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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微凉的寒意 ...

  •   微凉的寒意轻拂面颊,将陈暀混沌沉滞的睡意一点点剥离。

      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眼眸。帐内柔光浅浅洒落,朦胧视线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清挺卓绝的身影。

      向觞竟去而复返。

      他立在床榻之侧,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崭新的水红色羽绒斗篷裹覆周身,锦缎面料温润华贵,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精巧的暗云纹路,金线微光在室内柔光下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衣料拢住他清瘦挺拔的身形,愈发衬得那张本就白皙剔透的面容莹润如玉、清俊绝尘。

      他双臂环胸,身姿慵懒又矜贵,眉眼微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狡黠的笑意,漆黑的眼眸盛满细碎流光,似笑非笑、静静垂眸注视着初醒的陈暀,眼底藏着几分闲来逗弄的温柔玩味。

      陈暀睡意未褪,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松弛倦怠,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他缓缓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发丝微乱,几分少年慵懒尽数流露。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蹭过眼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温软好听:“几时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向觞露在斗篷外的手背之上。

      那双素来握笔执卷、清隽骨感的手,此刻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白,肌理微凉,寒意隐隐透骨。

      陈暀眉心微蹙,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关切:“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他抬眸环顾四周,寝殿之内静悄悄的,往日随侍的宫人内侍尽数不见踪影,殿内空空落落,无人伺候传唤。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焦灼,连忙撑着床沿起身,衣衫微乱也顾不上整理:“怎么没人来唤我?若是误了入宫晚宴的时辰,大事堪忧。”

      说着,陈暀快步移步落地,赤足踩在绵软地毯之上,行至鎏金铜镜之前。镜面光洁透亮,映出他眉眼惺忪、发丝凌乱的模样。他抬手细细梳理垂落的黑发,指尖捋过发束,动作仓促却规整,又抬手抚平衣襟褶皱,急着整理仪容,准备即刻入宫。

      身后,向觞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慌乱忙碌的背影,眼底笑意温柔浅淡,语气清淡温沉,妥帖叮嘱:“暮色渐沉,入夜天寒,晚风凛冽。你换一身厚实些的常服,莫要贪凉受风。”

      “你在此处慢慢整理,我去外间候你。”

      语毕,他不再多言,轻提衣摆,缓步转身走出寝殿,指尖轻轻带合房门,隔绝一室光景。

      厚重木门轻落,隔绝了内外视线。

      陈暀对着镜面微微停顿动作,眸色微动,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疑惑。

      方才在书房还与他针锋相对、撩拨试探、寸步不让的人,转瞬之间便温和妥帖、细心叮嘱,性子转变太快,让他捉摸不透。

      可思绪流转之间,他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又隐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心底紧绷多日的权谋重担、步步算计,在向觞这般看似疏离、实则细心的温柔里,悄然松缓了几分。

      他收敛心绪,迅速更换一身规整端庄的深色锦袍,玉带束腰,身姿重归挺拔端方,褪去晨起慵懒,复归皇子威仪。

      整理妥当推门而出时,天色已然彻底沉入暮色。

      夕阳垂落西山,漫天霞光绯红炽烈,浸染半边天幕,融融余晖洒落庭院,青砖、假山、花木尽数覆上一层温柔橘红,晚风穿庭,带着二月残冬的凛冽寒意,拂得枝叶轻晃。

      庭院静谧无人,暮色沉沉,满目清寂。

      陈暀抬眸环顾庭院,未见向觞身影,循着廊下石阶缓步绕行,最终在西侧小园雕花栏杆旁,看见了那道清瘦孤挺的身影。

      向觞独自凭栏而立,背对庭院,静立池边。

      脚下是一方人工开凿的静养鱼池,二月春寒料峭,寒意未消,池水清冷透彻,无鱼无荷,水面平整如镜,静静倒映着漫天残霞、流云暮色,空寂澄澈,了无生趣。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于平静池水之上,身姿孤静,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落寞,似是观景,又似独自出神,静默无言。

      陈暀放轻脚步,缓步上前,打破这片沉寂,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戏谑,消解连日紧绷:“这池水空空荡荡,一无游鱼,二无荷枝,冷冷清清,有什么好看的?”

      “待入夏春暖,池中遍植荷莲、放养锦鲤,莲叶田田、鱼戏花间,清风荷香满庭,那才叫景致。”

      他微微侧身,打趣道:“怎么?在江南水乡住了四载,临水而居、日日见水,如今回京见一方小池,便惹得你驻足不舍,难不成是思乡了?”

      向觞闻声,方才缓缓回头。

      他淡淡斜睨陈暀一眼,眸光清冷,不接他的调侃,不做多余应答,只是敛眸转身,提步便朝着府门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孤冷,疏离淡漠,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不与人闲谈的模样。

      看着他这般冷淡别扭的模样,陈暀心底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莫名漾开几分细碎的欢喜与轻快。

      他与向觞自幼相识、相伴长大,年少相争、事事较劲、互不相让,斗了十数载,从未有过半分迁就温柔。

      如今这般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松弛自在的相处,褪去朝堂算计、权谋假面,只剩少年旧友的针锋相对与随性自在,反倒让陈暀觉得无比难得。

      这一刻,没有皇子筹谋,没有孤臣复仇,没有储位博弈,没有朝堂暗流。

      只是陈暀与向觞,只是自幼相争的两个少年,寻常闲谈,随性拌嘴。

      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重阴霾,悄然散去大半。

      陈暀唇角含笑,快步抬步追上前方身影,二人并肩而行,一前一后,步出幽深府院。

      行至府门阶前,陈暀方才骤然发现,门前仅停着一辆精致华贵的乌木马车,锦帘垂落、车夫肃立,唯独少了自己平日御用的皇子车驾。

      向觞眸光一沉,眉心瞬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明晰的不悦与无奈:“为何只有一辆马车?我的车驾呢?”

      陈暀侧身回望,眼底笑意温润坦荡,语气从容自然,早有预谋:“我命人将我的车驾遣回府中安置了。”

      “你既来我府,又与我一同入宫赴宴,同路同行,共乘一车,本就是情理之中,何须分外生分?”

      他抬眸看向向觞,抬手做出邀请姿态,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促狭:“怎么?不愿同乘?难不成你想徒步赶赴皇宫,误了晚宴吉时,落得御前失仪的罪名?”

      向觞眸光沉沉,瞬间洞悉此人心中盘算。

      陈暀分明是刻意为之,借机制造独处之机,步步拉近二人距离。

      他心底暗自无奈暗骂,却无可奈何。天色已晚,宫宴将至,时辰紧迫,徒步入宫断然来不及,只会错失大事、惹人话柄。

      万般权衡之下,向觞只得压下心底别扭,抬手一把拍开陈暀伸出的手,不再多言,俯身撩开柔软车帘,身姿轻挺,利落登车。

      陈暀看着他别扭隐忍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随即紧随其后,弯腰踏入车厢。

      车厢之内布置雅致华贵,四壁铺着绵软云锦软垫,触感温润舒适。正中设一张精致小木几,几上摆着清茗、细点、暖炉,空间宽敞通透,规制极高。

      可方寸车厢密闭狭小,只容二人相对静坐。

      车马启动,缓缓前行,轻微的颠簸感徐徐漫开,密闭车厢之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凝滞。

      二人隔几对坐,各占一隅,全程沉默无言,无人率先开口。

      车厢安静至极,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细碎声响,低低回荡,衬得一室愈发静谧。

      陈暀抬眸,目光不自觉落在对面静坐的向觞身上,眸光细细描摹,寸寸不落。

      他素来知晓向觞生得极好,清绝出尘、风华无双,可越是近距离端详,越觉惊心动魄、惊艳难言。

      此人身负血海深仇,隐忍腹黑、智谋滔天,掌心筹尽朝野棋局,心底藏尽十四年恨意城府,偏偏生了一副最温润多情、清俊无瑕的皮囊。

      面如皎月凝霜,肤色白皙剔透,眉眼精致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含着天然的温柔缱绻,明明心性冷硬决绝,偏偏眼波流转间,似藏万千风月、无尽情愫。

      墨发如瀑,柔顺垂落肩头,眉眼之间一点浅浅淡红砂痣,添了几分温润多情,冲淡了周身清冷戾气,让人全然无法将这副温润模样,与倾覆朝堂、隐忍复仇的孤臣联系在一起。

      陈暀看得微微失神,心神不自觉松弛,微微前倾身形,鼻尖再度萦绕起那缕熟悉的清雅香气。

      似秋桂冷香,似空谷幽兰,清冽温柔,丝丝缕缕缠绕鼻尖,沁人心脾,扰人心神,让他不由得心神微荡,沉溺恍惚。

      目光下移,骤然定格。

      向觞右耳耳垂下方,藏着一颗极淡极细的墨色小痣,小巧精致、隐匿鬓边,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淡墨一点,落于白皙肌肤之上,愈发衬得他脖颈纤长、肌理莹白,平添几分独有的风流韵味,隐秘又蛊惑。

      向觞全程半眯眼眸,慵懒靠在软垫之上,闭目养神,睫羽轻垂,隔绝所有神色,全然无视身旁之人的打量窥探。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疏离,沉默寡言,不配合、不回应、不流露半分情绪。

      一路静默颠簸,片刻之后,马车缓缓减速,稳稳停驻在巍峨宫墙之下。

      车夫低声禀报已至宫门。

      内侍快步上前,扶稳车沿。陈暀率先掀帘下车,立在宫门前青石阶上,抬手整理衣襟玉带,身姿端方威仪。

      宫门前车马盈门、冠盖云集,文武百官、宗室王公、诸位皇子尽数抵达,朝服整齐、仪仗森然,人声络绎,寒暄笑语不绝于耳。

      各路官员看见新晋归京的特进向觞即将下车,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四起,若有似无,飘荡在风里。

      向家旧案尚未昭雪,他罪臣之后的标签从未褪去,此番四年外放归来,一跃成为御前新贵,本就万众瞩目、惹人揣测。

      如今更是与当朝三皇子同乘一车入宫,亲密同行、同进同出,这般破格亲近,瞬间让朝堂众人心中疑窦丛生,纷纷暗自揣测二人关系,流言暗起。

      二月晚风凛冽,穿宫而过,带着刺骨寒意。

      向觞踏出车厢,夜风扑面而来,微凉刺骨,他下意识抬手,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斗篷,将周身裹得更紧,抵御晚风寒凉。

      陈暀正与几名中立朝臣浅笑寒暄、从容应对,余光恰好瞥见不远处立着的沈淮安。

      沈淮安一身官袍,身姿清正挺拔,眉眼刚正儒雅,一身正气,是朝堂最关键的中立重臣。

      陈暀心中暗喜,时机恰好,当即辞别身前官员,快步上前,礼数恭敬、姿态谦和:“沈大人,别来无恙?近日公务繁忙,不知身体可否安康?”

      沈淮安微微躬身回礼,气度温雅,开门见山,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多谢殿下挂念,臣一切安好。臣听闻今日向特进入京,全程由殿下亲迎,二人同行同车、相交甚密。臣心中略有疑惑,故而想当面一问。”

      二人对话清朗通透,一字一句,清晰落入不远处向觞耳中。

      向觞脚步微顿,眸光微动,即刻抬步上前,步履从容,径直走到二人身侧。

      他对着陈暀淡淡拱手,语气平静疏离,不卑不亢:“多谢殿下好意挂心,只是区区小事,不必劳殿下代为转达。”

      语罢,他转头看向沈淮安,抬手做出避让姿态,礼数周全:“沈大人若有要事相商,我们移步僻静处细说即可,请。”

      沈淮安微微颔首,二人并肩转身,缓步走向宫墙侧旁无人的僻静廊道,避开喧嚣人群,低语议事。

      陈暀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追随二人背影,心底暗自揣测二人交谈内容,思绪翻涌不休。

      正当他凝神思忖之际,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温和熟稔的男声,淡淡唤他:“三弟。”

      陈暀心神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思绪,压下眼底思忖,瞬间戒备丛生。

      他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大皇子陈昇华贵威仪的身影。

      大皇子一身鎏金朝服,面容温润谦和,笑意亲和无害,看似宽和兄长,眼底却藏着老谋深算的深沉算计,城府极深,宛如蛰伏的狐兽,暗中窥伺储位、紧盯诸位兄弟破绽。

      陈暀压下心间警惕,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见过皇兄。”

      “不必多礼。”陈昇抬手将他扶起,姿态亲昵热络,语声温和,看似兄弟情深,实则句句试探,暗藏锋芒,“你我手足至亲,何须这般客套,反倒生分。”

      “只是为兄近日听闻不少趣事,心生好奇。向晚意归京,你亲自出城迎接;入京城后,他独去你府中独处近一个时辰;今日宫宴,你二人更是同车入宫,形影不离。”

      他笑意浅浅,步步紧逼:“你与晚意自幼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争斗十余载,何时变得这般亲近要好?”

      陈暀心底沉沉,知晓大皇子早已暗中盯紧自己,刻意搜集把柄、伺机发难。他面上依旧维持温润笑意,正要从容辩解。

      陈昇却骤然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二人,瞬间俯身凑近,压低嗓音,语气阴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三弟,你素来聪慧,应知前朝龙阳旧事。”

      “你与向觞这般过从甚密、形影不离,若是此事被我捅破、公之于众,你的储君前路、半生谋划,尽数作废,再无翻身可能。”

      话音落毕,他瞬间直起身形,再度恢复温和无害的兄长笑意,神色自然从容,仿佛方才那句阴冷威胁从未出口。

      一瞬之间,温柔假面与阴狠内里极致切换,让人不寒而栗。

      陈暀眼底杀意骤然翻涌,心底寒气彻骨,可身处众目睽睽的宫门之前,他分毫不敢流露,依旧维持平和笑意,语气淡淡回击,字字暗藏锋芒:“皇兄所言极是,凡事皆需三思而后行。”

      “这般无根无据、祸乱人心的闲话,皇兄若要外传,还需仔细斟酌后果,莫要引火烧身才对。”

      四目相对,眸光剧烈交锋,无形硝烟肆意弥漫。

      兄弟二人笑意温柔,心底各藏杀机,暗流汹涌,周遭空气凝滞寒凉,张力紧绷到极致。

      长久僵持只会引人侧目、徒生事端。

      陈暀眸光微转,下意识望向僻静廊道处的向觞,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求助之色,隐晦又急切。

      恰好此时,向觞与沈淮安谈话落幕。

      他余光精准捕捉到陈暀与大皇子对峙的紧绷氛围,瞬间了然局势。

      向觞低声与沈淮安道别,不再多做停留,快步迈步上前,身姿清挺,稳稳落于二人之间。

      他对着大皇子陈昇躬身行礼,礼数规整、态度恭谨,语气平稳有度,恰到好处:“臣向觞,见过大皇子。”

      “臣有紧急要事,需即刻与三殿下商议,不敢耽误,还望大皇子恕罪。”

      陈昇何等通透精明,一眼便看穿是二人默契解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深意,却并未点破,只是深深扫视二人一眼,笑意深长:“无妨,既然三弟与特进有公务相商,为兄便不打扰了。”

      语罢,他转身拂袖,从容步入宫门深处,背影看似闲散,实则压迫感十足。

      待大皇子身影彻底远去,二人同时微微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

      四目相对,彼此眼底皆是凝重警惕,无声知晓,今日朝堂风波、明暗较量,才刚刚开始。

      二人不再停留,整理衣襟神色,并肩抬步,稳步踏入皇宫偏殿。

      依照宫宴礼制,宗室臣子需先在偏殿寒暄叙旧、排位落座,等候吉时,方可入主大殿赴宴。

      此刻的偏殿之内,早已宾客满堂、座无虚席。

      二皇子、四皇子、各路宗室王公、朝堂重臣尽数落座,环侍帝后身侧,言语谈笑、氛围热闹,笑语盈盈,一派君臣和睦、天家安泰的祥和光景。

      帝王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听闻脚步声,抬眸看向入门的二人,淡淡开口:“老三、觞儿来了。”

      随即侧首吩咐身旁总管太监:“范廷,添座,赐坐。”

      “奴才遵旨。”

      陈暀与向觞躬身谢恩,依循朝堂位次,井然落座,垂首敛神、静默自持,不再多言。

      自二人踏入偏殿的那一刻起,殿内原本热闹喧嚣的笑语谈笑骤然凝滞。

      二皇子唇角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暗光翻涌,端坐不动、默然不语。四皇子亦收敛嬉闹神色,端坐凝神。

      诸位王公大臣纷纷缄口,目光隐晦交错,暗自窥探、彼此示意,满殿氛围瞬间由和煦转为沉凝。

      各方势力暗自博弈、无声试探,暗流汹涌席卷整座偏殿。

      帝王端坐高位,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温润玉扳指,眸光沉沉扫过殿内众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所有人神色变化、心思异动尽数尽收眼底。

      片刻沉寂后,他忽然淡淡开口,语气寻常家常,却一语惊碎满堂寂静:

      “朕看今日老三与觞儿形影不离、相交甚笃,关系远比旁人亲厚。既然这般投缘,往后索性同住一处,朝夕相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陈暀心脏骤然一缩,浑身僵滞,头皮发麻。

      向觞亦是瞳孔微震,背脊一紧,心头巨震翻涌。

      二人神色齐齐大变,瞬间起身,正要跪地叩首、极力推辞。

      帝王却抬手轻挥,语气随意淡然,不容置喙:“都是自家人私下闲谈,无需这般多礼拘束,都坐下吧。”

      二人万般无奈,只得强行压下心间惊涛骇浪,僵硬落座,掌心悄然沁出薄汗,心底慌乱丛生。

      全然不敢抬头直视天颜,更不敢对视彼此。

      只听帝王继续感慨开口,语声温和,却字字惊雷:

      “当年向老将军满门忠烈、护国守土,功载山河,却落得那般凄惨结局,着实令人痛惜。”

      “觞儿自幼孤苦无依、飘零四方,朕心中素来疼惜。奈何你是男儿身,朕纵使万般怜爱,也无法将你留在宫中、贴身照拂。”

      他轻轻叹息,似是真心惋惜:“若是觞儿是女子,今日这三皇子正妃之位,便非你莫属,无人可争。”

      轰隆——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响在二人耳畔。

      陈暀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后背瞬间浸透一层薄凉冷汗,心底怒骂不止。

      帝王这番暧昧试探、无心戏言,最是致命。

      天家金口,一言重于九鼎。这般戏谑暧昧的话语落在有心人耳中,再被人稍加挑拨,扯上龙阳之好的禁忌流言,足以彻底倾覆他数年筹谋、毁他储君前路、断送他与向觞所有棋局!

      向觞更是心神大震,指尖死死扣住茶杯杯壁,骨节用力泛白,青白分明,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极力压制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波澜,面上强装平静。

      一旁的陈暀将他所有失态尽收眼底,心头一紧。

      他趁着满殿沉寂、众人垂首之际,悄然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覆上向觞紧绷的手背,轻轻安抚摩挲。

      指尖微凉,力道轻柔隐晦,无声示意他稳住心神、切莫失态、切勿自乱阵脚。

      细微的安抚触感传来,温热安稳,穿透紧绷的慌乱。

      向觞浑身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松弛,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泛白骨节渐渐恢复白皙色泽,纤细优美的腕线若隐若现,肌理莹白剔透。

      陈暀余光瞥见那截细腻白皙的手腕,心神微微晃神,悄然多看了两眼,心底暧昧暗流悄然滋生。

      二人这般隐秘细微的互动,自以为隐晦无人察觉。

      却全然落入对面端坐的二皇子眼中。

      二皇子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翳玩味的算计,唇角勾起一抹隐秘冷笑。

      他微微侧身,指尖轻叩四皇子衣袖,低头附耳,极快低语几句,字字暗藏祸心。

      四皇子眸光瞬间一亮,眼底闪过促狭与笃定。

      下一瞬,他豁然起身,对着高位帝后躬身行礼,语气看似稚嫩天真、全然无心,却字字诛心、句句刻意,清亮声响响彻死寂大殿:

      “父皇此话差矣!”

      “前朝古籍有载,世间情愫不分男女,男子亦可相知相许、相伴相守、求亲嫁娶,亦是千古佳话!”

      “我朝气象开明、远超前朝,何必拘泥世俗旧礼?若三皇兄与晚意哥真心相契、情投意合,顺应心意成全二人,何尝不可?”

      一语落毕。

      整座偏殿,彻底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满堂文武,尽数屏息凝神,目光震惊,死死落在下方二人身上。

      滔天风波,自此骤然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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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虽然我知道没人看,但5月20号以后继续写,请几天假,有几章的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