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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5. ...

  •   蒸人的包厢里,陈述文托着眼镜去看桌上凌乱的文件资料,一只手风吹书页般翻动着,另一只手在笔电上敲敲打打。

      司韵推门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陈述文也应声抬头。

      司韵见只有他一个人,用眼神问他。

      “韩先生说还有一个会议,先行回去了。”陈述文张了张手里的资料,“其余的资料我都留了备份,电子版也存在电脑里了。”

      司韵没言语,低着头,恹恹的样子。就着温水吃了两片药,胃部的绞痛感缓缓消退,但不适感还是像夏日里温吞的海水一样,漫着半截身子。

      她提着脖颈走过去,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眼睛半垂着看着桌上雪花片子似的文件,一时无言。

      陈述文掀着眼皮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司小姐,就刚刚宗先生提到的法律瑕疵问题,对我们最有利的的情况是,责任全部出自银行。”

      这话显然还有后半,司韵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假如责任全在银行,但是法律瑕疵不能影响最终的实体权利义务,最多只能让银行松口放缓还款期限,这是最有利的情况。”陈述文隔着镜片看了司韵一眼,之间对方眉毛轻轻蹙起,他把话接着说下去。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

      司韵这才抬眉正色看他。

      “银行会直接向担保人要求偿还债务人未能偿还的到期债务。”

      司韵听着,眉毛止不住地打架,然后听到陈述文慢慢吐出几个字,她心跳错了一拍,说:“就是说,宗先生先偿还银行的债务,然后再次追偿。”

      陈述文颔首,“正是这个意思。”

      他将笔电阖上,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这样一来,实际承担的债务未变,但担保人追偿的时间却可以私下协商达成一致。”

      说到这里,司韵看了他一眼,眸色里沉着泠泠的雪意。

      陈述文即刻读懂了她的顾虑。

      权利享有者主张权利是本能,可是谁又强教逐利之人甘愿让渡权利呢?

      这些话,陈述文仅一个眼神递给她,不适合说出口。他借着低头整理资料的动作避开了司韵的眼神。

      那眼神太过澄净,他不忍一读再读。

      司韵静默着,低着头眼神落到桌面上。

      这时陈述文已经收拾完东西,“司小姐,若是没有其余的事情的话,我先走了,所有的资料我会在梳理完毕之后将风险负担等责任义务发给您。”

      一段话说得很长,又夹杂着法律术语,也就跟一阵琉璃雨似的在司韵耳边滚了一遭,实际她的心思完全漫失了。

      他起身的那一刻,走神的人却突然开口,目光朝向他:“陈律师,我们是不是见过。”

      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陈述文却听懂了。

      一时间,他拎着文件包定在那里。

      包里鼓鼓囊囊地装着合同书和财产清算资料,不合时宜地张着拉链口,此时和他的主人同命相怜。

      司韵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陈述文一下子就泄了气,仿佛又成为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给人当秘书的小职员,他将公文包放在桌子上,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唤了一句:“司韵小姐。”

      司韵一见他的反应,明晓自己没有认错,眼睛一下子活了,惊讶道:“真的是你!”

      陈述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只是诈自己。心虚的人,自己先要上钩了。

      陈述文不禁疑惑,他是如何被司韵认出来的?将近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形象与当年那个青黄不接的小子相去甚远,况且当年司韵还是五六岁的小丫头,怎么就这么轻易被认出了呢。

      他看着眼前出落得如同赞美诗般明丽的司韵,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双水晶般明亮的眼眸。

      司韵当然不是靠外形认出他来的。有这么一面之识,或许还有赖于她几天前做的那个梦。

      她伸手要去够那朵失落的朱瑾花,伸过来挽住她的那双手,虎口处有一圈小疤痕,整整齐齐的一圈,像被牙印刻出来的。

      刚刚那双整理文件的手,虎口处也有这么一个疤痕。

      这样的疤痕并不常见,神使鬼差,司韵心底没甚把握地开口了。

      果真是他。

      司韵抬头看着眼前的已届中年的男人,心底涌上一股不可名状的惆怅。

      “原来真的是你啊。”司韵慢慢将这句话送出口。

      她其实心底有些疑惑,她当时年龄小不记得他,可是这几天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烨城谁人不知她是司诚的独女,陈述文接下她的委任,为何又不拾起那些前尘往事呢。想到这里,司韵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到底是比她经识过世情,做的又是需要察言观色的职业,陈述文一眼就明白她的狐疑。

      “司韵小姐,我知道至诚是不缺律师的。但……司诚先生多年前于我有恩,我不能忘。”短短几个字,他酝酿着说了很久才成篇章,不知道的人听了,或许会以为是失语多年的人甫一学会说话。

      陈述文是从深山里考进大学的。家里父亲早逝,母亲后来又改嫁,好在陈述文有志气,学习好,高考那一年是他们那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往后五年里竟然再无一人。

      “那年我才大三,本不到毕业的年纪,但那年我母亲去世,继父一家又不给付生活费,之前兼职的一家书店又倒闭了。”

      司韵抬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那天本来不该是我送餐,原本负责上餐的小伙烫伤了手,店长看我们身量相当,这才让我换了他的衣服去送餐。”

      陈述文扶了一下金属框眼镜,看向对面的人,“也就是那一天,我遇到了司诚先生。”

      一桩陈年旧事里,司韵仿佛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温柔、体贴、慈悲。

      她不禁向陈述文说了一声谢谢。只因他的一段话,又让司诚的形象从岁月的光纤里清晰了一些。

      一席话至此,陈述文温静地为这段话做结:“司总于我有恩。”

      一股细涓嘶嘶从司韵心间流过。

      在司家破落之际,陈述文选择隐瞒一段和她的往事,是他心底的柔软也是为她余留的体面,不想让她感到被他垂怜,即使是打着报恩的名义。

      司韵动容地抬眼看着陈述文,郑重地道谢。

      “有事情随时可以联系我。”陈述文已经站起身来,“也包括法律以外的事项。”

      人已经离开,司韵目光涣然,好像徜徉到很遥远的地方,视线渐渐模糊了。

      药劲儿慢慢上来,司韵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最后抚平腿间裙摆的褶皱,推开门的一刹那,走廊上一股淡淡的酒味充溢鼻腔。也许是有人刚刚经过,司韵下意识里轻轻皱了一下眉毛。

      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大衣肩膀处落了点雪,进到会所内部,走上两步,随即融了。

      进来的人在大厅处的一块地摊上剁了跺了跺脚,朝同伴慨叹着,“这雪真大啊。”

      旁边的人搀扶了他一下,附和道:“是啊,烨城十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吧。”

      司韵恰好走到拐角处,一体式的墙壁设计中开了一扇窗户,往外看过去是一株盘虬卧龙的古树,这种天气里早已经被雪覆盖,枝干上方是白雪,枝干下方是枯枝,一半一半,细枝像被人拿雪花复勾了一遍,像古画里的数枝梅。

      她往外张了张,雪还下着,纷纷扬扬,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正屏息感受这片凌冽的雪意,忽而感到耳侧一股温热的气息扑过来,她浑身一僵,因着这种感受太过熟悉了。她警惕地转身,将手反剪在身后,瞠大眼睛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

      盛京洲看到司韵浑身对他设防的动作,眼底的神色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现在面对他,分明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阿韵,我们需要谈谈。”

      司韵用有些可笑的眼神看着他,她想要听他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他隐身不现,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却跑过来信誓旦旦在她面前说要谈谈。天下好事全让他一个人占去了,别说是退婚,就算是退货,在司韵这里申诉期限也过了。

      “阿韵……”

      司韵冷冷看向他:“你现在没有资格唤我这个。”

      见他还要动作,司韵抢先一步道:“盛京洲,请你明白,我们已经分手了。”

      盛京洲反而冷静下来:“这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司韵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五官照旧,可是她却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她突然的笑了,冷哼道:“你难道不懂‘退婚’二字是什么意思吗?”

      盛京洲只是默然地望着他,那眼神好似在看很洁净的一片雪。

      司韵突然明白了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霎那间眼圈都红了。现如今她司韵是没有资格做与他门当户对的新娘,可是在这种煊赫的世家里,婚约不代表什么,不代表承诺,也不代表忠诚,只是一则沾着点儿喜庆的新闻,就像穿着喜服去参加一场葬礼。

      司韵怒极反笑,抬头时眼眸里倒影着细碎的灯光,“盛京洲,你当我什么人,做不成你的新娘,给你去做情妇吗?”

      他错的彻底。

      最难风雨故人来,司韵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盛家能为司家出血出力,她也不是因着一纸婚约就要盛家承担连带责任。她的所有不忿、挫伤、恼怒、痛心都来自于盛家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他们在她最最难过和脆弱的时刻,不经过任何预告地送来了一则通知,是通知,不是商量着问你同不同意,在不在乎,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则退货通知单。

      像一单做不成的生意,不守承诺的人单方违约了,却还要跑到她面前大大闹一场。

      盛京洲闭了下眼睛,心底有一方呼啦啦地坍塌了。再睁开眼,却分明看见她眼底的泪,折在灯光里,由她那张花瓣般馥郁的脸衬托着,像清晨攒动的露水。

      盛京洲心下一动,低头吻下去。

      滚烫的触感像星子一般落下来时,司韵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在做什么。从前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刻,他都不曾这般不由分说。

      就着她反剪着手的动作,他的手游走到她身后,以绝对的男性力量握住她的手腕。司韵双手被困在他的钳制里,动弹不得。旧计重施,她用脚去踩他的脚,男人分明吃痛却变本加厉地用另一只空闲着的手去托她的头。

      他的手指枕在她的耳侧,耳环隔在中间,冰冷的金属质感却烫的司韵哆嗦。

      司韵猛烈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颗颗落入她的胸前的衣襟,烫到自己,也惊醒了眼前忘情的男人。

      盛京洲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慌忙松开了司韵,两只手支半空中,注入木雕师傅作品一般的灵性。

      脱离了钳制的人,渴水一般的鱼缺氧似的大口喘息。眼睛一圈都红了,盘起的头发也弄乱了,嘴角处是红朱槿般的色泽。

      盛京洲爱怜地望着她,有再多的话,这一刻他都没有立场开口了。

      司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屑再与他多说:“盛京洲,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男人像犯错的孩提,失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司韵从身旁走去,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拂上面,涟漪一般,脸上的潮红一圈一圈地退却了。司韵定了定神,看着檐廊下的橘色灯光里,雪花翻滚着飘落,一片,又一片。

      放眼望出去,天早已黑透,会所的布局设计精巧,远远地看着亮着灯的落地窗,挂着雪的植物落下娟秀的倩影,屋内雅致的陈设清晰可见。

      见她一个人站着,很快就有服务人员过来。

      “小姐,要不要给你叫一辆车?”

      司韵目不错睫地看着片片飘落的雪花,茫茫然地侧头,说:“不用了。”

      服务人员有些疑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待转身,又听到眼前的女人侧头:“可以给我一把伞吗?”

      雪花旋转着飘落,碰触到黑色的伞面,坐滑梯般地顺着伞骨落下去了。

      司韵撑着伞,沿着路灯慢慢往前走。雪是下了很久的,路像被雪融化成了沼泽,一脚踩下去要用些力气才能拔出来。司韵穿的是到小腿的皮靴,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去,似乎从这一瞬间找出点旁人难以体会的乐趣。

      后来司韵回忆起这一刻,她好像没有想过那一晚究竟要走去哪里,茫茫的雪夜里,雪是白雪的白,夜是黑夜的黑。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司韵不自觉地转动着伞骨。

      身后有车灯忽而亮起,出会所的这段路很宽敞,但司韵还是本能地往路边闪了闪,好让车辆过去。

      车灯只是徒然地亮着,照出一段雪路,并不越过司韵去。司韵沉浸在自己踩雪的乐趣里,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原来这车是在跟着她。

      她撑着伞回头,逆着灯光,视线里纷纷扬扬的雪花砸向车灯,飞蛾扑火一般。

      隔着一段路,她停下脚步,车速却忽然变快了。她只当又是某人恶作剧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前走。

      这时车子却在她身边停下来,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风雪里又露出那双令司韵心悸的眼。

      微醺的路灯下,只见他朝司韵微微笑了一下,说:“只是看着你一个人踩雪走的有意思,要是唐突了司小姐,宗某该说句不是。”

      一句话说的漂亮又熨帖。

      司韵撑着伞就那么看过去,温橙色的车顶灯开着,白茫茫的雪地里,只有他身上亮着,釉着一层瓷似的,像佛龛的神。

      或许就是那么一瞬间的迟疑,车厢里的人又笑了:“司小姐,照你这样走怕是雪停了也走不到家去。”

      他侧了侧头,又朝她说:“这里怕是不好打车。”

      “司小姐,载你一程。”

      雪夜里,他的一双眼睛却看得分明。

      司韵紧了紧伞把,本能地回绝,呼出的白雾从眼前升腾起,不等话出口,就听到宗珩略带着笑意的声音。

      “就算宗某给司小姐赔礼了。”

      话既到此,他的司机已经下车来撑着伞给司韵打开车门,一把伞撑开一把伞又阖上。司机撑着的伞下,司韵弯下腰坐进车去。

      雪花拍到伞面上,沙沙作响。

      司韵低头进车,只听一声细响,一枚银白色的弯月落在宗珩的脚边。

      抬眼的一瞬间,女人黑色的长发顺着她低头的动作瀑布般落下。

      司韵也是一愣,抬眼霎那,四目相对。

      刚刚推搡间,她去挣脱盛京洲的力道,盘发本就弄松了。如今一低头,她的头发本就密又长,又刮到车顶框,一时间全部散落下来。

      有一瞬间的空白。

      角落里,宗珩一双黑色的皮鞋,映着那片银色的月亮愈加皎洁。

      宗珩低头去捡那片弯月状的小东西,灯光下,月白色的螺钿反射着温润的珠光。

      司韵已经坐定,司机收好雨伞坐在驾驶位上,车子没有启动。

      宗珩侧头看她,“司小姐去哪里?”

      司韵报了地址。

      宗珩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车子启动了。

      车窗外的雪景慢慢流动起来,宗珩这才把手里的东西交还给司韵。

      密闭的空间里,左右不好伸展,司韵接过发卡在指尖摩挲了一下,滑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窗外是凛冽的雪,车内的暖气却煨得人发汗。

      一股淡淡的香气在车厢里扑散开来。隐隐的、融融的,像最原始的植物的气息,让人想起葱绿中盛放的栀子。

      宗珩余光里触到身旁人乌黑的长发,即刻间明白了香气的来源。

      鬼使神差,脑海里闪过刚才女人贴着窗玻璃的身影。乌黑的发压在玻璃上,高挑的身形被男人笼罩着,一双手被反剪在腰后。扶疏的枝影里,隐隐看清她红透的指尖。

      似乎是感到暖气袭人,目光里的人把头发撩起,放到脖颈的一侧。

      忽然,身侧的人递过一样东西。司韵定睛,是一块青灰色的口袋巾。

      她疑惑地侧头看他。

      宗珩抬手摸了摸耳侧,眼神示意她:“这里流血了。”

      司韵这才后知后觉,手指碰了一下宗珩示意的位置,指尖一抹红豆大小的血迹。

      司韵往回摸排回忆的蛛丝马迹,罪魁祸首应该是盛京洲的那双手。他的吻落下来时,两人都失去理智,耳侧被她的金属耳环硌出血来了。为了给自己撑气场,司韵专程搭配了一个乌托比斯环形状的铂金耳环。她成年那年司诚当做成人礼送给她的。

      不料想这枚耳环会引发这样的血案。

      目光落在宗珩手里的方巾上,司韵踟躇着,还未开口,就听到耳际落下轻微的一声笑,“这就是它的用处。”

      司韵这才接过。

      敷上方巾,再拿下来看,被血浸湿了一角。

      这时听到旁边的人道:“要先去医院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韵觉得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雪擦过伞面的响动,清且粝的质感。

      “不用。”

      她摸着耳际,微微侧头,眼睛去寻车里的后视镜,手里的方巾,徒然新印了一朵朱瑾花,是她的血。

      她侧身去找角度,半昏半明的光线里镜面不甚明了,半隅镜面里,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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