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载阳》星闲

5、第五章

　　沈忆停了下，似乎皱了下眉，才斟酌着说：“爸妈心比较粗，对你有许多招待不周，照顾不全面的地方。但他们确实想好好照顾你，你不用怕给我们带来麻烦。这是我们该做的。”

　　宋华年没想到沈忆是因为这种事找过来，更没想到他会忽然说上这些，停顿了好一会，才问：“因为我爸爸？”

　　“爸妈没和我说老一辈的事。”沈忆坦诚说，“我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你。

　　无论前提如何，后果又是什么，至少听了这句话，宋华年的心很短暂地松了松。

　　宋华年愣了好一会，慢慢回过神，没去接矿泉水，对沈忆说：“谢谢你。不用了，今天军训，学校有提供夏枯草茶，一会我带水壶去接。”

　　“啊，”沈忆也顿了下，说，“我那时候在准备演讲，没有听到。”

　　沈忆还是没有收回矿泉水，说：“水你还是拿着。这瓶水是冰的，夏枯草茶估计挺烫，能掺着喝。”

　　这个理由过分完整，宋华年怕再推辞还要跟沈忆对话上几个来回，垂下眼，说：“好，谢谢你。”

　　宋华年停了好一会，才拿起身边的茶叶蛋，热乎乎的，烫得她一哆嗦。

　　这还没拿稳，宋华年就看沈忆变魔术似的继续递给她一杯豆浆，对宋华年往操场后指了个方向：“学校食堂在操场后边，下次你可以去那里买早餐。”

　　宋华年右手一个茶叶蛋，左手一杯豆浆，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脑子僵硬了片刻。

　　在宋华年之前短暂的十七年里，还未曾接受过这样的好意。

　　恰到好处，不求回报，在陌生的地界猝不及防，像是世界向她张开了怀抱。

　　思维和情感凝固了几秒，巨大的幸福感才汹涌而至；但宋华年不知道怎么表达这样的感谢，普通的“谢谢你”或许过分苍白，说太多又显得殷勤。

　　高一七班的营地本身就在操场角落，宋华年和沈忆又是坐在角落的角落，没有人往这边看，只有头顶的香樟树，和炽烈的阳光透过枝丫散落的光斑落在沈忆轮廓分明的侧脸，携带着一浪又一浪滚烫的热浪。

　　宋华年僵了半晌，最后转头，很认真往主席台处实验班的营地看了一会，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一会要集合了，你不过去吗？”

　　这话一说宋华年就后悔了。

　　什么话啊，跟要赶人走似的。

　　宋华年还没来得及挽回，就听沈忆“唔”了声，说：“我刚刚被选上红旗手，不是和你们一起集合。”

　　宋华年注意力瞬间到了别处，问：“红旗手？”

　　“出旗的。”沈忆顿了一下，“汇演的时候……”

　　沈忆话还没说完，那边何教官就吹哨了，把宋华年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站起来，下意识说：“这么快啊，我还没来得及吃……”

　　七班的抱怨声也此起彼伏，何教官大声招呼道：“都坐一起休息！都坐过来！大家聊聊天，认识认识！吃东西喝水的也过来吃喝！”

　　宋华年回头，看见沈忆也站起身了，对她说：“你过去吧，我也先走了。”

　　宋华年看着站在树影下的少年，身形颀长，眼窝很深，眉骨高挺，忽然觉得一直拧着的心忽地松快了一瞬间。

　　于是宋华年笑起来了，往教官那边跑：“那我先走了！”

　　跑了几步，从香樟树的树荫跑到烈阳下，又回头，对沈忆挥了挥手上的豆浆和茶叶蛋，大声说：“谢谢你的早饭！”

　　沈忆笑了下，只是说：“没事。”

　　……

　　高一七班坐在另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因为是休息，所有人都不按顺序挤成一团，在树荫下稀稀拉拉地坐着。

　　何教官正在和吴婷娅说着话，坐在最靠着树干的泥土地上，说：“来做个自我介绍吧！班长先来！”

　　班长？吴婷娅什么时候当选班长了？

　　宋华年愣了一下，就看吴婷娅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大家好，我是吴婷娅，来自晴海市外国语中学初中部。我擅长演讲，绘画，钢琴，大家学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

　　全班一起鼓掌。

　　接着吴婷娅走下去，把和她玩在一起的短发女生揪了起来，短发女生扭捏半天，还打了她好几下，才被吴婷娅推上去，没好气地说：“我叫韩雨容，晴海市外国语中学初中部，我什么也不会。”

　　何教官问：“有什么爱好吗？”

　　“什么爱好？”韩雨容睁大了眼睛，很茫然的样子，看起来又可爱又娇憨，很多同学都笑起来了。

　　何教官：“跳绳打乒乓球羽毛球，什么都行。”

　　“哦……”韩雨容慢吞吞地说，“会一点羽毛球。”

　　又是一阵笑。

　　何教官赶鸭子似的把韩雨容赶下去，韩雨容巴不得，火速在吴婷娅身边坐了下去。

　　接下去又陆陆续续主动上去了几个男生，其中一个叫慕宇晨长得高高瘦瘦，直截了当说自己擅长编程、打游戏，引起了班上又是一阵哄笑；以及宋华年注意了下，坐在他后边的两个男生早上写练习册的那个叫罗廷鸿，骂他偷学的是郑振，都是晴海市外国语中学初中部升学上来的学生。

　　其他人的介绍平平无奇，上得太多，宋华年也记不住脸。

　　彼此认识的同学间指指点点笑笑闹闹，宋华年听着闹腾腾的声音，一个人一口豆浆，配着一口茶叶蛋。

　　豆浆应该是现磨的，加的白糖恰到好处，既不太甜，也不太淡，醇香浓郁，带着挥之不去的豆香；茶叶蛋煮的很入味，咸香滑嫩，一口下去满嘴软乎乎的蛋黄，粉而糯。

　　馒头……

　　宋华年之前注意到学校门口的池塘里有养金鱼，打算留着下课去喂金鱼。

　　……

　　“都介绍完了？还有人吧？”何教官眯着眼，四处环视着。

　　宋华年一口茶叶蛋没吞下去，就觉得寒毛乍起，然后被何教官点到了：“你！后排那个吃茶叶蛋的女生，上来做自我介绍！”

　　班上许多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到宋华年身上，宋华年头皮发麻，把吃了一半的茶叶蛋包好，认命地站起，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何教官身边。

　　宋华年深吸一口气，说：“大家好，我叫宋华年，来自湘阳中学，我的爱好是……”

　　“湘阳中学是什么学校？”宋华年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教官打断了。

　　宋华年觉得有点尴尬，还是实话实说：“湘阳镇中心的中学，是晴海市的一个小县城。”

　　何教官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小县城啊。你继续说，兴趣爱好是什么？”

　　刚刚吴婷娅上去自我介绍时就编好的兴趣爱好因为何教官忽然的打断忘了个一干二净，宋华年脑海“嗡”一声，一时间宕机，不知道说什么，而面前的同学一个个都一直看着她。

　　宋华年干巴巴地说：“……飞花令。”

　　“飞花令？”何教官好奇了，“这是什么东西？”

　　七班的同学则都发出长长一声“哦”。

　　2022年，电视节目中国诗词大会全国热播，晴海市一中的学生多多少少都看过，也就知道节目里“飞花令”的玩法。

　　“诗词接龙，两个人，或者多个人，说带有固定某个字的诗句，谁说不下去就被淘汰。”宋华年解释说。

　　“那你露一手？”何教官兴味盎然地说，“说带‘千’字的古诗。”

　　宋华年脱口而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可以啊。”何教官坐直了，“哪个同学能接下去？”

　　何教官话音落下，全班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宋华年尴尬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是这样的，没有陌生人会为你的尴尬解围，会为素不相识的人的错话买单。

　　尽管或许这话并不是错话。

　　何教官摆摆手，没有为难宋华年，“下去吧。”

　　宋华年木木地下去了，坐回了她的半个茶叶蛋旁边。

　　茶叶蛋此时已经只剩一点余温，在盛夏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凉了，但是宋华年还是一口一口，逼着自己吃完了，将蛋壳放塑料袋里扎好，放进口袋。

　　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刚才的场景。

　　站在同班同学前面没有一个人接话干站了半分钟……

　　宋华年闭了闭眼。

　　这种时候宋华年甚至连猛捶自己脑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麻木。

　　宋华年在原地发了会呆，就看到面前走过了一支小队。

　　四个人，一人拿着红旗一角，踢着笔直的正步，穿着全套的军装经过；总教官吹着口哨，一下一下给他们喊着节拍。

　　军训第一天，在其他连校服都没得穿的同学面前，这四人像鹤立鸡群，英姿飒爽，似乎比起他们这些草台班子，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军训。

　　路过的每个方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宋华年也不例外，她看得仔细，认出最前面的两个有一个是沈忆，目光专注坚定，手臂每次扬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踩出的正步像音乐节拍。

　　原来这就是沈忆刚刚说的“红旗队”。

　　尽管事不关己，尽管他们很快就从自己面前经过，但刚刚的尴尬、羞耻似乎都被这正步，这路过的红旗队带走，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宋华年的脑海里。

　　——沈忆送了她一瓶水，还给她送早餐，自己应该回礼。

　　应该回送他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