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之冬》檀玉狸

7、chapter6.

　　“先生，城北的路封了。”

　　前头司机的一句话插进来，司韵借机把眼睛跳开了。

　　她朝外隔着窗户玻璃望外张了张，蓝黑色的夜色里周围的车子一动不动，静静地蛰伏着，像深海里的鲸背。

　　余光里，身旁的人拨了一通电话。

　　话毕，他侧头看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司小姐有急事吗？”

　　“啊？”

　　宗珩将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雪天路滑，车子连环追尾了，警方正在处理，北城的这段路暂时被封了。”

　　平铺直叙，只摆事实，一段话说下来其实是告诉她，有急事吗，有急事眼下一时也回不去。

　　电光火石，司韵眼前浮现出那几尾游弋的蝴蝶鲤。

　　“大概会封路多久？”

　　她的鱼还没喂。

　　宗珩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太清楚，大概雪停的时候？”

　　后颈枕在皮椅上，宗珩淡淡地闭上了眼睛。司韵看着他，忽而注意到他，整个人很松散的样子，眼窝很深，睫毛下垂，在下眼睑处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刚刚在会所里，他就是拿这双眼睛看她。

　　司韵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睛，把目光转向窗外。她习惯性地去触碰车窗上凝结的小水珠，原本整齐的绣花幕布因着她的动作，水珠滚下，切割出一条向外的视线。

　　这时候，驾驶座上的司诚会笑着歪头看她，“又成神笔马良啦！”

　　司韵猛一激灵，抬头看向驾驶座方向，司机正襟危坐着丝毫不松懈，她忽而意识到这是在他的车上。

　　忽而萌生出一种做贼心虚般的心情，她歪头眼睛去看身边的人。视线里，宗珩还是以刚才的姿势阖着眼。她的目光毫无防备地回转，不期然触碰到他的喉结，被什么烫到似的，又急急收回。

　　她不是没有触碰过男人的喉结，这东西她父亲、盛京洲都有，可是看到他的，又觉得那是一个很陌生的东西。

　　嶙峋的凸起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皮肤下囚着一座小山峰。

　　“司小姐有什么疑问？”这时男人突然开口。

　　原本闭目养神的人已经睁开眼，目光澄澄地望过来。

　　司韵慢半拍才意识到，应该是她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又不能把内心的所思所想道给他，于是说：“宗先生和我父亲……”

　　司韵看到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很熟悉吗？”

　　话到嘴边，她临时改了口。原本她是想问有关担保的事情。

　　宗珩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们之前见过的，司小姐不记得了？”

　　见过……吗？

　　司韵看向他漆黑的眼瞳。他这样的外形和气质，一眼万年，若是遇上了应该会让人很难忘怀吧。司韵笃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他，窗玻璃上的匆匆一瞥，那是第一次。

　　他的视线里，司韵摇了摇头。

　　很轻很淡的一声笑擦过司韵的耳际。

　　“司小姐不记得了。”

　　她抬头，撞上他含笑的眼睛。

　　青色的天幕下，一只白鸽忽而飞过。司韵被他望住，心下一跳，忽而想起那一天。

　　司韵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司诚早间好好地答应她回去借机。半趟又叫助理打电话知会她，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大概会延期，他抽不开身。

　　飞机落地，司韵一个人拖着行李走在机场，摩肩接踵，看到他父亲的特助举着手牌候她。

　　地库里，行李箱交给特助放进后备箱。司韵单独把那束白纸水仙剥出来带进车厢里，和她的链条包放在一起。

　　车行到半路，司韵又叫改道。

　　特助坐在副驾上，朝后排的司韵：“司总特别嘱咐过，要把您送回家。”

　　司韵本来就气不顺，她一贯的主张是，做不到就不要事先答应，有百分百的谱给百分之五十的许诺，可他父亲唯有这一点不好，百分之五十的谱不到，许给他百分之百。就譬如开空头支票。

　　她飞过去一个眼神，“我去看望我父亲都不行了？”

　　特助只当她大小姐惯有的性子，不撞她的枪口，给司机递了个眼神，改道去了公司。

　　下车时，她把那束白纸水仙连同她的链条包拿下来，带着一股年轻人的爽利和神气，咚咚咚进了电梯。

　　常年跟在她父亲身边的几个下属见了她是相熟的，开玩笑逗她：“风尘仆仆啊，等会儿见了司总一定替你好好说他。”

　　司韵在司诚办公室前兜了一圈，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她顿时觉得无趣，转身推开旁边一扇休息室的门进去了。

　　休息室前后两个隔间相连，外间是沙发座椅，里间陈设的是床柜。布局是司诚的设想，早年间他的生意刚刚起步，时常忙的倒头就睡，后来有了休息的资本，索性就在公司设计图上添加了带卧室的休息室，以己度人，也算是给他人行个方便。

　　司韵早先在飞机上小酣过，把链条包一放，看着手里的开的一簇簇的小白花，顺手立在桌上。

　　百无聊赖，她摆弄起休息室里提前供应的水果。她掂起一个当季的石榴，寻了一个玻璃碗，手指翻飞两三下将石榴开膛破肚，薄薄的一层隔膜下，琉璃般的红籽粒粒分明。

　　用手指一颗颗剖出来，也不吃，好玩儿似的攒了小半碗。

　　假使司诚在跟前，一眼就清楚，她这是闹小脾气呢。

　　一个剥完，还不够又朝另一个下手。

　　开膛破肚，汁液横流，或许能给气不顺的人平添一些畅快。

　　睡足了的人一推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玉白色的花束下，一双素白的手，粒粒鲜红的石榴籽存了满碗。

　　司韵显然也是被惊了一跳，她没想过里间卧室里还有人，对方是刚休息过的样子，面上有些茫然。瞠着目猛一站起，膝盖碰到桌子上的玻璃碗，哗啦一声——应声而落。

　　玻璃碗被地毯稳稳托住没有击地开花，目光放出去，一粒粒石榴籽飞溅出去，满地深深浅浅的红，红萼一般，纷纷开且落。

　　四目相对，两厢沉默，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甫一睡醒的人起来却看到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气不顺的女人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却不知闯入了旁人的地盘。

　　这时门却被人从外面洞开了。

　　三人皆是一愣。

　　司诚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来回打溜，又联系到刚刚部下的只言片语，即刻间明白了眼前是什么事情。

　　只是，这一地的石榴籽是怎么回事儿？会议室里人还等着，他来不及细细盘问显然是闯了祸的某人，只是朝一旁的男人道：“宗先生，我这边都处理好了，随时可以开会。”

　　被他唤作“宗先生”的人颔首，折回里间，出来时西装和皮鞋都换好了，跟着司诚出去。

　　扶着门把手，半个身子即将走出去的人又回首，深深地看她一眼：“唐突了。”

　　原来这句话他早就对她说过。

　　眼下，司韵撞进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云开月明，原来当年那个男人是他。

　　看着她逐渐清明的眼神，宗珩笑了，“想起来了？”

　　这句话不好回答，司韵索性不接话。宗珩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说：“我和司诚先生，早年间就有生意来往。”

　　兜兜转转，原来还是回答了她的发问。

　　早年间，司韵往回细细推算，上次公司里的匆匆一瞥，过去大概有两年了吧。而现如今坐在他身边的人也不过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大不了她几岁。居然这么早就能和他父亲有生意来往，年轻有为，手腕功夫一定深厚。

　　她又细细品咂他口里的那句“生意来往”，又生发出很多疑问，像鱼吐泡泡似的，止也止不住。

　　她看了宗珩一眼，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司韵将头歪在车玻璃上，感受着从车窗漫进来的凉气，车里的暖气蒸得她暖融融的，皮肤下像有开春的草芽萌动着钻出头来。

　　身边的人穿戴整齐，面色无常，司韵把不准东道的心思，不好贸然提要求。

　　忽然之间一股凉风钻进车厢，司韵循着凉意侧头去看，宗珩那一侧车窗半降，大雪纷飞，沉沉的黑夜里，男人的侧脸轮廓更显深邃，平仄起伏，孤清俊逸一同王羲之的字。

　　司韵隔着些距离看着眼前的飞雪，视线渐渐晕化掉了，脑袋昏昏的，眼前好似又叠现出司诚伏案的剪影。

　　或许是许久无声，宗珩侧头去看身边的人，乌发掩映下，女人的脸被暖气蒸得恢复了些红晕，一双睫毛像极了蝴蝶的翅羽，微微颤动着。她睡的极不安稳，一只手搁在小腹处，眉头微蹙。

　　宗珩别开眼。

　　司韵是被胃部的绞痛感撞醒的，暖黄的车顶灯下，司韵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她迷迷糊糊地往车外张了一眼，是她走过无数遍的熟路，快到家了。

　　“醒了？”

　　司韵侧头看到宗珩的脸，这才想起下午的前因后果，她忍着痛勉强坐直身子，开口确实意料之外的沙哑：“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

　　宗珩抬了下手腕，说：“快十一点了。”

　　司韵闭了下眼，快十一点了。封了大概三个小时的路，那么她大概睡了两个多小时。

　　胃部痛感又升腾起来了，或许是药劲过了。她犯困，或许也是因为那两片药。

　　车子拐了个弯，司韵看着，忽而出声说：“就到这里吧，前面车子不好拐出来。”

　　宗珩没有应声，车子还是平稳地向前驶去。

　　司韵歪头看了他一眼。

　　宗珩语气很淡：“已经送到这里了，不至于让你撑伞走一段雪路。”

　　他行他绅士的风度，司韵不勉强。

　　胃绞痛一阵一阵地拱上来，司韵没什么力气地歪着头。

　　寂静无人的别墅间，远远地看过去，窗子无一有光。倒是庭院里的一株老梅树，迎着风挺在黑夜里，雪簌簌落在枝上，乍然间开满的梅花恰似玉雕出的月光，寂寂摇落处，别有风致。

　　车停了，有一刻的安静，两人的目光落在那株梅树上。

　　宗珩看着她笑了一下，说：“都说曲径通幽处，司小姐的住处真是个好地方。”

　　她心底不禁感叹他的话一出口讲的真是漂亮，一时间司韵竟听不出是恭维还是真意。

　　“很快就不是了。”说着，她一只手去推车门。

　　宗珩一只手却递过来一张卡片，上头是墨色的烫金字。司韵定睛，是一张名片。

　　门已半开，司机撑着伞候在车外，司韵拿眼睛看着他，不知所以然。

　　眼神示意下，宗珩见她不接，忽而朝她附身，食指微微用力，卡片从中间对折，他一松手就顺着他的力道滑到她半开的波浪包里去。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做完，他抬眉看着她，“我与司诚先生也算是旧友，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鬼使神差，她眼前又浮现出合同书上那鸾翔凤翥的两个字，还真是和他本人相称。

　　司韵直起身来，从司机手中接过伞自己撑着，这回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就事先谢过宗先生了。”

　　一来一往，场面话她也是会讲的。

　　她微一颔首，往后退了一步，车门关上，一内一外，雪絮飞扬，两人的面貌都模糊了。

　　别过之后，顶着风往前走，一个一个脚印。

　　倘若她此刻回头，就会发现车仍停在原地。

　　半明半昧的车厢里，男人微微侧着脸瞧向车窗外。

　　前头司机目不斜视——

　　“先生，去哪里。”

　　宗珩收回目光，指头捏了一下眉骨，只是道：“往前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