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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1. ...


  •   与宗珩见面的两天后,司韵独自去了云归寺。

      寺庙在城西,隐在一片苍郁的古树后面。

      时节已深冬,树木褪尽叶子,枝桠以墨黑的笔触划开灰白的天。司韵记得上次来,是十五岁岁那年,司诚带她来的。母亲刚过世不久,父亲说,去庙里走走,心能静些。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绿。香火气混着陈年木料与香樟的味道,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香客寥寥,偶有身着海青的僧人低眉敛目,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

      司韵没进大殿。

      她绕过正殿,往后院深处走。记忆里那里有一方放生池,池边几树老梅,应是开了。

      果然。

      转过月洞门,便见几株梅树倚着粉墙,疏疏落落地开着浅绯的花。色泽极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胭脂,点在枯瘦的枝头。池水静绿,几尾红鲤缓慢巡游,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石面沁凉,寒意透过羊毛裙摆渗进来。这两日,她反复思量宗珩写下的那几行字。

      陈述文在电话里说得审慎:条款本身是机会,但代价模糊。

      司韵听着,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信息共享的边界在哪里?”陈述文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所有资料’包不包括私人信件、未公开的手稿?‘重大发现’由谁界定?”

      司韵哑口无言,她承认主动联系宗珩,太过冲动。

      “还有,司韵,把父亲可能留下的全部秘密交出去,你真的想好了?”

      司韵听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片喑哑。

      她没有回答。想与不想,此刻都已由不得她。

      风过,几瓣梅花飘旋而下,有一瓣落在她膝上。极薄的质地,近乎透明,边缘已见萎黄。她用手指拈起,看了片刻,轻轻松开。花瓣落进池水,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极细弱的呜咽。

      起初以为是错觉。静下心再听,又是一声——幼兽特有的、带着颤音的哀鸣,从假山石后传来。

      司韵起身,循声过去。假山底部有道窄缝,里面蜷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是只小猫,看起来才满月大小,通体雪白,唯耳尖与尾梢带点烟灰。它缩在石缝深处,碧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惶。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缝隙太窄,指尖堪堪触到它柔软的绒毛,却无法将它带出。

      “需要帮忙么?”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侧后方响起。

      司韵回头。

      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穿着浅灰的呢绒大衣,围着深灰羊绒围巾,鼻梁上架着细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清癯,眉眼间有种书卷气的温润。

      此刻他正微微颔首,神色关切。

      司韵侧身让出空间。“有只小猫卡在里面了。”

      男人走近,在她身旁蹲下,看向石缝,大衣下摆轻轻拂过地面的枯叶。

      司韵下意识想提醒他扫地的衣摆,不想他早已察觉,低头抻了抻衣摆,淡笑:“没事儿。”

      “确实。”他观察片刻,摘下羊绒手套,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石上,然后挽起大衣袖子。

      他的手修长干净,伸进石缝时动作极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小猫起初瑟缩,许是感受到他指尖稳定的温度,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他的手缓缓退出,掌心托着那团小小的白色。

      “好了。”他将小猫递过来,声音平和,“应当没受伤,只是吓着了。”

      司韵接过。小猫很轻,在她掌心微微发抖,细软的绒毛蹭着皮肤,痒痒的。碧蓝的眼睛湿漉漉地望望她,又望望男人,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谢谢。”她抬头说。

      “举手之劳。”男人已重新戴好手套,动作不疾不徐。他目光落在小猫身上,“你打算带它回去?”

      司韵怔了怔。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温热,又看看自己——眼下这般境地,如何负担另一个生命?

      “我……”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恐怕不便。”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若你信得过,我可以暂为照看。我住处离此不远,有个小院,养只猫还算便宜。”顿了顿,又补充道,“倘若你日后方便了,随时可以接它回去。”

      这话说得妥帖,既解了围,又留有余地。

      司韵看着眼前人——他姿态从容,言语得体,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坦荡,看不出丝毫刻意。可她经历过盛家的骤变,对陌生人早已筑起本能的藩篱。

      见她犹豫,男人并未多言,只静静等着。风过梅梢,又拂落几片花瓣,有一瓣沾在他肩头。他侧头轻轻拂去,动作自然。

      司韵看向掌心的小猫。它正用前爪扒着她的拇指,柔软的肉垫温热。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一直想养猫,因着父亲过敏,终究未能如愿。

      “那……麻烦您了。”她终于说,小心地将小猫递过去。

      男人接过,并未直接触碰,而是先用围巾在掌心垫了一层,才将小猫稳妥地裹住。“不必客气。我独居已久,多个小生命作伴,是好事。”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东西,唇边浮起很淡的笑意,“该给它起个名字。”

      司韵望着那团雪白蜷在深灰围巾里,像云落在暮色中。

      “叫‘云归’可好?”男人忽然说,“云归寺里遇到的,也算应景。”

      云归。司韵在心中默念。确是好名字。

      “您常来这里?”她问。

      “偶尔。”男人望向远处的殿宇飞檐,目光悠远,“心烦时,来这里走走。看看树,听听钟,能静下来。”

      司韵点头。

      两人便不再说话,只并肩站在池边。空气里有梅花的冷香,池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与疏朗的枝影。小猫在围巾里动了动,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又站了片刻,男人微微侧身:“那我先带它回去安顿。你也早些回吧,天色暗了,怕是要落雨。”

      司韵这才注意到,天际云层果然愈发沉厚,铅灰的云低低压着远山的轮廓。

      “好。”她说,“那……再见。”

      “再见。”男人颔首,抱着猫转身离开。他步态沉稳,背影在古寺渐深的暮色里显得修长而孤清,转过回廊便不见了。

      司韵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陌生人的气息——清冽的雪松尾调,混着一丝旧书的纸墨香。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转身朝寺外走去。

      未到山门,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转成淅淅沥沥的冬雨,不打伞也无妨,但落在脸上颈间,一片沁骨的凉。

      司韵没有叫车,沿着湿漉漉的街巷慢慢走。路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宠物店时,她驻足片刻,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看见里面摆满各式猫窝、玩具和食盆。

      她想起那只叫“云归”的小猫,想起它碧蓝的眼睛,和男人接过它时,围巾裹住的温柔动作。

      或许,它会有个安稳的归宿。

      *

      回到住处时,天已黑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司韵摸黑上到四楼,在包里摸索钥匙。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推门进去,按亮顶灯。

      暖黄的光瞬间铺满客厅。一切看似如常——沙发靠垫摆放整齐,茶几上摊开的书页停留在昨日折角处,遥控器搁在电视柜边缘。

      她脱下大衣挂好,换鞋,去厨房烧水。等待水沸的间隙,她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

      手刚触到帘布,动作却顿住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她清楚记得,昨日出门前,最长的那条藤蔓是垂向左侧的。此刻,它明显被挪动过,藤蔓被拢向了右侧,几片叶子边缘微卷,带着不自然的折痕。

      司韵的心跳空了一拍。

      她立在原地,屏息静听。只有热水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嗡鸣,和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缓缓转身,目光仔细扫过客厅每个角落。沙发靠垫的凹陷似乎比她记忆中深了些;茶几上那本书,书脊的倾斜角度略有不同;电视遥控器……她记得是正面朝上放置,现在却是背面朝上。

      她轻步走进卧室,开灯。床铺平整,衣柜紧闭。拉开抽屉——叠放的内衣物有细微的凌乱,不是她习惯的、边角对齐的叠法。

      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她快步走进次卧——暂且充作书房的那间。桌上堆着从父亲处搬来的部分书籍和文件。她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照亮桌面。

      那份陈述文留给她的、关于债务清算的摘要文件,原本是放在一摞书的最上方,此刻却被压到了第二层。旁边那本司诚生前常翻的《园冶》,书页间夹着的便签露出了半截——她记得,昨日它是完全藏进去的。

      有人进来过。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她冲到门口仔细检查门锁——没有撬痕。每个窗户都从内锁死。那人如何进来的?

      她抓起手机,指尖悬在报警号码上,迟迟未按。没有财物丢失,没有直接证据,警察会受理么?即便来了,查一圈,说几句“注意安全”,又能改变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司韵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地板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直抵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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