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自动植物服务体验馆》尾巴学家

2、无眠长夜 被抛弃的和

　　这是陆椽连续工作的第九天。
　　这几天她住在实验室，每日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几乎一睁眼就开始反复实验，但仍未找到关键性突破点。
　　外面的雨下得有些恼人，她索性把笔丢下，抛开桌上层层散乱着的草稿纸和尚未完工的庞大器械，转身走出实验室。

　　——离最终截止日还有一段时间，完全不需要这么急。
　　只是即使离开实验室，她没什么地方好去，也没有人在意她去哪里。

　　在实验室的这几天，她的通讯器没有收到任何新讯息。

　　在室内觉察不到，出门后才能清晰地感知到，气温最近下降很多，只穿衬衫已经有些冷。
　　她还发现，那把许久没有用的伞，不知何时悄悄多了一个破洞。

　　雨天黑夜来得早，夜幕笼罩下的实验区显得规整且温顺，像是停满了沉眠的灰色长方体块的栖息地。
　　路上空无一人，路边也没有任何植物、动物或昆虫，只有惨白的路灯，投下的光线百无聊赖地晃动在浅浅的积水上。
　　冰凉的雨滴透过衬衫落在肩头，默不作声地偷走她的体温。

　　陆椽一边走路一边走神，她想到江循声。
　　前段时间江循声更新了自己的动态，照片里的她亲昵地靠在另一位女生身上，笑容灿烂。即使惯常不擅长记忆人的面容，陆椽也熟悉了另外一位女生的样貌，因为自从她的脸出现在江循声的私人动态，江循声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常常来和自己说话。

　　思考许久，她得出结论，自己的情绪或许可以定义为“失落”。因为工作不顺利，因为感觉自己被抛弃，所以当她有精力感知时，这样的情绪就涌现出来。
　　但理智又在告诉她，实际上根本谈不上抛弃，毕竟本身就不算太深的羁绊，仅仅是曾经的接近对她而言过于难得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她想不清楚。

　　时间不早，或许可以回趟家，再随便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最终她乘专线回家，左手拎了一袋旧时代品种的橘子，右手拎了一盒热乎乎的咖喱便当。
　　在营养液已经能满足人类能量所需的当下，依然有不少人坚持着之前的饮食传统。陆椽在工作状态下通常只吃营养液，但在工作之余，她还是喜欢感受一些不同的食物。
　　已经许久未有人居住的房子，宽容地盛满了一屋子雨声，迎接着她的归来。
　　似乎哪里都潮湿。

　　陆椽难得慢悠悠地解决过晚餐，之后随手点开最近浏览里的植物学论坛。
　　这个论坛算是最大的植物学论坛之一，虽然陆椽不喜欢植物，但由于常常要和各种各样的植物打交道，她也会偶尔看一看相关的书籍和讨论。
　　飘在首页的是个热门帖子，发帖时间在一小时前，回复已经有几百条。
　　陆椽点进去。

　　“寻青计划”第二期实验数据公布，广受好评~
　　发布者：九月夜 发布时间：3305年9月16日 22:00:00
　　大家好！两个月前，我发布了关于“寻青计划”实验的详细方案及志愿者征集公告，获得了非常多的回应，得到了不少宝贵的建议，也收到了近五百份参与实验申请，诚挚地感谢大家。经过我们的反复考量，最终收集到了二百三十五份有效数据，现将数据公布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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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数据充分表明，植物疗愈和人类的心理状况好转程度呈现显著相关，是抚慰人类切实可行的方法。
　　我们即将开启第三期实验，在这次实验中，我们需要大约一千名志愿者。本次实验为期三个月，开始时间为3306年2月1日，结束时间为3306年5月1日。实验结束后，拟建设绿植服务体验馆，向大众提供相关服务。
　　有意参加者请点击下方详情，观看具体方案、提交报名信息。再次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和祝福！

　　陆椽翻看完大致内容，不自觉地皱了眉。
　　她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快速敲击着屏幕。

　　片刻后，一条来自“默认昵称6D57C0Z”的评论，堂堂出现在了帖子底下：
　　“实验招募材料中为什么没有中心伦理协会的审核许可？这根本不符合现行的伦理审核标准。实验得出的数据是否属实也是有待验证的，表格的逻辑不存在瑕疵，不代表没有数据作假。因此还是不要轻信比较好。”

　　发帖人还没有回复。陆椽翻着评论里大片的支持，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她并不喜欢植物。

　　主观一点说，或许算得上厌恶，但这样的厌恶并不针对植物本身，而是来源于植物的疯狂和不可控感。
　　她和她的母亲一样，都坚决反对保留荒地、支持彻底消灭变异植物。对于那些温和的植物，她就既不喜欢，也不讨厌，譬如她的妈咪和江循声都养过植物，是圆润的多肉植物，抚摸起来有光滑的乖巧的手感。她曾经也帮忙养护过。

　　因此在观看植物论坛时，她感受到了浓浓的疑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真心喜欢植物，甚至喜欢到产生肢体接触的程度，并且能从中获取愉悦？如果这样的依赖产生了危险，该怎样处理？
　　况且，在荒地不断被清理的当下，植物保护本来就形势不好，关于植物实验的伦理审核愈加严格，这样的实验怎么会这么轻易地通过审核？如果没有审核记录，她完全可以把这个试验信息移交给植物管理中心总部，这不仅是对参与实验者的保护，也是对人类正常秩序的保护。

　　她这样想着，屏幕突然亮起，新回复跳出来。
　　“您好，我是惜河镇的，不需要走中心的审核。”

　　陆椽感觉眉心跳了一下。

　　在《荒地合约》中，确实规定了荒地的研究不用在中心审核，只需要通过荒地伦理委员会的审核就可以，但是如果要把植物推广到荒地之外，还是需要植物管理中心总部审核。
　　所以在荒地，会有很多处在灰色地带的实验进行。而惜河镇作为最大的荒地，是这样的实验数量最多的地区。
　　即使是这样，陆椽还是觉得实验太冒险了——实验数据不能保障、实验规模过大，且很快就有投入使用的计划。

　　因此陆椽没有就此罢休，她要先弄明白第一个问题。她很快回复：“有证明吗？”
　　不到一分钟，对面的回复蹦出来：“只有最终参与者才有资格看证明，我无需向您证明我实验的正当性。如果您想看，可以点链接提交资料，参加我们的实验。”

　　陆椽飞速地打字：“惜河这几年的实验事故也并不少，自身能力欠缺、又妄想自立门户的人在惜河比比皆是，即使通过了伦理审查，此实验公开的数据信息也不足以支撑这个项目是安全的，怎么能开展如此大规模的后续实验。”

　　发完回复之后，陆椽就关闭屏幕，向后靠上椅背。

　　片刻后，通讯器屏幕亮起，对方的新回复跳出：“我接受质疑和意见，也可以进行讨论与解释，但是您的语气并不像友善交流，更像是故意挑事。”
　　语气问题？陆椽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语气问题，相反，她觉得对方在转移话题。

　　她正在打字，对方又回复了一条：“这样吧，如果您真的这么在意，就请报名参加一下实验。个人信息接到了统一系统，不会由我经受，绝对保护隐私。结束后会给参与者更多评价，到时再讨论也不迟。”
　　陆椽又把打好的字删了。

　　如果不是今天恰好有空，她绝对不会参与到这种讨论中。但看到帖主的回复，她竟然真的开始考虑参与这个实验是否可行。
　　——下个项目的结束时间是一月底，应该恰好可以参与。

　　桂知时回复完帖子的消息，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她并不是很在意来自外界的质疑，但今晚的那个默认昵称的回复，还是让她久违地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原本因实验成功而产生的喜悦消散了大半，她关掉通讯器，坐在床头，随手摸了本植物图鉴，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那个默认昵称说，惜河镇的研究者很多都“能力欠缺，又妄想自立门户”，在外界眼中很多人都是这样吧，已经承受了很高的压力，一旦失败就会受到本部应当的攻击。
　　但她们真正想要追求什么、又愿意为之付出多大的代价，那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像机械设计所的那个人一样，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毫无负担地定义和评价。

　　桂知时的祖母曾经是植物研究者，同时也是抗击植物变异大爆发的技术指导员，她牺牲于胜利前的最后一战；桂知时的母亲也是植物研究者，比起彻底消灭变异植物，她主张从现存的变异植物中找出变异相关的影响因素，避免变异爆发再次发生，如不能避免，则找到最快解决办法。
　　桂月和去世的前一天，是桂知时的生日。

　　那天桂月和很难得地没有去实验室，而是做了一个巨大的草莓奶油蛋糕，为桂知时庆祝生日。母亲那天看起来很开心，小小的桂知时感受到这点，自然也开心。她问桂月和，妈妈的实验是有重大进展吗，怎么今天这么开心。
　　桂月和笑起来，俯身轻轻揉了揉桂知时的脑袋，轻声对她说：“不是因为实验的事情开心，而是因为今天可以你一起。”
　　“我也因为妈妈而开心，”桂知时看着桂月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说，“今年的愿望我要分给妈妈，祝妈妈所有的实验都能成功，天天都能这么开心。”

　　蜡烛熄灭，灯光亮起。桂知时已经忘记了那天的草莓蛋糕是什么味道，模糊的记忆里，她只记得母亲怀里清淡的草木气味。
　　桂月和抱着她，对她说，小知，妈妈永远爱你。

　　生日的第二天，她就永远失去了母亲。
　　此后，她再也没有庆祝过生日。

　　桂知时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冷，她熄灭房间的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床头灯。这里的空间不大，被单很软，一切都安全。她闭上眼睛，在厚重的棉被中蜷缩起来。
　　与此同时，陆椽填完了报名表。

　　填过后她开始反思，今晚填表的行为是否有些过于冲动。
　　把过去的记忆浏览一遍，她意识到，自己过去似乎和惜河镇的人打过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