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灯塔回响 败犬进行时 ...
-
药瓶是白色的,里面的药片也是。
纯白的、光滑的、小小的药片,掂在手里很轻,稍不留神就会滚落在地。
目之所及都是白色。海浪是摇动着波光的、半透明质感的白,沙滩是绵软的、闪动着银色细碎光点的白,窗帘是透光的、刺目的白,阳光是因过热而显得密不透风的白。
白色将整个房间浓稠地包裹,密不透风。
但在室内,陆椽可以看到不同的颜色。
室内过剩的冷气稀释了日光,明与暗的分界不再那么鲜明,阴影拓在床单上,显出极淡的蓝灰色。
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女孩低头坐在床沿,宽大的白色罩衫遮住了她瘦削的躯体,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都显出清晰的骨骼轮廓。
几米之外,陆椽坐在与她相邻的床上,思考着她是否和自己有着相仿的疼痛。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她的双肩微耸、手指向内紧握、眼睛盯着地面,看起来同样并不是放松的状态。
陆椽鼓起勇气,低声问她:“你也不舒服吗?”
那个女生抬起头,很平静地望向她,不置可否。
陆椽注意到,她的虹膜并不是完全的黑色,而是微微泛了些蓝,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个时候,那位女生开口了,声音虽然略显虚弱,但字字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句,陆椽愣了一下。
在这个地方已经很少有人用名字称呼别人了,她们都仅仅是一个编号而已。
最后她还是回答:“我叫陆椽。”
“小船的船吗?”
“不是,”陆椽用手指在床单上比比划划,白色陷下去、又浮上来,“和‘缘’很像的那个字。”
“噢——”对方拉长了声音应下,“我叫江循声。”
“你也是自愿——”
对方打断她,将食指竖起压在唇上,做噤声的手势,变换成气音:“他们在听。”
陆椽立刻条件反射地闭上嘴,把另半句咽下去。很快她就有了更多的疑惑,只是在这种情形下,她没有办法去问对方。
片刻的寂静后,对方小幅度地张开双臂,抬头望向她,温声问:“要过来吗。”
陆椽走过去,笨拙地尝试拥抱,身躯被瘦削的手臂环绕,让她感到有些无措。与此同时,她惊讶于,在这样冷的室内,如此单薄的身体居然会如此温暖。
但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呢?
身体的疼痛加剧,痛觉都变得不真实。她想再靠近江循声一些,却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面前的场景变得扭曲,最终定格在江循声坐在窗边。白色的窗框,白色的墙。外面的阳光太强烈,陆椽眨眨眼睛,感觉眼泪正缓慢地流出来,但她舍不得闭眼睛。
在下个瞬间,大量的场景向她涌来,像夏季的潮水冲破单薄的岸堤,她无可躲避地被卷入记忆的洪流。面前的人变得模糊,陆椽忍不住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向前伸出手,手臂变得异常沉重,她什么都抓不住——
陆椽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太阳已经照进窗子,是温和明亮的秋日阳光。身边的物件都是彩色的,粉白相间的毛毯、蓝色的天空、已经变成金黄的落叶植物。
室内很安静,她打开窗,中心城老城区的风声、车声、遥远的交谈声,悉数涌进了屋子,带着雨后清晨的潮湿和凉意,轻柔地将她环绕。
于是世界开始有了实感。
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原定的起床时间,但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没关系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再次入眠的,只是看到床头柜上玻璃杯下的水痕,才确定自己已经吃过了药。药物的副作用是让她的思维变得散乱,情绪也更加浓烈,这大概就是她做梦的原因。
长长舒了一口气后,梦中的那个拥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即使是做梦也好温暖,可是已经有非常久的时间,她不再拥有被这样接近的资格。
室内的温度并不算低,可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犹豫了很久很久,陆椽打开通讯器,点开了置顶聊天框。上次给江循声发消息还是春天,聊天记录停在了一个孤零零的“好”。
删删改改了多次,最终陆椽把消息发出去:“声声,你最近来中心城了吗?要不要见个面。”
同样的时刻,桂知时已经完成了早间必做的一系列事情——给植物们浇水并记录生长情况、给常来宅院周边蹭饭的小动物们喂食、和同样早起的邻居们打一圈招呼、慢悠悠地烤了黄油吐司,并精细地涂上前几天刚熬的莓果果酱。
除了工作场合需要,她极少食用营养液。
这次的雨是很单纯的雨,没有急剧降温也没有大风,所有的植物都很安全。昨夜短暂的疲惫和坏状态已经消散了大半,当她惬意地享受早餐时,通讯器突然亮起,是元清的私聊。
桂知时看了一眼日期,心下了然,十七号荒地建设项目的参与成员名单是今天出。她点开文件,先翻到植物管理中心那一栏,看到开头的那张就是自己的名字。
——面前的早餐突然变得有点索然无味了。
紧接着是元清的消息:小桂花,这次我接了别的任务去做,领队就交给你了。之前你应该都已经学得差不多,相信你这次也没问题的!另:不要忘记一周后的中心城会议。
桂知时面无表情地打字:好的元姐,一定不负所托!
元清喜欢叫她小桂花,是因为桂知时刚入职的时候,元清给她发消息,打了“小桂”二字,就蹦出来了“小桂花”。
于是这就成了她对桂知时的专属昵称。在植物管理中心的这段时间里,元清一直是很好的上司,发布任务井井有条、除了十万火急否则不临时加任务、待人也很好,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桂知时不算很了解她。在这样安静祥和的早晨,桂知时晒着太阳,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在想,元清会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有几次聊天中,元清隐约向她透露过,她可能会离开植物管理中心,让桂知时接替她的位置。
元清说得不算直白,桂知时也不想再过多考虑。她没有什么想去总部的想法,只是她会习惯性地关心相对亲近的人,同时下意识地捕捉有关植物管理、惜河镇的信息。
但不论如何,既然被下达了这个任务,总是要接的。她快速地解决完面包,按照元清给她发来的名单,向机械设计院的主负责人路松南,和副负责人陆椽,发出了好友申请。
桂知时总觉得像陆椽这种整日待在实验室里的人会经常通讯失联,而让她惊讶的是,陆椽很迅速地就通过了好友申请。
她的头像是一艘白色的纸船,漂在一条清澈的溪流中,照片有点糊,不清楚是不是她自己拍摄的。
总之申请时注明了来意,现在便无需做无用的寒暄,桂知时关闭聊天框,开始查询往中心城的车票。
中心城是后植物时代“最安全”的城市,确切来说,是植被覆盖率最低的城市。
这座城市现今的核心地带,是植物变异后才新建起来的地区,这里没有居民区和商业区,主要建筑一般和科研、统筹规划等相关。
核心地带里没有任何植物,由新的合成材料,替代植物完成空气净化、保湿、观赏等功效。与核心地带一墙之隔的是老城区,也就是旧中心城,这里就热闹很多,有大量的居民区,也有非常著名的商业中心。
桂知时不太习惯在没有植物的地方生活,她在旧中心城读过书,毕业后也去过那里很多次,但除了必要事务外,她没有主动去过核心地带。
旧中心城…想到这里,桂知时突然顿住。
或许可以在这里考察一下,看看是否有合适的选址,用来建设自助绿植服务体验馆。
想到这里,桂知时很有效率地订了明天一早的车票。她打算用一下午的时间交接完惜河镇实验室的工作,再用五天的时间,多逛一逛旧中心城。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一场雨过后,旧中心城的植物黄了多半,层层叠叠、各色驳杂地沉睡在秋季晴日中。坐立不安许久的陆椽,终于收到了江循声的讯息。
声声:好呀,我还以为你一直忙,没想到有空。
很快又跳出来一条:你能陪我一起出来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不忙的时候你都没有来找我。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陆椽看着跳出的消息,几乎能想象出江循声对她说话的样子,转而又觉得能见面就已经是很好的事情。
她问:你是一个人来吗?
对面显示了正在输入中,闪烁了一段时间,最后停下来:是呀,我之前每次回中心城,都是自己回来的。
陆椽突然很想问,你的那位朋友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这样重要的记忆、无论如何都要按期遵循的许诺,为什么对你那么重要的人,都没有参与进来?连这点都没有做到,怎么能说是最珍贵。
但这样的问题太越界、太冒犯了,她永远不可能说出口。
她立刻遏止住无边无际的思绪,只是回:那你几点到?我在机场接你。
声声:我坐车到,大概下午三点,谢谢你接我,我们一起去那家餐厅吧!之前常去的。
好。陆椽最后回复。
身体的隐痛依然存在,带来无法忽视的疲惫。聊天已经没有契机再继续,陆椽觉得有些无端的烦躁。她开了一瓶营养液喝下,然后拧开药瓶、瓶口对准掌心,倒出五枚药片。
虽然已经远超过了推荐用量,但没关系的。
希望也许是个晴天——在失去意识之前,她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