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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3. ...


  •   那晚之后,宗珩便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公寓里他的物品仍在原处,书房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保持着翻阅到一半的状态,衣帽间里那排深色西装安静悬挂,像主人只是短暂外出。但司韵确实再没见到他。

      林逸飞每日会出现一次,有时送来新鲜食材,有时只是确认门窗安全,话很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影子。

      司韵曾试着问:“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林逸飞整理着冰箱里的蔬果,头也不抬:“宗总出差了。”

      “去哪里?”

      “工作需要。”标准而无效的回答。

      也是,他没有义务事事向她交代,司韵不再问。

      她开始在白天外出找房子。网络上的房源信息五花八门,价格合适的治安堪忧,安保严密的价格又令人却步。

      她约看了几处,不是楼道阴暗潮湿,就是邻居嘈杂不堪。有一处公寓倒还整洁,中介却无意中透露:“上一任租客是个画家,欠了债跑路了,听说债主还来堵过门。”

      司韵当天便婉拒了。

      一周过去,毫无进展。

      她发现自己陷入一种矛盾的境地:既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属于宗珩的空间,又潜意识里依赖着它的绝对安全。每天回到公寓,指纹锁“嘀”一声打开,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那种包裹性的寂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畸形的安心。

      她开始整理父亲的文件。

      陈述文陆续送来更多资料,她在书房靠窗的位置给自己清理出一小块区域,将文件分门别类。

      进展缓慢,不仅因为数量庞杂,更因为每一页纸都可能触发记忆的闸门——某个批注的笔迹、某个熟悉的日期、某个曾听父亲提起的名字。

      她尽量避免去碰那些标注着“Apex”或带有加密标识的文件。不是不敢,而是需要时间积攒勇气。

      那天下午五点,天色已暗得像是深夜。冬日的白昼短促得残忍。

      司韵刚结束一通与房屋中介的电话,对方报出的价格让她沉默。挂断后,她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零星亮起的路灯。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来访铃声,而是物业管家的内线通话:“司小姐,有您的包裹,需要送上来吗?”

      司韵有些疑惑。她最近没有网购,谷莉或陈述文寄东西会提前告知。“是什么?”

      “一个小纸箱,寄件人信息不全。”管家的声音平稳,“需要检查吗?”

      “送上来吧。”司韵说。这里的安保严格,包裹应该已经经过扫描。

      几分钟后,包裹被放在玄关柜上。一个普通的硬纸板箱,约鞋盒大小,缠着厚厚的胶带。寄件人栏只打印着“烨城”二字,电话号码少了一位。

      司韵用裁纸刀划开胶带。纸箱里塞满了防震泡沫粒。她拨开泡沫,手指触到某种冰冷、坚硬、又带着诡异弹性的东西。

      她掀开最后一层泡沫纸。

      下一秒,她整个人向后猛退,脊背撞上身后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纸箱里,一只羊头。

      不是完整的——脖颈处被粗暴切断,断面参差不齐,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灰白的颈椎骨。羊头的皮毛是污浊的灰褐色,多处脱落,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肤。那双眼睛还睁着,玻璃珠似的眼珠蒙着一层白翳,空洞地望向天花板。最骇人的是嘴——嘴唇腐烂后萎缩,露出一口黑黄交错的牙齿,参差不齐地龇着,像在无声嘶吼。

      腐败的气味在暖气充足的玄关迅速弥散开来,甜腻中带着铁锈般的腥。

      司韵的呼吸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那只羊头,胃部剧烈抽搐,喉咙发紧。她想移开视线,但眼球像被钉住。羊头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她,那口黑牙越看越像在缓缓咧开……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回客厅。视线模糊,只本能地朝着楼梯方向跑——好像楼上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

      刚跑到楼梯口,就和正从楼上下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她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下意识伸手虚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向后倒的身体。

      司韵抬头,撞进宗珩深黑的眼睛里。

      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有几缕垂在额前。身上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敞着,没打领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眉,目光从她煞白的脸上移开,投向玄关方向。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司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伸手指向玄关,手指微微发抖。

      宗珩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走向玄关。他的步伐很稳,走到柜子前,低头看向敞开的纸箱。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仍僵在楼梯拐角处的司韵。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锐利。

      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是我。”他转身背对司韵,声音压得很低,“公寓。有人送了东西过来。处理掉。查清楚来源。”

      简短几句后挂断。他重新看向司韵。

      她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背脊抵着楼梯扶手,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指节泛白。身上那件珍珠色的绸缎家居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她的脸更加惨白,像一尊脆弱的瓷器。

      宗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很快又下来,他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崭新,还挂着吊牌。

      他走到她面前,将大衣展开,披在她肩上。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大衣过于宽大,将她整个人罩住,下摆几乎垂到脚踝。

      “穿上。”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司韵机械地将手臂伸进袖管。温暖的羊绒裹住冰凉的身体,但她仍在发抖。

      宗珩已经走向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她的短靴,放在她脚边。“换鞋。”

      司韵低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粉白色的兔子棉拖鞋,毛茸茸的耳朵可笑地耷拉着。她迟钝地弯腰,换鞋,手指几次对不准拉链。

      宗珩没有帮忙,只是站在一旁等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换好鞋,他拉开大门。冷风瞬间灌入。司韵跟着他走出去,走进电梯,下楼,步入地下车库。整个过程她像梦游,视线没有焦点,只是盯着前方宗珩挺直的背影。

      快走到车旁时,宗珩忽然停步,转身蹲下。

      司韵愣住,看着他伸手从她大衣下摆处捏起什么——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纸质吊牌。他直起身,将吊牌递到她眼前。

      司韵低头,看清上面烫金的品牌logo。她这才意识到,这件大衣不是她的。

      宗珩将吊牌随手放进大衣口袋,拉开车门。

      “上车。”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夜幕下的车流。司韵蜷在副驾驶座,裹紧大衣,将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车内昏暗的光线,和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看见自己额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宗珩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解释。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外观低调的私人会所前。

      他带她进去,穿过灯光幽暗的长廊,走进一个包厢。包厢内里还有一扇小门,推开是个安静的隔间,只有一张沙发、一张小几和一盏落地灯。

      “在这里等我。”宗珩说完,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隔音极好。外间隐约传来交谈声,低沉的男声,偶尔有宗珩简洁的回应,但听不清内容。司韵缩在沙发角落,将脸埋进大衣领口。羊绒柔软,带着干净的、属于他的气息——雪松,一点清苦的烟草,还有某种她说不出的、冷冽的木质调。

      时间缓慢流淌。惊悸过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在温暖的包裹下逐渐放松。意识模糊前,她最后闻到的是大衣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干燥洁净的味道。

      *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司韵在睡梦中察觉到有人靠近。那气息很熟悉,像深夜书房里燃着的沉香。但本能先于理智苏醒——黑暗中迫近的身影让她浑身一僵。

      “……爸爸?”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含糊,带着睡梦初醒的脆弱。

      空气静了一瞬。

      她猛地睁开眼。隔间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男人修长的身形轮廓。他站在沙发前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她,背光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里沉静如渊。

      不是司诚。怎么会是司诚?

      意识回笼的瞬间,羞耻和尴尬让她耳根发热。她撑着沙发坐直身体,动作有些迟缓。

      宗珩没有动,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日深了些,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隔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许久,司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好意思,宗先生。”

      宗珩没有接这句道歉。他目光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问:“饿不饿?”

      司韵摇头。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宗珩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走吧。”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司韵以为会回公寓,但宗珩将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街旁。街边有家小店,招牌是手写体的“素食·清粥”,窗内透出暖黄的光。

      他带她进去。店内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米香和药材清香。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见到宗珩,只微微点头,便引他们到最里面的位置。

      宗珩没有问她想吃什么,直接点了几样:百合蒸南瓜,松茸煨豆腐,清炒豆苗,还有两碗白粥。菜上得很快,摆盘朴素,热气袅袅。

      司韵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口南瓜。清甜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但她喉头仍像堵着什么。她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失陪”,起身走向洗手间。

      关上隔间门,她弯腰对着马桶干呕。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灼得食道发疼。她撑住墙壁,额头顶在冰凉的隔板上,呼吸急促。

      许久,反胃感才慢慢平息。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刺痛。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圈微红,发丝沾湿贴在额角,狼狈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擦干脸,整理好头发,才推门出去。

      回到座位时,宗珩面前的粥碗空了一半,菜却没怎么动。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疏离。听到她回来,他转过视线,目光在她仍泛着水汽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抬手示意老板娘。

      很快,一碗山药银耳羹端了上来。炖得浓稠莹润,冒着温热的甜香。

      “吃点温的。”宗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司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银耳软糯,山药绵密,微甜的汤汁滑过喉咙,终于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那股冰冷的绞痛感逐渐被暖意替代。

      宗珩没有再动筷,只是静静看着她吃。他的手指搁在桌沿,偶尔无意识地轻叩一下木质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声。眼神落在她身上,却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司韵忽然想起,那对乌托比斯环耳环,内圈刻着的字。

      None but you.

      My everything.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对母亲的情话,或是父亲对她的爱语。可此刻,在这个刚收到断颈羊头的夜晚,在这个陌生男人沉默的注视下,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对耳环,那些隐秘的笔记,那些加密的文件,承载的不仅仅是爱。

      还有别的——更沉重、更黑暗、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而她,正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父亲从未让她窥见的、世界的背面。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小店的暖光只能照亮窗前一小块地面,再往外,便是无尽的黑暗。

      司韵低下头,继续一口一口,吃完那碗温热的银耳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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