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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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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缸是当天晚上就送到的,连同一箱码放整齐的文件资料。
彼时司韵一个人坐在二楼阳台上,身上披了件单衣,已经沐浴过,绒绒的长发蜷曲在肩头,蔓蔓地垂到腰肢。
她垂目静静地看着。
两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方形鱼缸从车厢里搬下,不知鱼缸是蓄了电还是怎么,黑夜里仍然荧荧地亮着光。几尾蝴蝶鲤拖动着尾巴,轻盈又灵巧,一如白天司韵初次见到它们的样子。
眼见鱼缸要运到门厅了,司韵披了件外衣走下楼去。
搬着鱼缸的两个人问:“司小姐,要放到哪里?”
她原本是打算让人搬上楼的,犹豫了一下,随手指了一下,“就放在那里吧。”
把鱼缸放好,其中一人又说,鱼缸是可以插电的。
“饵料也全都放在这里了。”
司韵倚靠在门廊上,抱着双臂,目光随着鱼儿游来游去,点了点头。
她又望着那一箱文档,还有司诚的笔电,连同纸箱抱上楼去,悉数放到司诚的书房里。
收拾好一切,她又想起什么,跑下楼去,去看那几尾鱼。
在她还小一些的时候,司诚也养过一次鱼。托人从台湾带回来的,火蓝色的鱼身,金色的鱼尾,在水里浮动起来像是要燃烧起来。
蝴蝶鲤。
命名的人真是天赋异禀。此时一尾尾鱼儿漂在水中,通体银白,鱼尾柔软轻盈似绸缎,水光潋滟,折射出淡淡的银粉和灰紫,在静谧的水波中流动着。
一、二、三。七、八、九。
这次她数清了,一共九只。
她看到鱼缸旁放着的鱼饲,用指尖捻了些,划开鱼缸顶部那扇小玻璃,投进去。霎时间,鱼儿浮动着身子向上游去,柔光四溢,飞腾起细小的水泡。
司韵不忍再看,这是多么鲜活柔韧的生命。
偌大的别墅,只剩她一个人。
司韵从床头柜里摸到手机,把手机开机。果不其然,绿色的电话图标上挂着红色的圆点。点开,是一串串陌生号码。她起初还会接通,银行、担保人、个人债主。起初还算礼貌,会象征性地讲“节哀啦,司小姐”,再到后来就是不太客气的话,或许是职业讨债人打来的。她长到这么大,从没有直面过如此深刻的恶意。
她往下划了划,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三天前打来的。指尖放上去,点下,冰冷的提示音从电话里传来。
用户已关机。
一阵不适感从胃部上涌,司韵随手把手机扔到床垫上。
还来不及她转身,电话铃声又响起。司韵提起一口气,走过去拿起。短短的一段路程里,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弯腰捞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祝漾青。
是一通越洋电话,一颗心提起又落下。司韵按下接通键,熟悉的声音随着电波声声溢出来。
问她还好吗?
司韵不知道这句话从何答起。一桩桩,一件件,实话是,她不好,非常不好。但越是锥心越是难以开口,于是她开口却只能低低唤对方名字:“漾青……”
多年的好友心有灵犀,什么都不问了,轻轻应答:“我在呢。”
司韵把实话说给她,却是很平静的语气:“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多事,好多人。”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感到有些脱力,于是顺着地球引力席地而坐,背靠在身后的床沿上,膝盖蜷缩起,很安全的姿势。
“我定机票马上回国。”祝漾青其实看过了盛家登出的新闻,生于商贾之家,一贯知道人走茶凉,但她太熟悉好友的性子,知道她就算反抗也一定会选择最温和的方式,到头来痛苦的人也只会是她自己。
司韵听到她的话即刻喊停。
她不要她的周折。
“不要,漾青。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请你不要仅仅因为这件事情回来。你在远方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祝漾青听着她略微暗哑的嗓音,懂她的执拗和心曲,她的骄傲和敏感。于是,她也就不再提了,又一再强调,“你一定、一定要好好吃饭、睡觉,天大的事情也要肉身来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应对明天的妖魔鬼怪。”这语气像哄弄小孩子。
司韵了然她的用意,微微扬了一下嘴角,兀地发觉对方看不到,于是象征性地笑给对方听。
“你别笑了,听得我难受。”祝漾青直接拆穿她。
司韵一瞬间默了。
一段空白里,两方都没接话。
司韵呆呆地举着电话,待要再说话时,发现对方已经断线了。
手机银行发短信提示她,尾号为****的银行卡汇入1000,000元。
司韵正疑惑,然后便看到祝漾青发来的简讯。
“我知道实质帮不到你什么,请别拒绝我。”
司韵一时定在那里,忽然感受有些冷了,抬头望见阳台上的窗户还开着,走过去掩上窗。最后一刻,还是没有抑制住,她慢慢地将头伸出去,感受冷风拂面。很熟悉的感觉,像白天站在山顶上送司诚最后一程那个时候。
*
司韵第二天就换了电话号码。
新电话号码只给了两个人。先给祝漾青去了一个短信,然后给贺峻诗通了一通电话。
“方便见一面吗?”
两个人约在咖啡馆。贺峻诗还是由职业养出来惯性,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却不料想对方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群青色的西装套裙,侧着脸往楼下看,很专注地样子。
她是那种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的人,出挑。
贺峻诗坐到她面前。
司韵一张脸转过来,面对着她,礼节性地弯了弯嘴唇。
贺峻诗注意到今天她嘴唇上涂了唇釉,气色看起来比昨日好一些。
她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打断,“叫我司韵就好。”
贺峻诗抬头望向面前的女人,只见她面色如常。她忽然好奇她刚刚那般专注是在看什么,如今坐下来才发现临街的二楼的咖啡厅上,窗外只是一枝干枯的悬铃木。
司韵推过来一个杯子,”不知道你喝什么,于是点了这家的招牌。”
贺峻诗淡淡地点了下头,她在等司韵开口问到关键。
果不其然。
“你能跟我讲讲我父亲去世前的事情吗?”司韵望住她。
贺峻诗在那滚烫的眼神下饮了一口咖啡,张口嗓音却是出乎意料的沙哑:“这一切都太过突然,我不知道司总为何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那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贺峻诗细细回忆着,终归是慢慢摇头,“司总很冷静,一直都是。”
司韵有一瞬间短暂地出神,因为她从未想过以第三人称跟人此情此景般谈论司诚。
她简直痛心至极,冷静的你,就选择那么理智地去赴死吗?
然后她听到贺峻诗的声音:“司小姐,我要离职了。”
司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时候?”
“下周二。”
司韵了然,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能把我父亲生前的所有行程安排给我一份吗?”
贺峻诗应答说回去整理完毕就发给您。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司韵抬头看即将离身的女人,“帮我联系一下清算管理人。”
贺峻诗点头,又想起什么,交待给司韵:“今天上午,盛家人有找到公司来,说打不通您的电话。”
司韵心里一紧,“盛家的谁?”
“谭瑛宝。”
*
司韵第一次见面见谭瑛宝,是在一个拍卖会上。
人到中年,谭瑛宝保养的颇好,眼角连细纹都罕见。司韵还记得当时她就坐在她的前一排,穿着一身玉墨色的旗袍,雍容地依靠着沙发,乌发盘起,笑得体现又适当。不知道旁边人勾首和她说了什么,惹得她频频发笑。
一条蓝宝石项链,司韵第一眼就看中了。没想到谭瑛宝也唤人频频举牌,最后司韵用了优先购入权才将项链拍下。那时她还不知道那女人就是谭瑛宝,就是盛京洲的母亲。
后来那条蓝宝石项链被司韵当作见面礼送给了盛家主母,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谭瑛宝手上。
司韵承认她是投其所好。
如今那个盛放着蓝宝石项链的盒子被谭瑛宝放在桌子上。
此时,包厢里一片黯然。谭瑛宝就坐在她对面,还是一身的珠光宝气,好像比往常胖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脸皮随着动作往两边晕开。
司韵有一刻庆幸还好桌子很大,彼此不用细细品味对方的微表情。
“印象里,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吃饭吧。”谭瑛宝自顾倒了杯茶。
司韵不接话。此情此景里,她终于有理由晾着她。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吧?”谭瑛宝似乎有些不满,借着饮茶的动作细细打量司韵。
司韵看清她的小动作,“有话不妨直接说。”
谭瑛宝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把茶歇往桌上一搁,“昨天的报纸你看了吧。”
不等司韵开口,谭瑛宝径自接着说,“毕竟你曾经也是京洲选定的未婚妻,现如今报纸也登出去了,盛家的态度已经给到你了。”
谭瑛宝挑眉看着司韵,往前倾身推出一张卡,“这卡里有三百万,算是盛家补偿你的。你与京洲,就此一别两宽,两不相欠。”
这一幕真的太俗套,太烂俗了。十几岁看过的肥皂剧情节,真真实实地落到司韵身上。
司韵笑了一下,用眼角捎了一下桌子上的那张卡,又看向谭瑛宝,“这个价格,是盛家出的,还是盛京洲出的?”
笑容僵了一下,谭瑛宝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以为她是对金额不满意,说:“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百万。”
司韵心凉透极。她坐在这里,好像一件等待估价的商品。
司韵笑了笑,抬起头:“我承认金钱很重要,能买到很多珍贵的东西,可是这更显得那些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更重要,您说是吗?”
谭瑛宝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的弧度。
她换了个姿势坐着,一字一句地把话甩回去,“你回去问问盛京洲,他的时间、心力、情感,算是哪一样?”
金钱买不买得到?
说完,司韵不顾谭瑛宝的反应,径直站起身,宽了宽衣领,将那个木制盒子捞起来,掂了掂。
“这个我收回去了。”本来就是她一眼看中的东西。
司韵很平静地挺直脊背,然后起身离开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