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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青计划 植物体验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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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管理总部视讯通话时,桂知时刚刚完成了“寻青计划”真人测试的数据整理。
正值多雨的季节。窗外雨连绵不断,打在安全屋前错杂斜横的墨绿色叶子上,发出规律而细碎的声响。桂知时快速地把所有资料码齐放在摄像头盲区,简略地整理了一下衣着,拧开台灯,接通了电话。
视频那边是一名大约四十岁的女性,穿一身赤红色大衣,黑亮的大波浪卷发披散肩上;在她身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子框起饱满的金黄,两棵巨大的银杏树正安静而缓慢地落叶。
此时此刻,她正笑盈盈地望着桂知时,大概在等她先说话。
桂知时便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开场。
“元姐。您那边也入秋了,最近都好吗?”
“知时呀,看起来你心情不错,遇到什么好事啦?”对方说着,却也不真正等她的回答,紧接着跟下句,“最近还在惜河吗?有没有空回总部一趟?”
“九月可能还走不成,十月中旬后随时待命。”
元清点头:“那不急。十一月和管理局有个合作项目,得和机械设计院的人一起,在十七号荒地建个新基地。”
桂知时顿了顿,一时没说话。
元清接上:“怎么,是不喜欢十七号荒地,还是不喜欢机械设计院的人?”
桂知时轻轻叹了口气,笑着答:“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只要能完成任务就好。”
“行,”对面也不多说,“项目差不多十月底开始,等具体时间定下来我再联系你。”
“没问题。”桂知时应下。
对面利落地挂掉了电话,一如惯常的风格。
桂知时长长呼一口气,放松了身体,靠上椅背,继续整理手上的资料。
她没想到前前后后真的能凑出这么多案例。
排除掉因种种原因临时放弃的几例,留下的有效案例一共有二百三十五份。
这个测试是关于新植物在抚慰人类精神中的应用。桂知时在惜河镇考察时,发现了一种植物,这种植物看起来非常眼生,而且当她试图带着手套触碰它的时候,它的藤蔓主动地攀上了她的指尖。
它有着柔软的光滑的茎、小小的蜷曲的叶,以及灵活的藤蔓。在之前的知识储备和实地考察中,桂知时从来没见过这种植物。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带回自己的实验室。
经过六个月的研究,桂知时得出了三个重要的研究结论:
第一,这种植物可以通过无性繁殖或孤雌繁殖的方式进行繁殖;
第二,这种植物生长迅速,三个月就从二十几厘米能长到五到六米高,随后便几乎停止生长;
第三,这种植物会主动缠绕、接触靠近它的物或人,如果适时地输入电信号,可以改变植物的藤蔓的动作。
发现这几点后,桂知时有些兴奋。
这意味着可以用到这种植物的场合有很多。然而灵光一闪的瞬间,桂知时却另辟蹊径地想到了这种植物的其他用法。
据《植物社会史》记载,早在2000年及更早的时候,就有一批人类,对植物抱有比旁人更加亲近的态度。他们喜欢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又或是靠在树下休息,这样会使他们感到舒适。
到2730年时,出现了一批狂热的自然爱好者,这些人主动选择隐居进环境恶劣的林地区域。他们声称,一方面是反对人类对于自然的无限制侵吞,另一方面,他们能从与植物相处的过程中,获得身体与心理的滋养。
2750年,这样的行动以失败告终。一部分人选择走出林地,一部分人不知所踪,还有一部分人带着一批植物新品种走出来,成为了经验过人的植物学家。
这场运动虽然失败了,但“亲近植物有益于人类”却变得广为人知,也成为了烜赫一时的讨论议题。
最终人们得出结论,接近植物确实有益于人类。
于是像培养抚慰犬一样,人们开始试图培育“抚慰植物”。虽然大部分都已失败告终,但当时仍有成功的例子。
这也为后来的植物应用学,开创了一个重要的流派。
因此,桂知时想到,这种植物是否可以作为新型抚慰植物存在?
模型测试成功后,桂知时试探性地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招募愿意主动尝试的人。
在帖子内的实验介绍部分,她特地强调,可以匿名参加。资格审核、意见调查等,将全部通过系统上传,绝对保护隐私。如想中途退出,只需按下按钮,就会改变电信号,结束进程;如发生任何问题,可启动应急程序,杀死植物、落在场地的软垫上;当然如果信得过或者想尝试特殊需求,也可连麦和实验组织者进行交流。
有诸多的怀疑,不过依然得到了很多的支持。
最终得到的实验数据,总体来说也指向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
那么该在哪里进行实践呢?反正不能是惜河镇。
惜河镇是植被泛滥年代后,仅存的几个大型荒地之一。当然也是最出名的一个。
新历3213年,植物群发生大规模变异。被风带到墙角的种子,一夜之间就能窜到三层楼高,如果遇到阻挡,甚至可以冲破钢筋混凝土,导致大楼倒塌;看似无害的爬藤植物,可能会突然缠住路过的人,将其紧紧绞住;曾经温顺的绿化植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很快就遮天蔽日;植被根系蔓延至公路之下,将柏油沥青顶起撞碎…这样的变异大规模蔓延,让原本稳定的生活秩序变得动荡不安。
人类很快就采取了措施。经过一番艰苦的搏斗和牺牲,植被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但在此时,人们面临一个问题:是否要彻彻底底地消灭变异后的植物?
新历3280年,部分植物爱好者和植物伦理学家坚决反对彻底消灭植物,并自愿留在了被植物侵占的区域,以示决心。同年,桂知时出生。
新历3285年,《荒地合约》发布。在这个合约中,规定了三十五个会保留的植被变异区。这样的区域被称作“荒地”,惜河镇就是其中之一。
惜河镇的特殊之处在于,这里本身就是处于温带的、难得的植物资源富集区,有相当多的研究者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大变异后,这里的植物资源变得更丰富,但同时危险性也大大提升。
变异爆发也致使这里人们的生活发生了遽变。
原本的研究和归类系统变得不再适用,人们曾经用以归类、认知世界的旧体系被颠覆,而新体系尚未建立。
这样的时代是信仰崩塌的时代,但也是充满希望的时代。有些人就此消沉下去,有些人则更加充满希望地扑向尚未有人探索的广阔天地,就像在黎明空阔的雪地上,拓下第一个足印。
桂知时的母亲就是后者。
和桂知时的祖母一样,桂知时的母亲桂月和也是自幼与植物为伴,长大后从事了植物研究相关工作。
新历3292年,桂月和因一场意外,在实验室里去世。植物巨大的枝干贯穿了她的胸口,在树皮与□□的交叉处,开满了密密的小白花——白色的卷边重瓣花,散发着浓烈的、奇异的馨香。
新历3297年,桂知时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第一植物学学院,修习植物遗传学。
由于她过人的天赋、丰厚的知识储备和丰富的实践经验,相当多单位像她抛出了橄榄枝。但她一一拒绝,选择在中心植物管理中心总部当了三年研究员,随后就离开了那里,成为了在职的外援人员。
她回到惜河镇,继承了祖母和母亲代代传下来的实验室和安全屋。她的工作就是定期向植物管理中心提供新的研究成果、每年至少三个月离开实验室参与管理中心的大型项目,其他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下次,也就是元清派给她的工作任务,应该是大型合作项目。
桂知时找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在云端数据储存中心被植被破坏后,很多人反而开始认为用纸质是更安全的存储方法,毕竟至少信息和载体都是具象化的,更方便携带。
桂知时则是一直很喜欢在纸上记录的感觉,大概是受自小的环境和习惯影响。
“寻青计划”至少要放在明年了。
明年可以尝试开一个面向大众的全自助绿植体验馆,为人们提供相关的服务。选址最好在人口较为密集城市的城郊,这样既能保障人流量,又不至于太过显眼,也能降低一定的成本。经营模式是一人一植一房间模式,每个人租下房间,同时可领养植物一株,时长一个月起步。植物的模式在租房间的时候就可以选,如果有特殊的倾向或喜好,可联系负责人进行指令定制。
做好这方面的计划后,桂知时停下笔,望着半截的白纸开始思考。
白天打电话时,元清问起她是不是不喜欢机械设计院的人。
雨还在下,天暗下来,外面植物的形貌都看不清楚,只变成浓浓抹开的、绰绰的影。桂知时无意识地转起笔。
她想起上次和机械设计院的人打交道。
设计院里有个赫赫有名的人,在植物学院上学时,桂知时就对她早有耳闻。
陆椽毕业于皇家设计学院,修机械设计和建筑设计双专业,学生时代参与了不少重大项目,一毕业就进到设计院。当时她到植物学院做演讲,学院公布这个消息后,桂知时曾听同学们谈论,她的一位母亲在军区担任要职,另一位母亲则是知名机械师,有这样的家庭,人生总会顺利很多吧。
据说陆椽来的那天,整个礼堂都满满的,连走廊里都站得全是人。
但那天桂知时并不在场。
春天的第一场雨后,正是植物萌发的时节,那天她一早就背着大包小包溜出了校门,在山地的泥水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天。
所以她连陆椽真人都没见过。
真正有实质性的接触,还是上次和机械设计院的合作项目。
这样的项目大多是一起建设荒地。随着气候和发展需求的变化,有些荒地的生态系统难以为继,三十五个荒地对于发展中的城市来说也还是太多了。
因此人们需要清除一些荒地上的植物,建立新的基地。植物管理中心派出的成员负责勘探植被、给出设计建议,机械设计院派出的成员则负责后续的设计和方案。
那时候她见到陆椽。
第一印象是陆椽总喜欢穿齐整的黑白灰,长发用黑色细发圈束成齐整的低马尾,且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很少见她笑,常常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说出的话和她本人一样严厉、高效且不打弯折,经常把负责对接实习生讲得满腔委屈,回来就掉眼泪。
桂知时安慰了几次,也没办法,就主动担了对接的任务。
相处一段时间后,桂知时总结出,和陆椽合作的好处坏处都很明显。
好处是她的脑子非常好用,倾听和处理信息也很专心,每次都能一针见血地发现问题,并会很快地给出解决方案。
缺点则是她说话有自己的逻辑,不会照顾对方的思维和感受,同时经常不夸好的只批坏的,要跟上她的想法,至少需要能跟上她水平的思维能力,和非常稳定的抗压能力。
即使是桂知时,也觉得和陆椽打交道是件让她觉得有点困难的事情。
不过好在最后项目还是圆满完成了。
完成项目之后的桂知时简直是身心俱疲。
原本元清组织了一场送别宴,桂知时早早就请假溜了没参加,回到惜河镇才知道,陆椽居然去了。
合照里的陆椽还是一脸冷冰冰的,反而被拉到最中间,站她左边的就是那个小实习生,表情都有点不自在。
想到这里,桂知时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关于排期,顺便补充了一些陆椽相关的、之前缺失的记录,以便未来重逢时保持良好的交流状态。
不知道下次相逢会是怎样的场景——
桂知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被她反复想起的这位冷酷无情的陆女士,此刻正在悄悄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