在比较低的楼层看不见天,落在中央大厅的阳光都被切得粉碎。窗外的植物每天各不相同,很可能前一天还是全然的绿色,第二天绿色里就挤出了密密的小花,第三天就尽数凋谢。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想早点回去,至少能见到江循声。
在荒地的这段时间,江循声极少和她联系,她也没什么主动联络的契机,以致于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和烦躁感。
有天她照例工作到凌晨三点,走出工作室时,在中心休息室的沙发上见到了一个人。
起初是惊讶,定睛一看,才发现十分眼熟。
那位看起来非常稳重的对接人正坐在那里,为自己手腕的伤口换药。她熟门熟路地用纱布一圈圈缠紧,然后一只手拉住绷带的一边,打个结,偏头用虎牙咬住绷带的另一边,用力一扯。
包扎就此完成。
做完一系列动作后,那位对接人抬起头,对上陆椽的目光,惊讶了一瞬,就很温和地笑起来。
为了让休息室能兼顾更多人的需求,此处没设顶灯,只有单人沙发,每个沙发前有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晃动在她的眼中,显出在这里很难见到的柔软。
随后陆椽发现她的颈侧也有伤,一块方正的白色纱布被绑在其上。
前几天最后一次汇报时,她的身上还没有受伤,可现在为什么添了这么多新伤?看起来还伤得不轻。
她无言定在原地。
对方先开口,声音比汇报的时候也要柔软,尾音带着很轻的笑意:“没想到您也没走。夜深了,实验室比宿舍要冷很多,如果需要,我这里准备了没拆封的毯子。”
一句“不用了”刚到嘴边,又临时刹住。
刚才沉浸在工作里没发现,现在经对方一提,她才想到,自己似乎真的有些冷。
“是你们植研所的物资吗?”陆椽问。
“植研所”是植物管理中心的简称,一般特指管理中心的研究者。官方不太会用这样的简称,但私下交流时常见。
“不是,是我自己备的,”对接人站起来,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这里还有很多,跟我来吧。”
鬼使神差地,陆椽跟着她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办公室的灯光也是微黄的暖色。房间的左半边很空,而右半边则很满,地上堆着好几个大纸箱。有的纸箱里是毛毯,有的纸箱里是水果罐头,还有的纸箱里暂时看不清楚,可能是某种密封保存的旧时代零食。
“您有喜欢的颜色吗?”对方问。
陆椽思考了良久,最后说:“都好。”
对接人低低应了声好,然后在纸箱里翻找了半天,随后窸窸窣窣的塑料包装声停下,对方拿了一个浅粉色的厚毛毯出来。仔细看过去,能看到上面还印了不同形态的白色小猫。
“这种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
“不客气,”对方把毛毯递给她,解释道,“长期出任务对成员的精神也是极大的考验。毛毯这种东西不仅能保暖,还能让人的心情稍好一些,如果感觉状态不对了,可以摸一摸上面软软的绒绒。”
陆椽点头。
“您是纯营养液饮食者吗?…这里有一些甜食,糖果和蛋糕一类,如果您有喜欢的,也可以带一点回去。”
就这样莫名地,陆椽抱着一大堆东西,折返回了工作室。当晚她照例睡在工作室的沙发,犹豫了一会儿,她在被子之下,裹了那张粉白小猫毯子。
毯子很柔软,还带着刚拆封织物的淡淡气味。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陷入沉睡。
第二天早上,她很罕见地没有提早醒,再被闹铃叫醒时,她还有些贪恋被子的温度。
对接人年龄比她小,出的任务也没有她多,但似乎确实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为什么受伤。
到项目结束的最后,十五号荒地的植被区已经被完全清楚,新栽种的植物都是纯良无害的传统作物。
不久之后,新的实验室会在这里建起,不过不是关于植物,可能是化工类的,也有可能是电子信息类的。项目正式完结时,大卡车们已经挤入这里,空旷的地面上耸立着冲天的脚手架,小小运输和作业的机器人灵活地穿梭其中。
植物管理中心的元清组织了一场送别宴,以庆祝本次任务全员平安归来。她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格,能提出这种提议也在意料之中。
机械设计院的带头人路松南也没什么意见,于是送别宴就轰轰烈烈地办起来。
陆椽本身不喜欢这样的活动,但在将那个毛毯装入行李箱的时候,她突然犹豫了。
这张绒毯展开之后非常非常大,可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自从有了这张毯子,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每天晚上都会安心很多。
她突然很想趁着送别宴问问那个人,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有什么能让状态好转的小方法,再问问她为什么突然受伤,伤口有没有痊愈。
这无关复杂的情感,只是想再多弄清楚一点安心感的来源。
但送别宴那天,陆椽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路松南坐在她旁边,正盛了满满一盘子的烤鸡翅,蘸着辣椒面啃——这是远道而来的稀有肉食。
陆椽状似不经意地问她,路姐,这次出任务的人里,植研所那边是不是有个惜河镇的人?
路松南没抬头,含糊地回答她:“是啊。她不是常驻,就是挂职的,除了必要的项目,都不在管理中心。你有什么项目想要合作吗?”
“不是,”陆椽顿了顿,“只是听说惜河那边的植物研究比较出名,我还没有见识过,所以突然想到。”
“哦,”路松南了然,“估计是实验室里还有一屋子植物等着浇水吧,项目刚宣布成功结束她就离开了。”
原来她真的没来。
后来陆椽已经遗忘了那个人的脸,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但那张毛毯她还留着。
回忆到这里,陆椽突然觉得有些可以说服自己了。
反正实验也在惜河镇附近。这次任务结束后再到惜河,说不定还能遇到上次遇见的那个人。
下雨的夜晚,房间潮湿,或许是因为改换了地点,她感觉有点难以入眠。
陆椽无奈,从柜子里翻出之前的毛毯,裹在了身上。刚准备闭眼,放在床头的通讯器就亮了起来。她打开,发现设计院的通知群有新消息。
路松南:@全体成员我们下次合作的成员名单出来啦,大家想不想知道有谁?
底下无一回复。
毕竟…这是凌晨三点。即使大家还醒着,估计也没什么在工作群活跃的意愿,都更想装死。只有路松南,随时随地都可以切换到工作状态。
路松南:大家可以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新文件]
陆椽还是点进去了。
下载完成后陆椽再看,此文件的下载数已经到了29,看来不少人都还没睡。
她一一看过机械设计院的名单。大部分都很陌生,有几个熟悉的名字,但也对不上脸。
然后她翻到植物管理中心一栏。
排到第一的就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桂知时。
她终于想起来,这就是上次那位对接人的名字。她的姓很独特,名字和她的气质也莫名相符。
看来元清这次没来,这个人是下次项目的植物管理中心领队。
以她的习惯,应该是相当合适的领队。不知道对接人还能不能是她…陆椽这样想着,无端感到困意一点一点浮上,于是她熄灭屏幕,闭上眼睛。
但显然事并不遂人愿。
不知睡了多久,陆椽从梦中惊醒,片刻的空白后,紧接着感知到的就是疼痛。痛感自她的胸口,游走蔓延到四肢百骸,钝钝地、鲜明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她紧咬牙关,颤抖着摸向床头的白色小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