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梦中人甘之如饴 ...
-
“放了他。”
女子一身素袍浸染了血迹,短刃抵在怀中女孩的脖颈上,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短刃泛着银光,恰如她眸中的冰冷。
两个女子,站在对立面,一个背后是千万铁骑,一个背后是万丈悬崖。
峡谷中的怒涛奔腾汹涌,浪花无情地拍打着崎岖不平的崖壁,像是在宣告这场无解的博弈注定走向极端。
非生即死,无路可退。
“泊山,若我不放呢?”
红衣女子背对悬崖,手中长鞭将身侧的男子锢住。她脸上洋溢着张扬的笑容,妩媚的眉眼衬出她的漫不经心,手中稍稍收力,长鞭束得更紧。
两个人手中都有人质,只是有所不同。素袍女子的人质是个幼女,于红衣女子而言,重要与否,重要程度如何,无人知晓。
但是红衣女子锢住的那名男子,似与素袍女子关系匪浅。
即使背对悬崖,随时有被推入万丈深渊的可能,那男子依旧平静。
长睫微垂,汗珠滑落,却面不改色。
发白的唇角暴露了他此时正遭受着怎样的痛苦,玉簪束起的长发也松散地垂落肩侧。
腰间玄色衣料被洇湿的一片深色,正随着鞭子的收紧而缓缓扩大——那是他前夜为救孩童而受旧伤,此刻已然崩裂。
素袍女子注意到,长鞭缚住他的地方,渗出滴滴血珠,染红了长鞭。
她手指攥紧,指尖几乎要刺破皮肤,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但她不敢轻举妄动。
“公主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
“身后千万大军又如何?”
红衣女子笑得猖狂狠辣,眸中发红,另一只鞭梢猛地一甩,指向那玄衣男子。
“你在乎的人,性命此刻在我手中!哈哈哈哈……泊山啊泊山,此刻你能奈我何?”
“无能为力的滋味,好受吗?”
明明被包围的是她,却偏偏无所畏惧的也是她。
双方僵持不下,各有打算。
忽然间,大雨倾泄而下,雨雾朦胧。
玄衣男子笑了,唇瓣微动。
“朝不慕晚,我心依旧。”
素袍女子心道不好,快步上前。
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坠落——
“阿濂!”
“公主?公主,您醒了!”
“外面雨下得好大,云喜找到您的时候您怎么昏倒了?不过好在有好心人救了您。”
“怕会染了风寒,我特地煮了姜汤,估计好了,我去端来。”
云喜叽叽喳喳的碎碎念在楚凊耳边响起。
头好痛,刚刚是梦吗?
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些零碎的片段……玄衣、坠落,还有一句消散在风里的低语。
心口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随着那道坠落的身影一同失去了。
心还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收紧。
这是风寒的症状吗?
楚凊正欲唤云喜去请大夫,屋外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身影映在纸门上。
“谁?”
“在下淳州提辖徐深麾下医士,奉命来为您看病。”
徐深么?楚凊有点印象,是徐贵妃的族弟,早年宴会上见过一面。
“请进。”
他推门而入,楚凊的目光不自觉被他那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吸引。
目光转而上移,对上一双看似澄澈,眼底却幽深如潭的眼眸。
陌生与熟悉的感觉交织,似是旧时相识。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避开了对视,手不自觉捂上心口。
现在医师长相都如此出众吗?
额角的发丝滑落,遮住她怀疑的神情,中邪了?
楚凊强自镇定,压下身体的不适。
“你叫什么名字?”
可这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有一种楚凊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失而复得,像是久别重逢,像是跨越时间穿过光怪陆离的梦境,温柔而哀伤地注视着她,和眉眼处的伤疤。
“睡一觉吧。”
他的声音响起,楚凊感觉眼前模糊,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意识沉入黑暗前,她仿佛跌入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眉骨上落下一点微凉的、带着颤意的触感。
寂静的屋内,红烛映照着他泛红的双眸。
“楚凊,”他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睡颜,“我宁愿死,也不愿你忘了我。”
偏僻的小巷中,沈序背靠在墙角,阴影遮住他的身形,见来人是宋濂,他这才走上前。瞥见他发白的面容,沈序了然于心。
“何必呢?”
宋濂咳了一声,没搭理他,只身往前走。
“把她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你这个千疮百孔的身子骨,还能撑多久?”沈序皱着眉。
宋濂知他是为自己着想,并未多言。
不禁想起楚凊的笑,还有悬崖上的一跃,和那道疤——她半句不提苦楚,只笑着说,“为宋濂,楚凊甘之如饴。”
一个心甘情愿,一个甘之如饴,想来也是绝配。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沈序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堂堂一族之长,面若冰霜,万年不笑,就因儿女私情,成了今日这副模样,宋濂,这若说与二十年前的你自己听,怕他也会被逗笑的。”
宋濂轻笑着开口,“想当年沈大医师游历百川,赏遍境内桃园,怕是也想不到,多年后的自己竟被这小小一座古城困住,来去自如,却不愿舍离开。”
沈序一噎,哼了一声,快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明明以前的宋濂温和有礼,向来不屑与他斗嘴,区区十年,就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定有那泊山公主的功劳!
难怪就连天子都斗不过她,只能伏低做小。
沈序此刻一下子共情了,不禁想叹气。
小巷中有风穿过,少年人的衣摆被吹动,即使历经磨难,决择过生死,此时的他们依旧一如从前。
雨过天晴,阳光洒落人间,说是为儿女私情,其实也为这天下。
一如当年书院中,一群少年在银杏树下立下的誓言——愿以一片赤子之心,一身血肉之躯,护这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在风雨面前,他们从未退缩半步。
“公主?您怎么又睡着了?头还疼吗?”
楚凊猛地坐起身来,“人呢?”
“什么人?”云喜一脸疑惑,不知所云。
“方才你走后,有人进来了。”
楚凊边说边起身,随手拿了个发绳将头发束起,先是环视了一眼屋内,又猛地推开门。
门外两个守卫闻声而跪,因是在外面不便称呼“公主”,只齐声叫“小姐。”
云喜匆匆走过来将披风为她穿好,“小姐,您别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他们是谁的人?”楚凊问道。
“徐提辖暂派来的。因为当时找不见公小姐您,我只好有去的官府求助,正巧遇上徐提辖和沈公子,徐提辖就借了我些人手来寻您。找到您的消息怕己在传回京的路上了,云喜擅作主张,望小姐责罚!”
小姑娘说罢就干脆地跪下了。
这下好了,小小客栈二楼,跪了一片,动静还不小,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楚凊略感尴尬,一把将云喜扶起又招呼那些守卫起身。
“动不动就跪的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楚凊小声地嘀咕。
云喜起了身,也知道楚清并非有意如此,于是又重新当回了管家婆,将她往屋内推。至于楚凊口中的人,她只以为是公主不想喝姜汤随口扯出来的借口。
泊头公主极讨厌姜以及和它有关的一切,小时候染了风寒就不愿喝姜汤,什么理由都找过,已经是“惯犯”了。
“外面有风,都生病了还乱操心。”云喜不满地说。
“可是刚刚——”楚凊想反驳。
“可是什么?”
“两位守卫大哥人好得很,一直守在门口就没走过,何时有人进来了?”
“除了门就剩下这个窗子,这可是二楼,对面就是商铺,何人能堂而皇之飞上来?”
“若真有那武艺高强之人进来了,来干什么?”
云喜一连四问堵得楚凊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觉得有理,又闭了回去。
难道……真是自己病中恍惚,将梦境当了真?
待会儿还有姜汤要喝,表现好点,说不定还有机会逃掉。
“云喜,你的口才越来越好了。”
云喜假笑了一下,“承蒙小姐您言传身教。”
她笑罢转身,端起桌上还烫手的姜汤,又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小姐,这可是云喜亲自煮的,您可一定要喝完。”
楚凊盯着那碗褐色的汤水,如临大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对了,你说我晕倒在雨中有好心人救了我,是谁啊?”楚凊岔开话题,假装看不到那碗姜汤。
“回公主的话,是一对母子和一个教书先生。我见那对母子生活拮据,好像有些困难,就先留下了一些银钱算是感谢。”
“至于那个教书先生,姓李,说什么久仰公主大名,想能见您一面。”
楚凊闻言,稍加思索后道:“可以。”
“那……现在可以喝了?”
云喜笑眯眯的奉上姜汤。
楚清只觉得两眼一晕,闻到那味道甚至都不想呼吸。
老天啊!
为什么会有生姜这么令人厌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