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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3. ...

  •   回程的车子上,司韵接到贺峻诗的来电,是知会她和破产清算管理人约好的见面时间。

      “我明天就要离职了。司总的日程,今晚晚些时候会发给你。”

      司韵听到她的声音,才恍惚间意识到原来距离上一次见到她已经过去了三天。

      司韵刚刚被磋磨得心力交瘁,闭着眼睛听了一会也就挂了电话。她轻轻地将车窗降下来一点儿,冷空气从外面溜进来,冲击着她的感官。

      好像清醒了一些。

      车开到拐角处,司韵出声,“不要拐弯,师傅先往前开吧。”

      对方听到这个要求显然愣了一下,“小姐,你刚刚说的是玉山别墅区,现在是要去别的地方吗?”

      风溢进来,发丝飞舞。风刺得司韵眯了一下眼睛,声线显得有气无力:“不换地方。先开一会儿,我会付你钱的。”

      司机还想说些什么,后视镜里看清司韵脸上的凄迷也就不作声了。

      车在大道上飞驰着,跨江大桥上灯火掩映,江水波光粼粼地闪动着。波光,波光,灯光断断触触地随着水波荡漾开去,一丝一绺地融开去,一圈又一圈。

      “别怕嘛,勇敢些,水又不会吃掉你。”

      “来,你很棒啦,可以试着把游泳圈脱掉了。”

      “来,跟爸爸一样,闭上眼睛,感受水流托举你的感觉,哈哈像不像水在抚摸着你。”

      “别怕,往前游,我在你身边。”

      司韵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水的波纹一样舞动着,像一张光线织成的网,水波荡漾,徐徐展开,阳光下纤毫毕现。身体变得透明而轻盈,终于成为深隽而凝注的存在。

      别怕。

      往前游。

      我在你身边。

      饵料倾洒下来,鱼儿摇曳着云母般梦幻的尾巴向上游去,柔光四溢,飞腾起的细小水泡像蒲公英般飘散来去。

      司韵猛地睁开眼睛。

      迎风的江面,江水拍打桥堤的声音时有时无,像人断续的喘息。司韵在这断续的喘息中心跳如雷。她垂目下视,脚尖再往前几尺就是桥堤尽头。一念之间,一落千丈,一生一死。

      抬手压下被风揉乱的发丝,司韵把目光一寸一寸从脚底移开,闭了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下了桥墩。

      一直以来,司韵自诩清醒,可真的当自己站在距离死亡咫尺之遥的时刻,她才意识到,原来死的渴望和生的本能在同一个人身上能够如此交驳着并存。

      几乎是肇事逃逸般的回了家。一贯镇静的人鲜少的慌乱,门锁忘记闭好,脱掉的靴子两只左右分离,司韵忘记脱掉大衣,暖气开足的客厅里,短短几步路,背上已经冒出薄薄的一层细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什么。

      走到楼梯转角处的那刻,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寄托,慌乱的人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这才歪头把大衣脱下去挂好。

      转身的时候,司韵的眼睛又恢复了平静。目光落脚处,鱼儿畅快地游着。

      *

      玻璃上映出司韵半张脸,薄薄地描了眉,形状贴合着眉骨,弯弯细细,熨帖极了。窗外的景色与人像交映,好似电影里的叠化镜头。忽然,司韵的影子,浅了,淡了,是被一片片翩然而下的白色晕染开的。

      司韵托着下巴,定睛一看,是雪。

      雪化片片旋落,飘转徘徊地吻向大地。玻璃上渐渐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绒毛似的,把望向窗外的视野模糊掉了。

      司韵出门前不知道烨城今日有雪。

      她站起身来,也不顾身上的西装套裙,膝盖跪在矮凳上,一只手伸向玻璃窗,冰凉的触感顿时从指腹丝丝蔓延开来,随着手腕轻轻用力,玻璃上的水雾渐渐淡去了——俨然一面新磨出的镜面。

      错睫之间,一个陌生男人的轮廓映射在那片小小的镜面里。

      “啊——”司韵吓了一跳,猛然转身,不期然对上身后男人的眼睛。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那一刻,惊错的人心跳如鼓,脑海里也如同下了一场雪般,皑皑一片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么一句诗。

      似乎人是刚进来的,身上带着一股清冽雪意,黑色羊绒大衣,身长玉立,唯有那双眼睛风雪寂灭。

      在他毫不掩饰的视线里,被吓到的人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算文雅。司韵双脚落地,将膝盖从矮凳上移开。身子刚站直,就听到有人说着话推门进来。

      “——宗先生,原来您在这里。”

      司韵也抬眼看去。

      没等来人迈进房间来,男人已经拿起脚往门边走去。

      手指已经扶到把手上,不忘转身朝司韵还他的礼节:“抱歉,小姐。”

      门阖上了。

      房间又回归一片安静,司韵一脱力,整个人倒在沙发座椅里。原来是走错了,刚刚她还疑惑来人为何不敲门。她不自主地拿手去抚摸胸膛,玻璃上猝不及防的一眼简直要把心脏飞出来了。

      司韵又去看窗外的雪。转身的功夫,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片,房间里的整块落地窗玻璃已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站近窗边,不自觉地用之间去碰触那层雾气,原本平整的水雾被她的动作惊扰,凝成一滴水珠沿着玻璃潸然而下,划过的轨迹恰似干涸的泪痕。

      司韵看着她的杰作,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这是她儿时坐司诚的车,最喜欢做的一件事。

      雪势不减,会所房间里暖气也许是因为雪天越开越大,司韵将身上的西装外套也脱掉了。

      因着要见的人特殊,她特意穿了整肃的衣着。

      深棕色的西装,方领正肩,线条从肩膀上款款而下,到手肘处又松松地舒展开,再到手腕上方又收紧,更深一色号的细腰带搭配方形的金属纽扣勾勒出蜿蜒的腰线,再往下就是同色系的套裙,高脚杯似的身形,裙摆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一身简洁而熨帖,像一首详略得当的叙事诗。

      抬手去看时间,陈律师是不是要迟到了?

      司韵侧头看着雪景,眼底又流过暗哑的情绪。

      赶在最后五分钟,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男人才推开房门。手里提着公文包,进门的一瞬间玻璃镜片上布满水雾。

      忙不迭的抱歉比他的人更早迫近,“不好意思,司小姐。雪下的突然,城北的交通都瘫痪了。”

      司韵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刚好指向“V”。她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脊背都有些僵了,但还微笑以对,“时间卡的正好,还算不上迟到。”

      时间都拿捏不好,还怎么做律师。

      司韵面上挂着浅薄的笑意,将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她看着眼前人,在脑海里将他的名姓与模样对位。

      陈述文。

      司韵用余光勾勒过他的镜框,短短一息间,对方已经将镜片上的水雾处理掉了,低头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司韵抬手接过。低头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法理解汉语言文字了。

      抬头再看眼前人,忽而又觉得对方的形象配得上他这个名字了。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

      这时,司韵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有消息进来。她看了一眼,又把屏幕熄灭。

      抬起头来:“陈律师,清算管理人在候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叙叙的长廊里,脚下的地毯静默地吞吃掉鞋跟触地的响动。

      司韵尽力地挺直脊背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陈述文。

      她抬手敲门。

      门内人很快应声,司韵按下门把,房门洞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迎过来。

      对方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司韵小姐,我是清算组负责人,韩松。”

      司韵望着对方的眼睛,“你好,韩律师。”

      韩松后退几步将两人迎进屋,陈述文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这间包厢比刚刚司韵待的那间要大,门边的衣架上,挂着一灰一黑两件男士大衣。

      司韵的目光落在韩松的灰色西装上。

      无意识里,她轻轻蹙了一下眉毛。

      房间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松香。

      司韵留意到房间里的小香炉却是闭着的。

      她默默地抚平意识里摸不到褶皱的疑问,直到看清沙发上的人影。

      电光火石之间,司韵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刚刚经过的衣架上,那件黑色大衣是他的。

      那人原本半阖着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颈部枕在沙发靠背上,身形却清俊又落拓。窗外河海云生,大雪纷飞,皑皑一片像荒原上的黄昏,映进来把他全身涂上一层玉银。

      菩萨低眉。

      司韵想起在东方美术史学课上看过的玉菩萨。心下一惊,忙把这个念头抹去。

      许是听到来人声响,沙发上的人意欲起身。

      韩松适时介绍,“司韵小姐,这位是宗珩先生。”

      司韵循着话音对上他的眼睛,刚刚在包厢里对视的场景又瞬间闪回,她心下一紧,可对方已经绅士地伸出手。

      司韵把手伸过去,触到对方的手掌,对方象征性地握了一下女士的半掌,温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你好,我是宗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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