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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4. ...

  •   初次见面的前序,两人不约而同地把将将才发生的阴错阳差略去了。

      起落之间,司韵沙发上坐下。陈述文坐在她身边靠左一侧,韩松坐在她靠右,正对着矮几的一端。宗珩还是众人进来时的位置,坐在矮几的另一面。

      相看两不厌的格局。

      或许是刚刚第一眼来得太过心惊肉跳,对于对坐的陌生男人,司韵本能地拔高警惕。挺直脊背,把膝盖收整齐,抬头看向韩松。怯懦的人这时在心里碾转默念三遍,不要露怯、不要露怯、不要露怯。

      桌上茶香氤氲,韩松不急开场,正从公道杯里倒茶,左右二分,不偏不倚。一杯先推到右侧,另一杯拿给司韵。

      “请节哀,司小姐。”

      生意场上的人,圆熟的体面。司韵无意敷答一些车轱轮话,接着饮茶的动作盖过去了。韩松只当她是女儿家的伤怀上涌,只一句就不再接话,留一杯茶的时间给她。

      余光里,却见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熨烫着自己,一寸移过去,就是一节灰。

      zong heng。

      纵横。

      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司韵用指尖轻轻抵住茶杯,放回原位。抬眸看向韩松,眉梢微一挑起,“韩律师,这位是?”

      显然,只介绍名字还不够。

      韩松微微笑了一下,从背后的公文袋里抽出一叠文件,递给司韵。

      “司小姐,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最高额保证合同。

      授信、提款、担保、连带责任保证……生涩的法律专有词汇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跳入司韵的眼睛,她翻动了几页,眉头随之微微蹙起,终于囫囵吞枣地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签有两个名字,一个她父亲的姓名,另一个名字签得龙飞凤舞,她眯眼辨认了一下那两个字。

      宗珩。

      原来是这两个字。

      司韵微微歪了一下头,把手里的合同书递给身边的陈述文。

      她抬头看向眼前人。

      正巧宗珩也望过来,光线使然,眉骨下落下一小片灰色的阴翳,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交睫的瞬间,仿佛能听到林壑间乍起的晚风。

      宗珩拿一侧肩膀斜倚着沙发的扶手,很淡然地将茶拿起来饮了。

      这时陈述文也已经将合同书翻看完毕。

      韩松也像掐好了时间,这时出声:“司小姐,如你所见,宗先生是今天处理的这笔债务的连带责任保证人。”一句话,既是介绍男人的身份,也是回答刚刚司韵提出的问题。

      司韵听着不自觉地点点头,可微蹙的眉头还是出卖了她,韩松微微笑了,翻开合同书其中一页,点了点上面的几个字,“宗先生为银行的这七千万元授信额度提供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司韵的眉上小山的起伏更峭了些,还想要问什么,被身旁的陈述文小声提点,“现在这种情况下,银行可以直接要求宗先生承担全部债务。”

      陈述文在桌子底下向司韵比了一个数字,那意思是“七千万”。

      韩松:“陈律师非常专业,正是这个意思。”

      话音刚落,陈述文看了韩松一眼。

      接着,韩松又拿出一沓文件递给司韵,与刚才那份担保合同不同,这份文件中的关键部分已经被提前用蓝色荧光笔标出。

      “司小姐,经过我们的整理清算,这些是司诚先生生前以个人名义对外提供的无限连带责任担保。”韩松停顿了下来,留给对方翻看文件的时间。

      司韵看向身边的陈述文,对方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徐徐道:“司小姐。”

      被点名的的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

      “在现有的法律制度下,这意味着,即使至诚集团通过破产程序以法人财产对外承担有限责任,您作为司先生唯一的遗产继承人,也需要在继承遗产的份额内,用司诚先生留下的个人名下的资产来优先偿还这些债务。”话说到这里,陈述文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侧头看向司韵皎洁的侧脸。

      被注视着的人缄默不语。

      “韩律师。”

      几人的静默里,有人突然出声,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发声源。只见宗珩一转将才的散漫,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两指并拢点在桌上那份担保合同上。

      “我们核查过,这笔贷款合同在实际操作工程中存在法律瑕疵,实际利率可能已经超过了法律保护的上线,我们对此提出异议。”

      娓娓道来的语气,态度却不容置疑。

      然后目光朝向这边,漆黑的眼眸看的人心惊:“司小姐怎么看?”

      司韵让人看得一下子定住了。话还是身边陈述文接的,“我们要求和银行方直接协商解决。”

      韩松点点头,回答:“我会要求清算组对此再做一次程序和实体审查,若如宗先生所说有法律瑕疵,我们会对此向银行提起再次磋商。”

      司韵感激地看了一眼陈述文。

      接下来韩松又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递给司韵:“经过梳理,这是司诚先生名下的主要资产。”

      这时,余光中宗珩起身,笼了一下衣袖,抬头朝向韩松:“韩律师,我还有事情,先行一步。”他将时间把握的刚刚好,接下来韩松要清算的事项,就与他无关了。

      韩松应声起身,一面回应着一面迎身送出去,“担保合同事项,我会联系银行。结果如何,届时会给您送信。”

      司韵神游般地目送着要走的人,没出声也没有动作。

      倒是先行离开的人周到至极,望着端坐在沙发上的人:“再会,司小姐。”

      后来过去很久,司韵都会想起彼时他居高临下看她的这个眼神,佛火仙焰,劫初成。

      将人送到门边,韩松再折回来,远远地看着端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视野受限,只能望见盘起的乌发下一截雪白的脖颈。

      他原路走回去,看到沙发上的人定定地望着茶盏,等到他坐下,细看才知其实她目光漂浮,没有定焦,出神了。

      韩松静默地略一打量眼前的女人,乌发雪肌,相貌和姿态都是一等一的出色。之前在新闻上浮光掠影地瞥一眼她的相片就给人很深的印象,如今见了真人,更是万分感叹。

      书上都怎么说来着,红颜薄命。

      看来这等出色的美人,上天都不厚待半分。

      “韩律师,你接着讲。”陈述文眼观鼻鼻观心,最后开口打破沉寂。

      司韵这才抬眼,灯光下才见她眸色流转,恰似点睛的龙,活了回来。

      韩松越过她看了眼陈述文,笑了笑,接着朝向司韵说:“司诚先生持有的至诚科技名下的55%的股权,因公司资不抵债,价值归零。”

      然后他翻过一页,示意她看过去,“这是司诚先生名下的玉山别墅,市值1800万元,但已为银行第一顺位抵押,抵押金额为1500万元。”

      司韵静静听着,眼睛走马观花般掠过那些数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的家也要没了——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又一瞬间的错乱,她定了定神,看向韩松。

      对方接着说:“股票、基金账户总计约3000万,已经被冻结。”

      司韵看到文件夹里还剩下没有翻动过的几页,抬头看向韩松,眼神疑问。

      韩松道:“其余的就是司诚先生生前收藏的一批字画、古董,初步估值约500万元。”

      哦,是书房里那些字画呀,她父亲生前最宝贵的东西。

      一时间,一室沉寂。

      陈述文推了一下眼镜,沉吟着道:“除去这些财产用以偿还,还有多少未偿还债务。”

      韩松默了一下,回答道:“这些债务勉强只够偿还银行债务,可是司诚先生生前为研发智能技术大量借贷了一批债务,除了三家银行以外,还有15位个人债主和个别担保人的债务未能偿还。”

      陈述文听着,不自觉倒抽一口凉气。

      再看向当事人,只是静默地坐着,不形于色。

      可有谁知道,司韵身体里有个地方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了。

      不顾两人的目视,司韵站起身,她要去洗手间。

      也不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喘口气,似乎是身体的应激反应,小腹惴惴地隐痛,胃部一种绞痛感像草丛中蛰伏已久的毒蛇慢慢地绞上来。

      司韵摸索着走廊的墙壁往卫生间方向走。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有穿着旗袍的服务人员走过,一阵热气扑过来,司韵听到有人问她,需要帮助吗小姐。

      司韵强忍着不适:“送一些止疼片过来。”

      刚刚走过走廊尽头的包厢里隐约传来酒杯相碰的声音,那门不知道怎么被打开,一股很清的酒气从里头传出来。

      胃里好像有东西一阵一阵地上涌,好在司韵终于找到洗手间。

      推开门进去,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会所里开着暖气煨得司韵得脑袋昏昏沉沉,靠着洗手间尽头的窗户,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将手伸出去,一片片雪花好似长了灵性一般贴近它的手指,转瞬又融化了。

      司韵将手收回来,捻了捻指尖上的那抹冰凉。

      思维被溢进来的凉风拨弄着,脑袋好像清醒了一些。

      反胃感渐渐消退了,只剩下为若有若无、丝丝缕缕的疼痛感慢慢撕咬着她。

      走廊尽头转来脚步的交驳响动。

      以为是服务人员送止疼药过来,司韵强撑起精神,烘干手走出去。

      暖棕色的灯光下,马醉木枝叶扶疏,在脚下筛下一片斑驳的疏影。昏昧的光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墙壁站着。

      看到她出来,对方抬眼拿起脚就走过来。

      司韵远远地看着他高大的身影不断走近,却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有限的空间。

      自她父亲出事之后,司韵就没有见过盛京洲露面。

      此时,人就站在她面前,几天不见,他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青灰色。

      没等司韵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男人紧紧抱在了怀里。鼻侧全是男人清冽的味道,还带着一股清淡的酒味。电光火石间,司韵想起刚刚途径的那扇半敞的包厢门。

      迎接他的是激烈的反抗。

      司韵恼怒至极:“你放开我!”

      盛京洲反而抱的更紧,瘾.君子一般去嗅她身上的味道,“别闹,阿韵,让我抱一会儿。”

      手臂被男人的力道紧紧束缚着,情急之下,司韵去踩他的脚。

      盛京洲吃了意料之外的痛,把怀里的人放开了,低着头去寻司韵的眼睛。

      司韵抬头看他,一错不错地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道:“盛京洲,我们不是一别两宽、两不相欠了么,你这是做什么?”她把谭瑛宝羞辱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盛京洲眉头一皱,不明所以。

      他以为她是在计较登报的新闻,神情有些沮丧,低头看着司韵洁白光滑的额头:“阿韵,登报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我根本没有发言权,他们这几天一直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司韵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耳旁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女声似乎是会所的女服务生,安抚的口吻,“盛先生,别着急,我们会帮您找到他的。”

      司韵察觉到身前的男人呼吸一滞,趁他错神的一瞬,她手腕用力顺势推开了他的力道,语气里止不住的轻蔑:“快回到爸爸身边吧,盛少爷。”

      盛京洲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耳旁的人声渐渐迫近了。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司韵,“这个,刚刚服务生送来的,是给你的吧。”

      司韵低头,是一板布洛芬药片。

      她身体难受,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伸手接过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女士洗手间。

      盛京洲神色晦暗地目送她纤瘦的身影,后知后觉间发现,眼前的人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憔悴的神色依然掩不住女人脸上的光华和浑身的气韵,只是皮囊之下的灵魂有了分别。
      好像他刚刚抱的,只是从前司韵的一个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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