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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殿内宫 ...

  •   殿内宫人尽数躬身退去,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拢,落锁的轻响细碎沉闷,隔绝了殿外所有风声与人语。

      一瞬之间,长乐宫偌大的殿宇陷入死寂,连窗棂外拂过花枝的春风都似凝滞不前。方才还萦绕在殿中的温软烟火气彻底褪去,只剩深宫独有的清冷压抑,层层沉沉覆落下来。

      陈暀脸上方才对着母妃的温柔缱绻尽数敛尽,眉眼间的温润底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着风霜与城府的沉冷凝重。他垂眸看着端坐榻上、眉眼温婉的婧妃,修长的指节微微收紧,主动俯身,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掌心。

      少年皇子的手掌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的薄茧,力道沉稳坚定,压下了婧妃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他压低嗓音,音色褪去平日的清朗温和,沉得近乎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郑重。

      “母妃,如今殿中再无外人,儿子有一番肺腑之言,必须据实告知您。”

      他抬眸,目光灼灼,字字沉重,落地有声:“这盒药,绝非调养心疾的寻常滋补良药。是儿子耗费数月,暗中托隐世的石肈大夫,耗费心血、秘炼而成的特制秘药。”

      “此药无急症救治之效,唯能日复一日、潜移默化调理肌理气血。需长期日日服用,早晚不辍,绝不可有一日间断。”

      陈暀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野心、孤注与决绝,字字叩心:“您我母子往后半生的荣辱前程、朝堂立足的根基、甚至全家上下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尽数系于这一瓶药粉之上。此事机密至极,是我筹谋多年、布局朝野的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

      婧妃心口猛地重重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重石狠狠压住,呼吸倏然一滞。

      她看着眼前亲手带大的孩儿。昔日还需要她护在身后、懵懂稚嫩的小小皇子,如今不过十九岁,眼底早已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权谋城府,一身沉稳凌厉,早已褪去少年稚气。

      无需多问,她已然通透。

      这药,藏着滔天凶险,藏着谋逆博弈,藏着一旦败露、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的死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陈暀凝着她的神色,继续沉声叮嘱,语气严苛万分,不带半分温情:

      “对外朝野上下,无论何人问询,无论是陛下、后宫妃嫔、还是宫中近身宫人,您都只需一口咬定,此乃专治陈年心疾的续命良药,是孩儿寻遍天下名医求得的珍稀方子。除此之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可说。”

      “母妃,您务必清楚。此事一旦泄露分毫,一旦被人窥破半分端倪,你我母子数年隐忍筹谋尽数作废。我们在宫中的尊荣、安稳、立足之地、性命安危,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不止你我,府中随从、宫中近身侍女、所有牵扯之人,尽数都会陪葬。”

      他微微俯身,目光恳切又忐忑,带着一场豪赌的孤勇:“今日孩儿将这滔天秘辛告知于您,便是亲手将您拉入这场没有退路的棋局。踏上此路,前路是九五至尊的无上巅峰,亦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从此再无回头之地。母妃,您……可愿与孩儿一同赌这一局?”

      他心底是忐忑的。

      他知晓此事何其残酷,何其凶险。他本想独自隐忍布局,护母妃一世安稳无忧,可深宫棋局环环相扣,他终究避无可避,只能将此生唯一的至亲拉入这场生死博弈。

      数年蛰伏,步步隐忍,他早已受够了深宫浮沉、任人摆布,受够了皇子夹缝求生、看人脸色度日的日子。他不甘屈居人下,不甘终其一生做别人夺权的棋子,他要争储位、争皇权、争一份无人可欺的锦绣山河,为自己,更为一生困于深宫、步步维艰的母妃,搏一个安稳无上的未来。

      婧妃静静望着眼前眉眼坚毅、满身孤勇的儿子,心头百感翻涌,酸涩与动容交织缠绕。

      她入宫数十载,半生谨小慎微、与世无争。从不结党、从不争宠、从不掺和后宫纷争,只求安分守己,护着唯一的儿子平安长大、安稳立身。

      可深宫从无安稳可言。

      她步步退让,换来的从不是安宁,而是愈发卑微的处境、愈发肆意的欺凌。帝王薄情寡义,后宫人心叵测,诸位皇子暗流争斗,朝堂派系割裂对立。她的退让,只是任人拿捏的软弱;她的安分,只是旁人夺权的垫脚石。

      她的孩儿,早已退无可退。

      一念至此,婧妃眼底所有的惶惑与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她缓缓抬手,纤细温热的手掌反手覆上陈暀的手背,稳稳攥紧。

      温婉半生的眉眼间,褪去了柔弱怯懦,漾开一抹温柔却无比铿锵的笑意,声音轻柔,却字字掷地有声:

      “傻暀儿。”

      “你是我十月怀胎、悉心教养的孩儿,普天之下,母子连心,我不护你、不助你,还有谁能与你并肩同行?”

      “为母一生所求,从不是荣华尊位,唯愿我的孩儿,一生无欺、一生安稳、得偿所愿。你想争,我便陪你争;你想搏,我便陪你搏。”

      “这深宫朝堂,本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博弈。帝王利用朝臣固权,妃嫔利用势力自保,皇子利用权谋立身。人人皆是棋子,人人皆在算计。我们母子步步退让,只会沦为旁人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她目光坚定,字字泣血赤诚:“刀山火海也好,万丈深渊也罢,为母无惧无悔。只要能助你成事、护你周全,这世间所有凶险,我都陪你一一踏过。”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陈暀心口骤然一热,满腔沉郁与忐忑尽数化作滚烫的坚定。他望着母妃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千言万语皆藏于无声相望之间。

      窗畔案上的清茶袅袅生温,水汽缓缓升腾,又渐渐冷却,一壶热茶,终究慢慢凉透,恰似这深宫看似温情、实则寒凉的人心。

      良久,婧妃率先敛去眼底激荡的情绪,重归沉稳平和,缓缓开口转移话题,音色淡然无波:“方才宫中传旨,陛下已有旨意。今日晌午,向觞抵京入宫面圣,命你随卫将军孙呼延一同赴南城门,奉旨迎接入京。”

      她微微沉吟,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向晚意年少孤苦,无依无靠,却能于朝野浮沉中稳立其身,心性沉稳剔透、智谋过人,绝非寻常少年。你此番初次与他重逢共事,务必礼待有加、谦和有度,万万不可再存昔日轻视之心。”

      陈暀心神一凛,瞬间想起白洄此前字字珠玑的提点,想起自己从前一叶障目的浅薄轻敌。他即刻起身,端正身姿,对着婧妃深深躬身一礼,仪态恭谨:“儿子谨记母妃教诲,不敢怠慢分毫。”

      诸事既定,他不再久留,辞别婧妃,转身快步踏出长乐宫殿门。

      走出深宫重阙,殿内压抑沉重的氛围方才稍稍散去。立于宫阶之上,凉风拂面,陈暀眸色沉沉,心底暗自思忖。

      他近日数次想要登门拜谒孙呼延,拉拢这位手握京畿兵权的卫将军,始终苦于无合适契机、无合理由头。如今陛下旨意安排二人共同迎接入京,倒是天赐机缘,正好借机拉近关系、试探深浅。

      心念既定,他即刻吩咐随行内侍备下名贵拜帖,前往卫将军府登门拜访。

      可不过片刻,前去通传的小厮便匆匆折返,躬身回禀:“殿下,卫府管家回话,孙将军昨夜与沈淮安御史在沈府对饮畅谈至三更,深夜留宿沈府,今晨归府后宿醉深重、头脑昏沉,周身困顿乏力,无力见客。将军特意嘱托,待身体痊愈,定亲自登门三皇子府致歉赔罪。”

      陈暀闻言,无奈轻轻摇头。

      他知晓孙呼延性情磊落耿直,绝非刻意推诿敷衍之人,宿醉缠身乃是实情,只得暂时作罢,转身策马折返三皇子府邸。

      府邸庭院静谧无声,落花铺径,清风寂寂。偌大府邸唯有书房灯火明亮,寂静清幽。

      陈暀踏入院中,抬眼便见书房窗纸透亮,白洄正独坐案前伏案操劳,身姿清瘦挺拔,专注至极。

      他抬手褪去身上略显厚重的宫外衫,递给一旁垂立的小厮,随手取过一件素色锦袍披身,缓步踏入书房之内。

      案前平铺着一幅宽大完整的沁阳全境山川地形图,纸页舒展铺开,山川河流、关卡村寨、山峦要塞尽数清晰罗列。白洄以三色墨笔细细勾勒标注,朱笔圈禁险地,墨笔标记村镇,青笔绘出行军要道,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字布满图纸边角,条理清晰,布局周密。

      他手执狼毫,垂眸凝神,指尖落笔不停,眉眼专注肃穆,全然沉浸在筹谋布局之中,连陈暀入内都未曾察觉。

      陈暀静静立在他身侧片刻,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闲散无奈:“林阳那混小子,又去哪里贪玩厮混了?”

      白洄闻声方才抬眸,放下手中狼毫,抬眼望向陈暀,神色平静温和,从容作答:“半个时辰前收到世交好友邀约,去往城外临江酒肆小聚。殿下若是有事传唤,属下即刻遣人快马将他召回。”

      “不必。”陈暀随意摆手,目光牢牢落回桌上的沁阳地形图,眸色骤然凝重沉肃,“不过随口一问,无甚要事。”

      他指尖轻点图纸上群山连绵的险地,缓缓开口:“沁阳近日匪患猖獗,山中悍匪占山为王、盘踞险要,四处劫掠村镇、残害百姓、焚烧民居。当地郡守懦弱无能,数次派兵清剿皆大败而归,束手无策,致使生灵涂炭、民怨沸腾。此事已然传至御前,朝廷不日便会降下圣旨,选派能臣武将前往沁阳剿匪平乱。”

      他侧首看向白洀,了然轻笑:“看你这般周密布局,是打算主动请缨,揽下这桩差事?”

      白洄微微颔首,眼底目光笃定深远,字字句句皆为长远筹谋:“属下正是此意。”

      “沁阳毗邻京畿,山势险要、关卡重重,是拱卫京城的咽喉要道,位置至关重要,绝不能任由匪患肆意作乱、祸乱一方。”

      “更重要的是,这是殿下立足朝堂、收拢势力的绝佳契机。若能顺利平定沁阳匪患,一则安抚流民百姓、收获天下民心,积攒殿下仁政威名;二则可借剿匪之机,插手沁阳军务,悄悄安插心腹亲信,逐步掌控当地兵权,牢牢守住京畿门户,为殿下日后大业筑牢根基。”

      话锋一转,他神色愈发严谨:“只是剿匪之后,沁阳郡守之位极为关键。一方父母官掌一地政务民生兵权,必须交由绝对忠心、沉稳能干、可堪大用的心腹之人,方能稳住沁阳局势,守住来之不易的布局成果。”

      陈暀闻言,眼底浮出清晰的赞许与欣赏,微微点头:“你思虑周全、布局长远,甚合我意。”

      他眸光沉静,胸有成竹:“本王心中早有人选。齐俨沉稳内敛、行事稳妥、杀伐有度,对我忠心不二、绝无二心,且精通地方政务、深谙民生治理。待沁阳匪患平定,我便寻合适时机举荐提拔,令他出任沁阳郡守,全权执掌一地政务兵权,稳固我们在沁阳的根基。”

      语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白洄的肩头,语气坚定沉稳:“此处剿匪细则、行军部署、善后诸事,便交由你全权筹划,拟定完整方略。我先回院更换朝服,时辰将近,向觞已然入京途中,我需即刻前往南城门,与孙将军会合迎候。”

      他眸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与期许:“今日,我倒要亲自好好会一会这位蛰伏四年、重回京华的向特进。且看他是否如你所言,能成为我手中最锋利、最可靠的一柄利刃。”

      言毕,陈暀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开书房,返回自住院落。

      他褪去常服,精心挑选一身端庄威仪的朝服。一袭藏青色暗织云纹锦缎宫袍,腰间束玉带垂珩,质感沉稳华贵,外罩石青暗纹广袖长褂,衣料规整垂顺,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气度矜贵端方。

      褪去平日闲散随性的皇子模样,此刻的他,眉眼沉稳、威仪内敛,一举一动皆是皇家储嗣的端庄格局,沉稳有度,不怒自威。

      整理完毕踏出院门,府外随从早已牵马静候,骏马披鞍,肃立道旁。

      侍从上前,为他系好防风玄色斗篷,系带工整利落。陈暀翻身上马,紧握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骏马扬蹄疾驰,穿街过巷,直奔京城南城门。

      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巍峨庄重的南城门之下。

      春日天光正好,艳阳铺洒在青灰色的城墙砖瓦之上,恢弘壮阔。城门之下禁军肃立、军纪严明,往来行人有序,一派盛世京华之景。

      此时卫将军孙呼延早已携长子孙陌元在此恭候多时。

      孙呼延一身素色武将常服,身姿魁梧挺拔,眉眼英武凛然,常年征战沙场的杀伐气度扑面而来,沉稳威严。身侧立着的孙陌元年方十八,年少英姿,承袭其父一身铮铮风骨,眉目锐利、身姿挺拔,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少年武将,年少有为、锐气逼人。

      父子二人立于城门石阶之下,低声交谈军务,望见扬尘而来的骏马,立刻止住话语,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礼,声线恭敬沉稳:“末将参见三皇子殿下。”

      陈暀即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虚扶,语气谦和温润,全无皇子高高在上的倨傲:“孙将军、陌元贤侄不必多礼,皆是自家臣子世交,无需这般繁文缛节。”

      三人立于城门之下,趁着等候间隙温和寒暄、闲谈数语,气氛从容平和。

      片刻之后,值守城门的侍卫眼尖,遥遥望见官道尽头驶来一支规整队伍,当即上前高声禀报:“殿下!将军!远方官道有仪仗队伍驶来,规制相符,定是向特进入京仪仗!”

      三人闻声齐齐抬眸,望向远方坦荡官道。

      春日旷野长风浩荡,十里春光铺展无垠。远处尘土轻扬,一支仪仗队伍缓缓行来,人数不多,规制肃穆,整齐有序,不见张扬跋扈,却自带规整威仪。

      前列数名铁甲侍卫披甲开道,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军纪森严;队伍中央簇拥着一匹神骏非凡的赤毛黑鬃宝马,骏马体态矫健、毛色油亮顺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夺目非常。

      马背上端坐一道清挺卓绝的少年身影,正是阔别京华四年、今日奉旨归朝的特进——向觞,字晚意。

      四年光阴荏苒,昔日孤苦孱弱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稚嫩,长成一副风华绝代、清绝出尘的模样。

      他头戴束发紫金冠,冠顶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莹润生辉,齐眉红纹抹额衬得肤色胜雪。身着金红暗纹箭袖朝服,腰束玲珑玉带,外罩一件水色倭缎轻薄外褂,衣袂纤尘不染,身姿颀长挺拔,如青竹临风、玉树堆雪。

      面如冠玉,肌理莹白,眉眼生得极是精致清绝。眉骨清隽,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清冷、三分疏朗,明明眼神淡漠疏离、不染尘俗,眼底深处却藏着细碎流光,似含风月、暗藏深意,清冷与多情极致相融,惊艳夺目。

      他端坐马背,身姿端正笔直,脊背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孤绝之气。四年外放浮沉、风雨历练,让他褪去少年稚气,多了历经世事的沉稳通透,自带一种遗世独立、不染权谋烟火的超然风华。

      仪仗队伍缓缓逼近城门,最终稳稳驻足停下。

      向觞轻提缰绳,骏马立稳。他身形微微一侧,利落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不见半分仓促。

      他抬步上前,缓步朝着立在城门正中的陈暀与孙呼延走近。

      行至近前,他敛去周身疏离清冷,垂眸颔首,正要依朝堂礼制躬身行礼,拜见皇子与朝中大将。

      就在此时,陈暀率先快步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扶住他的双臂,脸上漾开温和亲昵的笑意,语气熟稔热络,全然褪去平日的疏离矜贵:“晚意,四年未见,何须这般拘礼。”

      “你我自幼同入宫中伴读,一同习文练武、相伴长大,情同手足、自幼相知。阔别四载重逢,皆是旧识故交,这些朝堂虚礼,大可不必。”

      他笑意温润,姿态亲和,语气真诚热切:“今日听闻你奉旨归京,我与孙将军特意在此等候迎你入城。多年未见,甚是惦念,我早已备下薄宴,只为给你接风洗尘、叙叙旧日情谊,不知晚意可否赏脸?”

      向觞垂眸而立,将他这番刻意的亲近热忱尽数看在眼底,心底了然失笑。

      他与陈暀自幼相识,年岁相当、才学相当,自幼便暗自较劲、彼此不服。年少相伴岁月里,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从未有过半分温和平顺,更无这般亲昵热络的模样。

      时隔四年归京,朝堂局势大变,皇子争储愈烈。陈暀此番刻意示好、故作熟稔,无非是看清了他如今的价值,想要率先拉拢、将他收为己用,纳入麾下势力。

      人心算计、权谋试探,一目了然。

      向觞心底澄澈通透,却面上不露分毫,深谙城门之下人多眼杂、耳目众多,不宜撕破体面、徒生事端。

      他缓缓抬眸,清冷如水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转瞬即逝。紧接着,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这一笑,似春风融雪、桃枝绽蕊,瞬间化开了周身经年不散的清冷寒意。原本清绝疏离的面容骤然鲜活灵动,眉目含春、唇角噙月,风华绝代,刹那间晃花了周遭所有侍卫、随从的目光,满目惊艳,无人不心生赞叹。

      他音色清冽温润,如玉石相击、风穿碎竹,悦耳动听,字字有礼有度:“瑀然殿下盛情相邀,晚意本该欣然赴约。”

      “只是今日归京乃是奉旨行事,需即刻入宫面圣复命,不敢耽搁圣命、贻误时辰。接风宴席,只能暂且延后,还望殿下海涵,切莫怪罪。”

      “理应如此。”陈暀笑意不改,从容顺势接话,气度宽和,“国事为先,乃是本分,是我思虑不周。改日我再另行设宴,与晚意好好叙旧。”

      嘴上温和应答,心底却暗自沉吟,对眼前少年愈发忌惮。

      向觞看似温和有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城府难测,言辞滴水不漏、进退有度,软硬兼施、分寸绝佳。这般心性谋略,果然绝非寻常少年可比,是最难拿捏、最难掌控的厉害人物。

      心底筹谋瞬间翻涌,面上却依旧温润如常。

      此时孙呼延已然妥善安顿完毕随行仪仗与侍卫,孙陌元上前躬身禀报诸事齐备,可以即刻入宫复命。

      众人不再耽搁,纷纷翻身上马。

      陈暀一马当先,身姿挺拔,走在队伍最前方;向觞与孙呼延策马并行紧随其后;孙陌元率仪仗随从队伍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规整有序,穿城而过,径直朝着皇城宫门疾驰而去。

      一路行至巍峨宫墙之下,众人齐齐勒马驻足,翻身下马。值守禁军上前核验宫牌、查验身份,一丝不苟。

      待查验完毕、准予入宫,众人立于宫门前静静等候传召。

      陈暀目光微转,瞥见立在一旁等候的御前总管太监范廷,心中微动。

      范廷常年侍奉帝王身侧,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宦官,掌宫中诸事、通朝野消息、话语权极重,是朝堂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关键人物。

      他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众人视线,缓步上前与范廷并肩而立。趁着无人留意的间隙,指尖悄然从袖中摸出一方厚重锦缎荷包,飞快塞入范廷掌心。

      荷包入手沉实,范廷指尖轻轻一捏,瞬间便辨出内里是数块上等良田的地契,价值不菲、极为贵重。

      他眼底瞬间掠过惊喜,面上依旧恭敬谦卑,不露半分异样,微微躬身压低嗓音,谄媚恭谨:“殿下厚爱,奴才受宠若惊。日后殿下但凡有任何吩咐、任何差遣,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陈暀淡淡颔首,不欲与阉人虚与委蛇,只随意敷衍两句,便收回目光,抬眸望向眼前绵长宽阔的汉白玉神道。

      这条路,他从束发稚童走到少年皇子,岁岁年年、往返无数。

      年少之时行于此道,满心皆是敬畏惶恐、安分守己,唯愿谨守本分、安稳度日。

      可今日重立于此,每一步前路都藏着权谋算计、刀光剑影。这条看似平坦光洁的御道,尽头是九五至尊的无上皇权,是万人争抢的储位,是无尽的纷争杀伐、生死博弈。

      前路荣光万丈,亦深渊万丈。

      他心头沉沉,下意识驻足,缓缓回头。

      身后人群之中,向觞独立于青石地面之上,一身清绝风华,眉眼淡漠无波,静静望着前路巍峨宫殿,周遭喧嚣人语、皇家威仪,似乎皆与他无关。

      似是察觉到陈暀的回望目光,向觞缓缓抬眸,两道视线凌空相撞。

      四目相对刹那,向觞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

      那笑意温柔浅薄,却藏着看透人心的通透、洞悉权谋的了然,疏离又深沉,捉摸不透、讳莫如深。

      陈暀望着那抹莫测的笑,心头莫名一震,竟一时失神驻足,忘了移步前行。

      直至向觞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和的触感将他从怔忡中唤醒。

      回神之际,二人已然行至金銮殿白玉阶下。

      彼此相视一眼,无需言语,尽数了然。二人并肩抬步,拾级而上,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威严冰冷、主宰天下命运的金銮大殿。

      殿内庄严肃穆、鸦雀无声,金龙盘柱,玉阶高耸,皇权威压铺天盖地笼罩而下,令人心生敬畏。

      二人齐齐躬身垂首,身姿端正恭敬,声音沉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大淮帝王身着十二章纹龙袍,面容威严深邃,双目沉沉俯瞰阶下众人,不怒自威,周身皆是君临天下的无上威压。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的纹路,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二人,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音色低沉威严,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气场:“免礼,平身。”

      “谢陛下。”

      二人齐声应答,缓缓直起身形,垂首肃立,不敢仰视天颜。

      帝王缓步走下龙阶,目光缓缓扫过立在殿中的陈暀、向觞,最终落于侍立一侧的孙呼延、孙陌元父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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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虽然我知道没人看,但5月20号以后继续写,请几天假,有几章的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