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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2. ...


  •   谷莉执意要送司韵下楼。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画廊经理替司韵拢了拢大衣领子,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脖颈时,眉头微蹙,“手这么凉。真不用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司韵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叫了车,很快就到。”

      谷莉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欲言又止。傍晚见面时,司韵就有些心神不宁,几次谈话间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杯沿。

      谷莉问起,她只说昨夜没睡好。

      可谷莉知道不止如此。她看见司韵签字时指尖微颤,转让协议上“司韵”两个字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像怕留下痕迹。

      “阿韵,”谷莉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有事一定要说。别总一个人扛着。”

      司韵点点头,转身步入夜色。初冬的夜风寒峭,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摊摊融化的金箔。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出租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画廊所在的街区尚算繁华,但这个点已人影稀疏。几家餐馆亮着暖光,玻璃窗内人影绰绰,笑语隐约传来,却隔着一层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司韵站在廊檐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便专心开车。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带着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薰混合的气息。司韵将脸转向窗外,看着流光溢彩的街景向后飞掠。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开斑斓的光斑,瞬间模糊了边界。

      她想起傍晚在谷莉办公室签下的那些文件。一张张纸页,一个个签名,将她过去五年心血构筑的天地,平静地、有序地移交出去。谷莉给了远高于市价的数字,司韵知道那是情分。可情分这种东西,用一点少一点,她不敢多欠。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束里斜斜飘落,像无数根银针。司韵付了钱,推门下车,冷雨立刻扑上面颊。

      她拢紧大衣,快步走向单元门。楼道口的声控灯依旧没修好,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楼梯间漫出来。

      她熟练地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束勉强划开眼前一小片黑暗。

      电梯旁的维修告示还贴着。司韵瞥了一眼,转身走向楼梯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孤独而清晰。手机电筒的光圈在墙壁上晃动,照亮斑驳的墙皮、裸露的电线管道、墙角堆积的杂物灰尘。每一层转角处的窗户都关着,玻璃上蒙着厚厚的尘垢,透不进一丝外界的光。

      她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突然停住了。

      不是听见什么声音,而是一种直觉——空气的流动有细微的改变,温度似乎更低了些,黑暗中多了某种……存在感。

      她握紧手机,光束向上扫去。

      楼梯上方,四楼的平台处,倚墙立着一个人影。

      司韵的心脏猛地一缩。光束定格在那人身上——是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金属的冷光在光束下一闪。

      “司小姐?”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某种刻意拖长的腔调,“等你半天了。”

      司韵后退一步,脚跟撞到楼梯边缘。她想转身往下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手机的光束开始颤抖。

      男人慢悠悠地走下几级台阶。他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踏在司韵的心跳上。“别紧张,我就是来传个话。”

      他在距离她两级台阶处停下。这个距离,司韵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手机光束终于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疤,嘴角歪斜着,勾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你爸欠的钱,该还了。”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摩擦,“我们老板耐心有限。”

      司韵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忽然上前一步,司韵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极大,骨头被捏得生疼。手机脱手,掉在台阶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放开我!”司韵终于喊出声,声音却破碎不堪。

      男人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将她往墙上按。粗糙的墙面硌着脊背,冰冷的触感穿透衣料。另一只冰冷的东西抵上她的脖颈——是刀刃,薄而利,贴着皮肤缓缓移动。

      “嘘——”男人的呼吸喷在她耳侧,烟臭味扑面而来,“别叫,咱们好好说话。”

      刀刃压紧了一分。司韵能感觉到金属的锋利,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划破皮肤。她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说你,”男人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戏谑,“长了这么一张脸,怎么会缺钱花呢?”

      他的另一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腕,沿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腰间。隔着大衣和羊毛裙,那只手用力地按了按,然后开始缓慢地、带有暗示意味地摩挲。

      “要是换个路子,多少债还不上?”男人低笑,热气喷在她耳廓,“何必这么辛苦,嗯?”

      司韵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她想挣扎,但脖颈间的刀刃警告地压了压,细微的刺痛传来——皮肤被划破了,温热的液体渗出。

      “听好了,”男人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戏谑,而是冰冷的威胁,“下周三之前,先还三百万。现金,不要连号的旧钞。送到指定地方,会有人联系你。”

      他的手在她腰间又重重捏了一把,才松开。“别耍花样,也别报警。”刀刃离开脖颈前,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颊,像在拍打什么物品,“我们盯着你呢。这次只是打个招呼,下次……”

      他没说完,但意味不言而喻。

      脚步声响起,男人转身下楼,步伐从容,像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底部。

      黑暗里,司韵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冰凉的台阶硌着身体,她却感觉不到。脖颈处的刺痛变得清晰,温热的血沿着锁骨流下,渗入衣领。腰间被碰触过的地方像着了火,烧灼感蔓延全身,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恶心。

      她颤抖着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抓起来,屏幕竟还没摔碎。微弱的光亮起,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水泥台阶、斑驳的墙、她自己颤抖的、毫无血色的手。

      她盯着手机屏幕,通讯录的图标在视线里模糊、重影。手指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点开。列表向下滑动,一个个名字掠过,最终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剧烈颤抖。她闭上眼,又睁开,终于按了下去。

      忙音响了三声,被接起。是个女声,专业而冷淡:“您好,溪山集团总经办。”

      “我……我找宗珩先生。”司韵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宗总正在开会。请问您是?”

      “我是司韵。”她咬住嘴唇,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有急事,必须立刻和他通话。拜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请您稍等。”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司韵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环抱住自己。楼梯间的黑暗像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那个熟悉的、沉稳的男声:

      “司小姐?”

      那一刻,司韵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咬住手背,却抑制不住喉咙里破碎的呜咽。

      “宗……宗先生,”她努力挤出字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人……在楼梯间……刀……”

      “你在哪里?”宗珩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家……楼梯间……”

      “具体地址。说清楚。”

      司韵报出小区和单元号,语无伦次。宗珩打断她:“待在原地,锁好楼梯间的门——如果有门的话。不要挂电话,我让人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他快速吩咐其他人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然后他又回到线上:“司韵,听我说。林逸飞二十分钟内到。你现在安全吗?那个人还在附近吗?”

      “走了……他走了……”司韵将脸埋在膝盖间,眼泪浸湿了裙摆。

      “好。保持通话,不要动。”

      接下来的时间,司韵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的。

      她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边,宗珩没有再说话,但她能听见他那边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这呼吸声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直到楼梯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束强光手电的光束扫上来。司韵本能地瑟缩。

      “司小姐?”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试探。

      司韵抬起头,光束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来人是个穿着深色西装、身形利落的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岁,面容端正,眼神机警。

      “我是林逸飞。”男人快步走上平台,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迅速扫过她脖颈处的血痕,眉头蹙起,“宗先生让我来接您。”

      司韵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林逸飞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能站起来吗?”

      司韵尝试了一下,双腿发软。林逸飞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力道稳当,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失礼了。”

      他半扶半搀地带她下楼。单元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发动机未熄,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明亮的光柱。林逸飞拉开后座车门,护着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驶入雨夜。暖气开得很足,司韵却仍然止不住地颤抖。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的倒影,脖颈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腰间被触碰过的感觉挥之不去,像一层无形的污秽,黏在皮肤上。她紧紧攥住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指尖陷进柔软的羊毛面料里。

      林逸飞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盒纸巾,没有说话。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门卫显然认得车牌,迅速放行。林逸飞将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带她进入直达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司韵狼狈的模样: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脖颈处一道细小的血痕已凝固成暗红色,大衣衣领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她移开视线。

      电梯门开,是直接入户的玄关。林逸飞用指纹打开内门,侧身让司韵进去。

      公寓很大,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调,灯光设计得克制而富有层次。

      落地窗外是烨城的璀璨夜景,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将那些光点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

      “宗先生会议结束后会回来。”林逸飞引她走进客厅,“您先休息。浴室在那边,”他指了指一扇门,“干净的毛巾和浴袍已经备好。需要我叫医生吗?”

      司韵摇摇头,声音低哑:“不用。”

      林逸飞颔首,不再多言,退到一旁,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司韵走进浴室,反手锁上门。空间宽敞,大理石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浴缸旁叠放着柔软的白色浴袍。她打开热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她脱掉衣服,一件件扔在地上,像要剥离一层被污染的外壳。脖颈处的伤口沾到热水,刺痛传来,她咬住唇,没有出声。

      水流很急,温度偏高。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让热水冲刷身体。

      腰间被碰触过的地方被她反复搓洗,皮肤擦得发红,却仍觉得那种触感阴魂不散。恶心感一阵阵上涌,她扶住墙壁,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皮肤起皱,她才关掉水。用浴袍裹住身体,布料柔软干燥,带着洁净的皂香。她看着镜中自己——脸色被蒸气熏得泛红,眼神却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吹干头发,她拉开浴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角落扩散。

      宗珩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他背对着她,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插在裤袋里。窗外雨夜的流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电话似乎刚好讲完,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司韵身上。

      她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头发半干,散在肩头,赤脚站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苍白。浴袍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处那道已经处理过的伤口——贴了一小块无菌敷料。

      四目相对。司韵下意识地拢紧浴袍领口。

      宗珩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脖颈,停顿片刻,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是一种沉静的注视。

      “简单处理了伤口,但明天最好让医生再看一下。”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司韵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客房在二楼,已经收拾好了。”宗珩朝楼梯方向示意,“今晚先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需要喝点什么吗?热牛奶,或者茶?”

      司韵摇头。

      “那好。”宗珩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有事可以按房间里的呼叫铃。”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司韵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感受着脚下地暖传来的、均匀的温热。

      这个空间如此安静、洁净、有序,与几小时前楼梯间里黏稠的黑暗、刺鼻的烟味、冰冷的刀刃和令人作呕的触碰,判若两个世界。

      她慢慢走上二楼,找到客房。房间布置简洁,床铺已经铺好,鹅绒被蓬松柔软。她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浴袍的腰带松开了一些,她低头,看见自己腰间被搓洗得发红的皮肤。

      黑暗中,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长了这么一张脸,怎么会缺钱花呢?”

      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窗外,夜雨未歇,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的黑暗里。

      而在顶层公寓的客房中,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门后,无声地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零的叶子,终于暂时落入一处避风的角落——尽管她不知道,这角落是庇护所,还是另一张网的开始。

      楼下书房里,宗珩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

      “已查清。是‘鑫源信贷’的人。背后可能还牵扯其他人。继续跟吗?”

      他沉默片刻,回复:

      “跟。查清楚所有关联。”

      发送。

      他放下手机,目光投向二楼客房的方向,眼神深晦难明。

      雨点敲打着玻璃,一声,又一声,像时间在暗夜里不紧不慢地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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