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7. ...
-
“你是不是写过一首诗?”
“关于蜘蛛被它自己的网网住?”
撑起上身,司韵把几片药放进嘴里,推开身上的毛毯,就这么赤着脚去倒水。
半晌,手里端着喝了一半的水杯走过来,将荷着半杯水的玻璃杯随手放在桌子上,又坐进沙发里用毛毯紧紧将自己裹住。
她不禁莞尔,这个样子是不是像极了电影里台词说的那样,被自己的网网住的蜘蛛。
屏幕里画面依然流动着,司韵顺势重新躺回沙发上,桌上的玻璃水杯却正好挡住视线,摇曳的水光中,婉容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花瓣往嘴里吃,司韵看不真切,意识渐渐地朦胧了。
失去清醒意识的那一刻,她模模糊糊的想,原来人生的至暗时刻,如此的稀松平常,就像,就像在度过一个暴风雨来临的前夜。
不,我不要,我不要享受绝望,这腐尸的安慰;
不要解开——它们也许松弛——这些人类最后的绳索,
我的内心,疲倦得已哭不出来。我能;
能做什么,希望,希望那日子到来时,不会选择不活下去。〔1〕
失去清醒意识的那一刻,她模模糊糊的想,原来人生的至暗时刻,如此的稀松平常,就像,就像在度过一个暴风雨来临的前夜。
*
“生物的本性在于运动——有些生物就如同溪流的鳟鱼一样敏锐,当一只昆虫惊扰水面时,它就会迅速移动;有些生物则就如……”
“爸爸不是要你讲故事嘛,我不想听你念这些大理论。”司韵卧在厚厚的毛毯里,初春的阳光落在脚上。
一只手伸过去将她的脚盖上,拿着书有坐回来,“既然你不爱听,那我就走啦。”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起身。
“哎哎,我还没听完呢。”她又蛮不讲理。
一片阳光里,拿着书的人又坐回来,声线温和:“有些生物则就像加州沼松那样,围绕着两千年历史的心材,虽饱受挤压,但仍缓缓生出最窄的年轮……”
“加州沼松是什么?”
司韵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作弄地要去拉讲故事的人的手,拿着书的那双手缓缓落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大雪满弓刀。
咣当——
桌上的水杯应声而落,半杯水全然落在毛毯上,司韵眯着眼睛收回失措的手臂,将沾了冷水的毛毯从身上揭下。
耳边是电话铃声的响,司韵从沙发上坐起身,茫然地去寻铃声的来源,忽而想到这是在二楼的客厅里,撑着手臂张了张,她的卧室门敞开着,手机应该是落在她的卧室里。
一路走过去,她的筒靴、外套、波浪包散落一地,她从地上捞起波浪包,手机在里面不厌其烦地响。
是陈述文。
她划了接听键。
——“司小姐,我需要和你见一面。”
——“是的,很要紧。”
——“那上午十点可以吗?”
——“好,我在歇山咖啡馆等你,我们见面详谈。”
挂断电话,司韵侧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大亮,亮的不同寻常。
脚底触到地板的那一刻,昨晚种种景象才又落回到司韵的脑海里,然后又想起刚刚惊醒的梦中那双眼睛。她走到窗边,远目望出去,世界一片雪白,唯有庭院中一树雪梅傲然挺立,枝头的静雪忽而又簌簌落下,司韵定睛去看,原来是树梢上落着的一只麻雀展翅远去了。
看着玻璃窗上她的影子,司韵抬手放在太阳穴处揉了揉,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无端生出这么多莫名的梦。
推门进去,立刻有人迎上来,司韵直接答,“陈先生预定的座位。”
“这边来。”司韵跟着侍应生一路走进去。
歇山咖啡馆距离玉山别墅区仅有三公里,但这却是司韵第一次走进来。许时她这几年一直待在国外的缘故,又加上这几年国内发展日新月异,即使是家周围的陈设和局部她都有些不熟悉了。
穿过长廊走进去,眼下,陈述文已经等在座位上,司韵在他对面坐下。
不等开口,陈述文将一沓文件推到司韵面前。
司韵看了眼坐上的文件,又去看陈述文正襟危坐的样子。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驼色的毛衣,已过中年,这个颜色衬得他看上去倒显得年轻了几岁。
她等他开口。
陈述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说:“司韵小姐,你父亲生前的文件和资料都在哪里?”
听他这么问,司韵心中一凛,道:“你是说生意上往来的文件?”
陈述文双手交叉,点头。
看清了对方的神色,司韵身体不禁微微前倾,一只手压在那沓文件上,“有什么问题吗?”
陈述文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却说:“我是学习合同法以及继承法出身,我爱人昨晚无意间看到我放在书桌上的文件资料,她是学商法出身的,在烨城大学法学院执教。”
话说到这里,司韵明白了。
她眼神还落在陈述文身上,后背却一阵发凉,眼底映着桌上瓷器反射出的荧荧的光。
司韵想起几天前连同着鱼缸送来的一箱文件,那几天她被磨得心力交猝,全然没有心思去细看那些文件,再加上触景生情,看不上几眼圈又是红透。
她把那些噩梦锁在司诚的书房里。
“你接下来有要紧事吗?”她问。
陈述文看了一眼手表,说:“我预留了一个半小时。”
司韵拿起外套已经要起身,又问他:“开车了吗?”
陈述文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她的目光下点头。
司韵已经将外套穿在身上,“跟我回一趟家。”
雪路不同寻常,积雪深厚,有些地方的雪还来不及清扫,车轮缠着积雪艰难地往前走,原本十分钟的车程比往常多用了一倍的时间。
饶是陈述文这种跟着客户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站在这独门独户的别墅面前也是一惊。当年他还跟在司诚手下做秘书的时候,那会儿司诚刚发迹不久,住的还是一个小独户,虽然以他的收入现在也还买不起,但远比不上眼下这座漂亮的别墅,布局和陈设都是上等,眼下银装素裹,更是分外妖娆。
尤其是庭院当中的那一树玉梅,眼睛本已经被雪浸染地辨不清颜色,却又突然被那一蕊蕊嫩黄点亮,在微风中簌簌地扑着雪,相得益彰。
司韵看着身边的人一时无声,忽而笑了一下。
陈述文反应过来,心下明白自己的失礼,往回找补说:“这梅花开得真漂亮啊,很震撼。”
静了一下,他听到身边低低的一声,像在跟他解释,又像在陈述一截陈旧的故事。
“父亲送给我成年的礼物,是他亲手栽的。”
说完,司韵早已解码推开门走进去。
站在台阶上,陈述文又转身看那满院的梅花。点点梅花,如今看来,像极了种下的一树洁白的幻梦。
门内人司韵已经准备上楼,回头对他说:“这里没有多余的拖鞋给你穿,你直接进来。”
陈述文这才慌忙转身,跟上司韵的步伐。
“都在这里了。”
二楼司诚的书房内,司韵抱出那一箱的文件,放在陈述文手边的书桌上。
“全部?”
司韵抬头,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定义这两个字的,这是他办公室里的全部。”
陈述文抿着嘴角,看着那一大箱文件,半晌点了点头。
交接的那一刻,司韵把自己陷在座椅里,身后是铺满一墙的书架,也将她的人染上一抹不同寻常的气韵,她浅浅地笑了一下,只是说:“谢谢你,陈律师。”
陈述文将要走出门去的身子一僵,手里还抱着沉重的箱子,一时连个手势都无法给她,只好转过身来,朝门内的人微微点了下头。
司韵目送着陈述文的车远去,又折回楼上,经过司诚的书房时,房门还开着,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细细地投射进来,竟然漫发出丝丝暖意。原本打算闭门而去的人忽而打开门走进去,穿过整个房间一把拉开窗帘,霎那间满室溢满金灿灿的阳光。
立在窗前的人回转过身子来,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满室的书、书架上肃静的瓷器、画卷、摆在书桌上她画的小画框……这些器物如今全部被阳光釉上一层薄薄的金光,仿佛重新焕发出生意。
司韵的眼角瞥到一样东西,立在他的书桌上,一个高挑的青白色瓷瓶里,还插着一束早已干枯衰败的白纸水仙。
是她前不久送给他的,她父亲最喜欢的花。
指尖摩挲着花瓣干枯的,脆弱的质感,自从目送司诚被推进殡仪馆的火化炉后,司韵心中给自己搭建起的防风塔终于土崩瓦解,一瞬间泥沙俱下。
命如纸薄,恰如手下枯败似蝉翼的花瓣,在黑暗中蒙尘太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鲜活和柔美。
而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仿佛还萦绕在司韵鼻尖,记忆慢慢缠绕上来。白纸水仙,也是边月的最爱,她年轻的妈妈,一双纤巧的手,在清晨的日光里,将一束束花朵插进瓷器里。
身后是冬日灼热的阳光,熨帖地落在她伏下的后背上,仿佛一双带着温度的大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她。
在这一室温煦的阳光里,司韵将身子伏在司诚日夜办公的书桌上,终于,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