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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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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方迟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迟,我是邢嘉言的妈妈。听说你回江城了,今天中午有空来家里吃个便饭吗?阿姨好久没见你了。”
方迟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邢嘉言的妈妈……那个记忆中总是温柔笑着的阿姨,会在他去邢家做客时端出水果和点心,会在邢嘉言和他争论物理题到面红耳赤时笑着说“两个小天才又较上劲啦”,会在他留宿时特意换上干净的被褥。
方迟犹豫了片刻,回复:“好的阿姨,中午见。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不用,人来就行。”回复很快,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方迟放下手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高中时每次去邢家,邢嘉言妈妈总是格外热情。现在他才明白,那种热情里,或许不只是对儿子朋友的欢迎,还有对旧友孩子的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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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方迟按照地址找到了邢嘉言在江城的住处——一处安静的高档小区公寓。开门的是邢嘉言的妈妈,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笑容依旧温暖熟悉。
“小迟,快进来!”她拉着方迟的手,上下打量,“长高了,也更帅了。就是瘦了点,是不是学习太辛苦了?”
“阿姨好。”方迟有些不自在地笑笑,递上带来的水果。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邢妈妈接过水果,领他进屋,“嘉言一会儿就回来,公司临时有点事。我们先聊聊天。”
公寓装修简约现代,宽敞明亮。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商业管理的,也有物理学的,方迟注意到那几本熟悉的专业书籍,心里微微一动。
“阿姨,您身体还好吗?”方迟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邢妈妈递来的茶。
“好得很!”邢妈妈在他对面坐下,笑容爽朗,“在新加坡那几年调理好了,现在每天都去公园锻炼,还参加了社区的读书会。倒是你妈妈,我回来后才联系上,听说她去年做了个小手术?”
“嗯,胆囊手术,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方迟说。
午饭很丰盛,都是方迟以前爱吃的菜。邢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笑着说:“以前你来家里,就爱吃这个糖醋排骨。嘉言那孩子还总跟你抢,记得吗?”
方迟笑着点头,记忆翻涌。那些在邢家吃饭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他和邢嘉言一边吃饭一边争论某个物理概念,邢妈妈就在旁边笑着看他们。
饭后,邢妈妈泡了茶,两人坐在阳台上。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楼下小区里孩子们在玩耍,传来阵阵笑声。
“小迟,”邢妈妈忽然开口,声音温柔下来,“阿姨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想替嘉言那孩子,再道个歉。”
方迟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当年的事,他都告诉你了吧?”邢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歉意,“他爸爸出轨的事。那段时间,我们家里真的很糟糕。嘉言那孩子,明明自己还是个高中生,却要撑起整个家。我要带他离开江城时,他唯一问我的就是,‘妈,那学校里的同学朋友怎么办?’”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跟他说,等我们安顿好了,再联系也不迟。但到了新加坡,一切重新开始,我状态不好,他既要读书又要照顾我……那孩子太要强了,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等后来我好了,公司也做起来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头了。”
方迟安静地听着,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软化。
“他在新加坡的时候,经常登录一个物理论坛。”邢妈妈继续说,眼里有淡淡的心疼,“有一次我夜里起来,看到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个朋友解的题’。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从来没忘记过你。”
阳光洒在茶杯上,泛起粼粼的光。
“这次回国,他原本可以把总部设在北上广,却坚持选在江城。”邢妈妈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在一个城市里,呼吸同样的空气。”
方迟低下头,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小迟,”邢妈妈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温暖而柔软,“阿姨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替嘉言辩解什么。他当年选择不告而别,确实伤害了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孩子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他太笨了,笨到用那种方式,以为是在保护你,其实却伤你更深。”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我看着他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人。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和照顾我上,身边从来没有过别人。我曾经问过他,是不是还惦记着江城那个总来家里吃饭、总和他争论物理题的孩子。他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我已经懂了。”
方迟感觉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阿姨年纪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嘉言幸福。”邢妈妈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现在我把这个笨儿子还给你。不是以他母亲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看着你们长大的长辈的身份,真心希望你们……能幸福。”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方迟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邢嘉言推门进来,看到阳台上的两人,愣了一下。
“妈,方迟,你们……”
“嘉言回来啦。”邢妈妈站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容恢复如常,“我正要出门呢,下午读书会有活动。你们俩聊,晚饭我回来做。”
她朝方迟眨了眨眼,拿起包,轻快地出了门。
公寓里安静下来。邢嘉言站在原地,看着阳台上的方迟,有些无措。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没了西装革履的距离感,倒更像高中时的样子。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他轻声问。
方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冬日的阳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说了很多。”方迟看着他,声音很轻,“说你高中时经常熬夜照顾她,说你在新加坡最累的时候会看我解的题,说你回国选江城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邢嘉言的耳尖微微发红。
“邢嘉言,”方迟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邢总”,“你妈妈跟我说,你心里一直有我。”
邢嘉言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还说,现在把你‘还’给我。”方迟继续说,声音里有努力压抑的颤抖,“她说,希望我们幸福。”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里的尘埃缓缓飘浮,像时光的碎片。
“那你……”邢嘉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愿意接受这个笨拙的、曾经伤害过你的我吗?”
方迟没有回答,而是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摘掉了邢嘉言的眼镜。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深邃,明亮,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藏多年的情感。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方迟轻声说,“不是你离开,不是你隐瞒,而是你从来不给我选择的机会。你以为把我推开是对我好,但你问过我,我想要什么吗?”
邢嘉言怔怔地看着他。
“我想要的是,在我遇到难题时,能和你争论到深夜的那个人。”方迟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邢嘉言心上,“我想要的是,下雪天会固执地敲我家门,说‘只是偶尔有点坏’的那个人。我想要的是真实的你,完整的你,包括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的脆弱和坚强,而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不应该被玷污’的幻象。”
泪水终于从邢嘉言眼角滑落。他伸出手,想要拥抱方迟,却又停在半空,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方迟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修长,微凉,有些颤抖。
“这次,别再推开我了。”方迟说,声音里有叹息,也有释然,“也别再替我做决定。让我自己选,好吗?”
邢嘉言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紧紧回握住方迟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对不起,方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方迟轻声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替他擦去泪水,“我都知道了。”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阳台上,说了很多话。邢嘉言讲了在新加坡的艰难起步,讲了公司创业的种种挫折,讲了那些失眠的夜里,他是如何一遍遍看方迟在论坛上发的帖子,却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方迟也讲了这两年多,他在江大的生活。讲实验室的趣事,讲研究的进展,讲偶尔走过高中时常去的书店时会想起他,讲那个雪夜之后,他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解释。
阳光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其实,”方迟忽然说,“你妈妈邀请我之前,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邢嘉言转头看他。
“那天从餐厅离开后,我想了很多。”方迟望着窗外的晚霞,“我想,如果换作是我,家庭突然变故,要带着妈妈去另一个国家,我可能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家人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还是会希望,有人能告诉我真相。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我家出事了,要离开一段时间’,也好过杳无音讯的消失。”
“对不起。”邢嘉言低声说,“我那时……太年轻,也太骄傲了。觉得告诉你这些,就像在示弱,在博取同情。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我明白。”方迟握住他的手,“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可以更成熟地面对这些了,对吗?”
邢嘉言用力点头。
傍晚时分,邢妈妈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看到阳台上并肩坐着的两人,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晚饭时,气氛轻松愉快。邢妈妈讲起在新加坡的趣事,讲社区里可爱的老人,讲她如何“强迫”邢嘉言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却总被拒绝。方迟笑着听,偶尔补充一些自己母亲的近况。
饭后,邢妈妈坚持不让两人帮忙洗碗:“你们去聊你们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呢。”
邢嘉言的公寓有两个卧室,但那个晚上,他们自然而然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是刻意的安排,只是话说完了,茶喝完了,夜渐深了,谁也没有提出要分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两人并肩靠在床头,继续说着话,从物理到商业,从过去到未来,像要把两年多缺失的对话都补回来。
渐渐地,方迟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连续几天的实验加上今天的情绪起伏,疲惫终于袭来。
“困了?”邢嘉言轻声问。
“嗯……”方迟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倾斜。
邢嘉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两年的空白。
“睡吧。”邢嘉言轻声说,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方迟在彻底陷入睡眠前,喃喃地说了一句:“这次……别再不告而别了。”
“不会了。”邢嘉言抱紧他,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再也不会了。”
他低头,在方迟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然后,犹豫了一下,轻轻吻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吻,带着歉意,带着承诺,带着多年深藏的情感。方迟在困意中回应了他,唇齿间是茶水的清香和彼此的气息。
吻渐渐加深,却又克制地停留在温柔的探索。没有急切,没有索取,只有两颗心在黑暗中慢慢靠近,重新找到彼此的节奏。
最后,他们相拥而眠。邢嘉言的手臂环在方迟腰间,方迟的头靠在他肩窝。呼吸渐渐同步,心跳在静谧的夜里,奏出和谐的韵律。
窗外,江城的冬夜静谧深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平静。
在这个重逢后的夜晚,两年多的隔阂与误解,终于在那个吻和相拥中,慢慢融化。
他们都知道,前路可能还有需要磨合的地方,过去留下的伤口也需要时间彻底愈合。但至少今夜,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在彼此怀中,他们找到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和可能。
而客厅里,邢妈妈轻轻关上了自己的房门,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悄悄说了一句:“晚安,孩子们。”
夜色温柔,拥抱漫长。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